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少英没有说话,更没有被骆从慎的怒意骇到,他只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一只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的阴虫立在掌心上,骆从慎见此,表情瞬间僵硬。
“这是你的东西吧?骆道长?”尹少英的眼角染上阴恻恻的笑意,让人骨寒。
骆从慎见把戏被拆穿,僵硬的脸上转而出现一抹诡异的笑意,“哼,年轻人,你还算有点本事,可这回是你自寻死路,就别怪老夫没给你留活路了!”
“蛊是我养的又怎么样,谁能从这里活着出去?!”骆从慎语毕,从袍中掏出一颗黑丹塞入口中,咔嚓咬碎,双目的眼白瞬间变成黑色,干瘪的皮肤下,出现了怪异的蠕动反应。
尹少英快速后撤三步,面容冷峻不改,他迅速从身上抽出三张弑阴符,骆从慎的身体爆发出一股蛮横的怪力,眼一眨,对方竟倒贴在了天花板上,四肢像动物一样扒紧上顶,头朝下,双眼通黑地看着尹少英,笑声悚然。
这老疯子竟然不惜引蛊上身,对他杀心不小啊……
尹少英挑眉想,下一秒阴冷的声音又从上方那扭曲的身体发出:“老夫早就在这房间里布下了禁制,别说法阵,常人连符纸都使不出来!”
“是吗?”尹少英嘴角一勾,“那您还得练练啊——”
语毕,他嘴唇轻轻翕动,手中弑阴红符便骤地燃烧起来,骆从慎瞪大眼睛,尹少英手中符纸一升,冒着白烟的符纸直直朝对方袭去!
但骆从慎也算江湖老手,他早有准备,其肩膀处骤地破出两只青筋暴起的鬼手,“嘭”地一声硬生生接住这三张弑阴符,符咒爆炸产生的白烟散去后,两只鬼手皆皮肉外翻,伤势重处露出森然白骨,鲜血交错流淌。
“…你!你不是人?!你怎么可能突破禁阳阵?!”
活人怎么可能在禁阳阵里使用术法?!骆从慎目眦欲裂,刚才那一击让他大失颜面,血气直冲面门,吼道:“管你是什么东西,老夫势必叫你横着出去!”
尹少英无暇理会骆从慎的愤怒,眼看这怪物的鬼手收回,身上蠕动之处出现密密麻麻的黑点,他冷眸一暗,从衣里抽出一把铜钱剑,摘下上面的符纸,剑身顷刻发出金光,待骆从慎皮肤中钻出齿虫头颅,他将剑身一横,口中速念一咒——
铜钱剑身金光更盛,数百枚铜钱倏然与剑芯分离,化作一道屏障将尹少英全身笼罩!
黑而细长的齿虫在与铜钱屏障接触瞬间发出铿锵声响,好似撞到僵硬之物,齿虫头颅痛苦扭曲,发出凄厉惨叫,骆从慎见此状况,咬牙将齿虫召回,下一秒,他的身躯融入天花板中,只露出一张扭曲狰狞的脸,他的嘴一张,喷出雾气般的黑绿色阴毒!
阴毒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尹少英倒不担心这毒的性质,真正阻碍他的是这雾一样的阴毒快要蒙蔽住他大半的视野,而铜钱屏障的光芒也被阴毒侵染得黯淡不少,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小心身后!”绪野大喝一声。
尹少英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对上一只袭面而来的黑色齿虫,“咕呲”一声,齿虫趁机钻入他的瞳孔,剧烈的、剜骨般的痛感从眼眶处传来,伴随着一阵血液汩流的温热,尹少英蹙眉,抬手欲攥住齿虫,骆从慎却先一步收回齿虫,连同他的眼睛一起,紧接着,恶心的咀嚼声在房间里响起。
“哈哈哈哈哈!见识到老夫的厉害了罢!”骆从慎得意放肆的笑声回荡了起来。
铜钱屏障失效,百枚铜钱滚落一地,尹少英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的手覆上了那失去眼球的眼眶,掌心传来鲜血暖热滑腻的触感。
“此等体量的阴毒入体,老夫现在就算什么都不做,你也必将在三小时内爆体而亡!哈哈哈,可惜,可惜,能突破我的禁制,你也算是有点能耐,可惜啊……”骆从慎喋喋不休地嘲讽道。
齿虫挖去的不是尹少英的眼睛,而是绪野的心脏,他看着尹少英那满是鲜血的半张脸,和那血红的空无一物的眼眶,胸口仿佛被人挖掉一块,空洞,绝望,痛苦。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尹少英竟在此时忽地勾唇一笑,配合着脸上的鲜血与苍白,像是色调鲜明的油画中的恶魔,生出一股让绪野都陌生的压迫感。
“我本来并不喜欢让场面变得太难看,但是您未免有些过于淘气了吧?”
语毕,尹少英另一只完好无损的瞳瞬间染上血色,猩红而平静的眸浮现出一片阴翳,凝视着天花板上那张慌乱的怪脸。
骆从慎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正要操纵地上的无头身躯给尹少英致命一击,可没想到那身躯竟不听使唤地寂静在原地,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随着一声“不!”落下,他那无头身躯竟原地炸开,肉末横飞,激起一片血雾!
而从那身躯里钻出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滑半固态生物,通体鲜红,贪婪且迅速地吞食起了地上的肉块与血液,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骆从慎在地上的躯干尸体便被吃得连血迹都不剩。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天花板上的脸惊恐出声。
尹少英没有理他,朝地上的血仆勾了勾手,果冻状的生物便化作无数的绯红齑粉,飘向尹少英那空洞的眼眶,最终,形成了一颗完好无损的红瞳。
“不好意思,我对人类的驱邪术法确实还不算精通。”尹少英脸上的鲜血被皮肤诡异地吸收下去,苍白的脸上带着友好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森然笑容。
妈的,怪物…怪物!!骆从慎从此刻便知自己前面一直在被这人戏耍,他根本不是尹少英的对手,强烈的危机感和迫近的死亡阴影让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于是顷刻,天花板上的那张怪脸便缩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呵。”尹少英冷笑一声,还想跑?他抬手,手掌裂出一道血缝,从中钻出一只血管狰狞的巨手,迅速延伸并破开天花板,粉尘与板体碎片散落一地,巨手向看不见的尽头不断追逐!
终于,尹少英捉住了某个球状物,巨手停止生长并蓦地收回,骆从慎头颅的表情惊恐到五官扭曲,他声音颤抖地大叫:“你,你不能杀我!我可是有灰二爷保着,你要杀了我,你以后别想在道上混了!”
“道上?”尹少英一笑,“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跟你是一路人?”
说罢,他声音一冷,平静地宣告了骆从慎的死刑:“十三门禁域,逮捕第八级人蛊师,骆从慎。”
“什么?!禁域?!不要…老子不想去那鬼地方!我错了!我把徐家给我的钱都给你!求求你…求求你!”骆从慎一听到“禁域”两字,立马痛哭流涕,整个头颅剧烈地颤抖挣扎了起来。
可巨手的力道没再给他逃脱的机会,下一秒,一道悠远空灵的轰鸣便在整个房间内响起,骆从慎的脸扭曲得更不像人了,尖叫起来:“啊!!我不要下去!我不要下去!”
话音落下,一扇厚重的,极具压迫感的青铜大门在神秘力量的托举下从地面缓缓升起,高大而庄严地屹立在他们面前,门上的青铜鬼面亮起森然绿光,宣告着罪人将面临永无宁日的折磨与压倒性的绝望。
这便是十三门禁域中的第五门——无相之门,专门用来关押罪孽深重的禁魔使。
“轰隆隆——”
无相之门打开,深渊般的黑暗向骆从慎敞开,他来不及再作多余哀嚎,整颗头颅便被强大的吸力吸入了门内。
“轰轰轰——”像是巨兽的吼鸣,无相之门吞噬了此次的罪人,慢慢地合上,逐渐下沉,直到周围归于死寂。
尹少英掌心的巨手慢慢缩回,血□□隙合上后,他瞥了眼地上的铜钱剑芯和天花板上的大洞,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的血仆总是这么具有破坏性,脾气也不知道收敛点,搞得他每次用完都很愧疚。
解决完人蛊师,徐汇永肚子里的蛊鬼便也不成问题了,尹少英用法器吸收完房间里的阴毒,给徐汇永喂了一颗归阳丹,将不成形的蛊鬼吸收进了法器,徐汇永的肚子便瘪了下去,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
他走下楼,和赵渠宁说明了一切,但他不打算打草惊蛇,便就没讲骆从慎的事情,只告诉对方徐汇永不出三日就能恢复正常,赵渠宁感激得难以言表,差点给他跪下。
“太感谢您了尹大师!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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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这一年来有多受折磨啊!”赵渠宁痛哭流涕,一边拿手帕擦脸,一边看着他:“报酬我会在今晚给您汇过去的,对了,骆道长怎么没一起下来呢?”
“报酬就不必了,”尹少英想起天花板上的那个洞,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骆道长他…有事,要去下面一趟。”
“天哪!他还真是术法高超,哎,从几年前我们请他看风水开始,他就为我们做了蛮多事的。”不知真情的赵渠宁惊讶而又欣慰地道。
“看风水?”尹少英蹙起眉,很快就反应过来定是某种拿命换财的风水局,看一眼赵渠宁身边气色不佳的徐书皖,“赵夫人,你儿子身体状况不好吧?”
“对呀,他小时候身体蛮好的,越长大还越不行了,都快在医院买房了,平时真是气死我了,也不懂得照顾好自己!跟他爸一样!”赵渠宁皱眉道,徐书皖倒是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
“如果以后不想再惹上这样的麻烦,这风水以后不能再看了,不管是请骆道长还是谁看,都不行,这些风水局都是有代价的。”尹少英声音沉静,又问:“你们是从哪认识的骆道长?”
“好吧,我们是从…他是我家一个亲戚从蜀正堂介绍来的风水大师,前几年他帮我们看风水的时候,我们家运势一直都很好呀,可能去年是那个什么,本命年?”赵渠宁解释道。
尹少英噗嗤一笑,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道:“蜀正堂,看来有空我也得过去一趟,赵夫人,你可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有的有的!”
……
交代完剩余的事情,尹少英分文未取,拿着蜀正堂的名片回到了车上,他看着那张代表祥瑞的紫云纹名片,在上面看到了自己未来的业绩,然而没幻视多久,绪野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
“尹先生,你驱邪都是一分钱不收吗?”
绪野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对方,要知道,刚刚赵渠宁可是打算给一百万的报酬呢,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的天文数字,甚至差点没反应过来是钱。
“就算是那天花板破了,维修也要不了几万吧?你冒这么大险……”绪野想到那只被齿虫吃掉的眼睛,虽然他不知道尹少英怎么做到的反击,但那副画面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怎么白帮人做事呢?”
他不明白尹少英的价值观,但是,当年他爹就是为了那五十万,让他成了湾淼大厦的活祭品,他死得好不甘心,好不瞑目,明明他好不容易才给他妈攒够买药的钱,最后却连钱带命地进了那渣滓的口袋里。
“驱邪除魔,是尹家的使命。”尹少英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再次强调了一遍。
尽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了这个使命,经历了多少次死亡的迫近,他的脾性也不是生来就这么好的,即使他以前的性格可能同他的血仆一样暴戾,可漫长的时间抹去了已故之人的脸,也模糊了过去的自己,他唯一能记得清楚的,也只有这句话而已。
绪野无奈苦笑:“好吧,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好在了他的心头,绪野发现自己更喜欢对方了,即使对方看不见自己,他也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不敢让自己眼里的情绪流露于对方眼前。
偏偏尹少英又继续道:“而且赵夫人这段时间为她丈夫的事情肯定没少花钱,更何况我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这笔报酬来的,就算她硬塞给我,我也不能要。”
听完,绪野的目光又回到了尹少英的脸上。
他真的搞不明白,这么一张凉薄冷漠得像是极致利己主义者的脸,为何那对弧度优美的唇瓣会吐露出如此有反差性的话语,或许是绪野见过的好人太少,又或许是他肮脏的嫉妒作祟,觉得尹少英不该在性格上也如此完美,哪怕对方坏一点,他心里都会好受很多。
他羡慕极了陪在对方身边的任何人,凭什么他们能遇见这样的人,而他的人生,总是充满烂人烂事。
他的人生,出现过一个像尹少英这般温暖的人吗?似乎……绪野一怔,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看向对方:
“对了尹先生,我想去看一下我妈,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