一刻钟后,整个温府的人全都跪在了大门前,就连这两年身子已不太好的老太太都到齐了。
宫人高声宣读圣旨,竟是给温碌和温宏提拔升任的旨意。
温碌升正四品任詹事府少詹事,就连温宏也从清吏司主事升任为从五品清吏司郎中。
大监宣读完圣旨,拿了温府给的赏赐后,笑眯眯地回宫去了。
整个温府皆是兴奋,温碌手握圣旨,和温宏说着什么,只是说着说着,又转头看向人群中的元莺,眼中含着热切和感激,以及浓重的欣慰。
这一夜,整个温府皆是欢喜得无以复加,温瑶枝和温以宁都欢喜得合不拢嘴,老太太还特意命人去书院将温妄和温瑜接回家来,一起用团圆饭亦示庆贺。
只有元莺,有些茫然,有些无助,坐在满脸喜悦的温家人之中,不知所措。
安宁侯府前脚刚来提亲,后脚就给温府的两位舅舅提拔升了职,这其中若说没有点因果关系,她实在不信。
原来她的这门婚事这般值钱吗?——若是她拒绝了婚事呢?下场会如何?元莺看着温碌和秦氏脸上的笑脸,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温瑶枝坐在元莺旁边,暗中打量着元莺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了嘴。她拉了拉身侧的温以宁一把,在温以宁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莺姐儿,她这什么表情呢,咱们温家大喜的日子,她倒好,一副快哭的模样,多晦气呀。”
温以宁看向元莺,果然见她一副惶然模样,她撇撇嘴,觉得有些尴尬:“她……她毕竟快嫁人了,嫁得还是老头儿……所以多少会有些情绪吧……”
温瑶枝却不这么觉得:“可咱们温府养她这么好几年,好吃好喝地供着,如今也到了她回报咱们家的时候了不是?否则她还是当年那无依无靠的小孤女,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呢。”
温以宁点点头,觉得温瑶枝说得非常有道理。
一餐饭就在元莺的惶恐不安中结束。
当天晚上,元莺睁大了眼,忧心忡忡地失眠了。
翌日,她顶着重重的两道黑眼圈,愣怔地看着窗外出神。
任谁都能感受到元莺的不愉快,低沉的气息在整个小筑弥散。
齐宁见她这般魂不守舍的悲切模样,心下弥漫出心疼来,走上前送上一盅燕窝羹,一边柔声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元莺的眼泪突然猝不及防就滚落了下来。潋滟的双眸通红,似雪凝落,美人垂泪,惹人垂怜。
齐宁吓了一跳,急忙拿过帕子替她轻轻擦拭热泪,急忙道:“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从昨日开始便这般不开心——”
元莺紧紧握住齐宁的手,哽咽道:“你可有法子联系上子页?我要送封信给他。”
齐宁点头:“好,此事交给婢,婢定将信送到子页手中。”
元莺当即磨墨,洋洋洒洒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装入信封之中交给齐宁。
半个时辰后,这封信已经被暗卫交到了谢韫手中。
谢韫嘴角勾起,这才刚开始议亲,就想他了?他就知道,她会像前世那般珍爱他重视他,就算再重来几次,也不会变。
信上约他今夜戌时于老地方见面,谢韫心情极佳,不慌不忙地处理完了手中公务,这才施施然地回了府更衣,换上了一套新做的鸦青色缠枝纹大袖衫,簪了支祥云白玉簪,举着把骨股绣花图折扇,这才去了明月楼。
戌时还未到整,可谢韫推门而入的时候,元莺早已在房内等他。
谢韫实在貌美,皓白如雪,风姿从容,一对桃花眼笑意吟吟,坐在元莺身侧,缱绻看她。
“莺莺,我刚收到你的信件,便急着过来了。”
元莺看着他,有些出神。
谢韫始终笑着,任由她打量,一派温润模样。
元莺垂落在袖下的双手握了握拳,艰难道:“安宁侯府,来温府提亲了,此事你知情吗?”
谢韫笑得深情:“莺莺,你我萍水相逢,三年相识相知,可见缘分极深。你放心,等你嫁给我后,我会好好待你,绝不负你。”
烛光下,元莺脸色隐约发白,她咬了咬唇,强忍心底忐忑,纠结再三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子页兄,这三年承蒙您关照,可这门婚事,门不当户不对,你我实在不甚般配。”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清澈坚定,十分诚恳,可见是她的心里话。她继续说:“你名满大周,满京贵女皆心悦于你,我出身卑贱,当真配不上你。”
谢韫笑意不变,眸光却幽深起来。他有些懒散地玩弄着手中的折扇:“我想娶你,满京谁敢置喙一句你的身世?呵,不想活了?”
明明语气没变,表情没变,可元莺却分明能感受到他周遭的气息变了。
变得幽暗,压迫,咄咄逼人。是高位者身上才有的强大气场。
元莺愣了一瞬,脸色难看地别开眼:“是我自觉自己与你不配,与旁人无关。”
谢韫靠近元莺,轻叹道:“莺莺,你何必这般看轻自己?我却觉得世间女子千万,只有你配得上我。我向你保证,你嫁我后,我定一心一意待你,再无旁人。”他眸光灼灼看她,说得郑重,像是许诺一般。
大抵是他靠得太近,元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无比浓烈的戾气和反感,语气也不太好了:“是我不想嫁给你,子页。你听不懂吗?”
谢韫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眉目变得逐渐覆盖上一层漆黑的阴沉。
他看着眼前这张饱满生机的漂亮脸蛋,这样活生生的元莺,动人的元莺,为什么内在的灵魂却变了呢?她不再依赖自己,不再爱慕自己,她甚至想要逃离自己,不愿意再回到自己身边。
谢韫感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凿了个大洞,正幽幽往里灌着冷风,锥心之痛。
那种让他无比不适的,难受的害怕感,荒芜感,像潮水一般朝着他袭来,让他脸色逐渐惨白。
他突然又笑了起来,强颜欢笑让他看上去无比脆弱怪异,“好,你不想嫁我,好,我答应你,在你没有接纳我之前,我不逼你嫁给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竟然有些低声下气,甚至似乎还带上了点悲戚的恳求。
元莺仔细地看着他半晌,似乎在分辨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她不确定道:“你真的答应了?”
谢韫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尽管他的手依旧在颤抖,他点头,声音依旧温柔:“对,我答应。莺莺,你说的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无辜温柔,他突然握住了元莺白净的小手,在手中轻柔摩挲:“莺莺,我等你便是了,我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元莺脸色大变,像触碰到脏东西似的猛得抽回了自己的手,逃离了他炙热的手掌心。她慌乱地站起身来,结巴道:“我,我要家去了,很晚了——”
他掌腹粗糙的触感似乎还包围着自己的手,触感久久不散,让她无所适从。元莺逃也似的冲到雅间门口,正要离去,可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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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谢韫。
谢韫眸光悲切地看着她,漂亮的桃花眼竟然酝酿出了一层水汽。
他在哭?元莺一惊。
谢韫嘴边却还在对她笑着,声音依旧温柔:“怎么了莺莺?还有事吗?”
元莺有些犹豫,但还是道:“那退婚的事,由你去和我舅舅说可以吗?若是由我来提的话,我、我怕舅舅伤心……”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是自己要拒婚,可她却厚着脸皮要子页主动退婚。
可谢韫依旧笑着:“好,我来提。”
目光柔柔地:“莺莺别担心,我说过,只要是你提的要求,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元莺这才放下心来,看他的眼神都诚恳了很多:“真的谢谢了!”
扔下这句话,元莺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韫依旧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全然消失。眼睛却越来越红,有眼泪从上挑的眼角滚下来。
他回想着刚刚元莺对自己避如蛇蝎抽回手的样子——
她真的这么讨厌我?
只是牵个手而已,竟是躲之不及的样子。
明明这几年,她生活里的困难,困扰,全都是他在处理。
难道他对她不够好吗?不够温柔体贴吗?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谢韫的心像是被她亲手拿刀钝割着,一刀一刀,慢慢地划,把他伤得遍体鳞伤。
谢韫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过了许久,他才伸出长指轻轻擦掉脸上的泪痕。
不过这怎么能怪她呢?莺莺这么善良,怎么会有错?对了,都是温府人的错,都怪她的那所谓的舅舅舅母太废物了,都三年了,竟然都讨不了莺莺的欢心。
但凡他们争气一点,莺莺为了自己舅舅的前程,也该对这门婚事妥协才对啊。
亏他还给那两个废物舅舅提任了,哪知道那竟然是两枚废棋。
谢韫对废物向来不会多给眼色,那就把他们杀了好了,反正莺莺也不在乎他们。
谢韫慢悠悠地起身,也离开了雅间。
.
当日,章府。
章炳前脚回府,冯氏和章茂姿后脚便去了章炳的书房。
冯氏刚踏入书房,便径直问道:“老爷,今日您与侯爷去了温府,可是去提亲?”
章炳看了眼自己的发妻,又看向站在发妻身侧的自己的独女,向来沉肃的脸色淡淡道:“是有此事。”
章茂姿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发白。
冯氏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既错愕又不可思议:“难道世子当真是要娶温家那位表姑娘?这……这未免太儿戏了。难道圣上也由着世子爷胡来么?”
章炳脸上透出讥嘲:“世子要娶谁,尚是机密——不管他要娶的是谁,这门婚事都是圣上亲口答应的。怎么,你倒是比圣上还厉害,还敢指责起世子来?”
冯氏被章炳堵得说不出话,章茂姿拉住母亲的手,难堪道:“父亲,母亲也是一时心急罢了。父亲您何必……”
章炳瞥了眼自己的女儿,嘲弄更甚:“有时间在此抱怨,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抓住世子的心。”
“平日所谓的才女名声倒是宣扬得风起浪大,却连世子的心都握不住,”章炳冷淡道,“前朝后宅皆是战场,成王败寇,既然自己技不如人,输了就要认命。”
“姿儿,你非愚笨之人,这种浅显的道理,还要爹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