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温家和褚家只来了褚七公子,还一早就递信说撞见了南下的官船,想来应当是今日与官船一同而至。
“提醒我了,褚思明该到了才是。”崔孟清止了笑,起身下床,“去见见他。”
姜抒寒颔首,坐在铜镜前插着发钗:“院落我也着人打扫好了。”
崔孟清取过衣衫走到屏风后。
"你让红螺去,落了雪就别出门,不是怕冷。"
姜抒寒点好了唇,满意左瞧右瞧。
“今儿可不成,要去送炭火,你见完人早些歇息吧,记得喝药。”
屋外的落雪洋洋洒洒,屋内的夫妻一问一答,姜抒寒先行离了屋去安排一干琐事,崔孟清则着人收拾了东次间,请褚彦昭在此喝茶。
褚彦昭不算外客,崔孟清未成婚时,也常来明樾院,他驾轻就熟拐进门,放下披风就直接朝着椅子一躺。
“你们容山比我们东阳冷啊!”
褚彦昭灌了口热茶暖身,视线落到崔孟清身上,摇头叹息:“受了风寒,连屋门都出不了,可怜。”
崔孟清并未理会,抬头看向一旁的唐元,问道:“今日可有异事?”
这问的便是码头上的事了。
“并无。”唐元摇头。
崔孟清转头敲了敲褚彦昭面前的案几。
“你走早了?”
比起询问,这话更像是已有答案。
褚彦昭装傻充愣:“啊?我可没走早。”
他全然不提自己压根儿没跟着魏骁屹见苏茂德他们。
然而两人太过相熟,崔孟清扫了扫褚彦昭的神情就知了。
“魏骁屹今日在码头?”
“在。”
那应当就是今日。
崔孟清倒也没指望褚彦昭,不过人不在,难保王家不会误会。
“何事啊?”褚彦昭见崔孟清沉吟不语,暗道不妙,坐直了身子,“不会有热闹没看上吧?”
话音刚落,屋外又来了声通传。
“少主,三公子来了。”
屋内的丫鬟得了吩咐都一一退下,崔子真入了屋。
崔子真显然是急步而来的,发鬓与鞋袜都被雪染湿了。
他气都没喘匀,便急急说道:“长兄,思明,薛维桢的尸体被找到了。”
“尸体找到了?”
另一头的公主府内,姜抒寒与魏令玑同样得知了此事。
“在何处找到的尸体?确认过了,当真是薛维桢?”
“说是官船上有人起了玩心,捞鱼捞到的。”一旁回话的小厮弯着腰道,“苏知府当场就请来了薛大儒的至交辨认,认了尸体。”
“下去吧。”
魏令玑挥手让人离去,燃了今日新配的香。
“你说,屹儿为何专门挑着今日闹大此事?”
“想来三皇子殿下这些时日找到了万全的证据。”魏令玑今日的香味道有些浓,姜抒寒走至窗边,用叉竿支起一道缝,“母亲,这是好事。”
“是啊,好事。”魏令玑似笑非笑看向窗边人,“身为崔家的少夫人,也觉得这是好事?”
对崔家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姜抒寒转过头,迎上魏令玑的视线,从容道:“您说呢?”
新冷之气入了屋,将浓香减淡了几分,魏令玑先移开了视线,良久,才道:“都说枕边人是最难防的。”
姜抒寒低头轻笑:“母亲说的不错。”
魏令玑也不愿再与姜抒寒打哑谜,添满了姜抒寒的茶,道:“姜家的事是你故意为之?”
“母亲不是要看我的诚意。”姜抒寒回到桌前,第一眼就望见了添满的茶,“如今,母亲可看到了?”
那日两人从姜家走出,隔天便传出了姜夫人病重的消息,姜老爷子羞愧称家门不幸,也闭门谢客。
偌大的姜府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也冷清下来。
去过宴会的人都讳莫如深,只道姜夫人得罪了崔家。
魏令玑也没料到,此时的结果是如此。
这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看来寒娘与我儿,夫妻情深。”
她将茶推到了姜抒寒手边,一双眸紧紧锁住对面。
她想起了三年前,同样的满茶送客。
当时她说想合作,要拿出诚意,面前人明明很是难堪,却仍然倔强道:她会拿出诚意。
魏令玑想,她还当真没看走眼。
“本宫允了。”她扬了扬眉,下巴微抬,姿态高高在上。
姜抒寒垂眸,恭敬行了一个大礼。
“母亲,儿媳告退。”
……
落雪停了,明樾院屋内的谈话却未停。
崔子真说起码头上的事,比公主府的小厮要更细些。
“来认尸的就是那个探花,见了尸体就一口咬定说是薛维桢。”崔子真道,“眼下与薛维桢老家甚远,往返都要半个月,薛家人又都死了,如今能认得的也就他一人,这便是死无对证了。”
“魏骁屹这是想让崔家背上骂名啊!”褚彦昭了然。
薛维桢的尸体都出来了,这案子就该了结了。
码头这个地方太妙了,这些时日来的船只多不少,此事不到半日便会传遍。
“这事捂不住的。”崔子真也深知对方目的,“云崖祭上,怕是……”
云崖祭有万名学子参与祭礼,这其中不少都是薛维桢的学生。
人死了,还死在来容山的船上。
闹事是肯定的了。
“长兄,此事该如何是好?”
褚彦昭与崔子真一同望向静默不语的男子。
男子抿了口微苦的茶,不急不慢道:“薛维桢此行,为何要带上妻女?云崖祭不过十日,就算相隔甚远,去返也不过半月余。”
“是啊,奇了怪了。”褚彦昭继续接话分析,“这三皇子提前南下护送,送的当真是薛家?能让他冒如此大险,应当不至于拖家带口的……”
崔子真一点就通。
“长兄是说薛维桢是活靶子,护送的另有其人?”
是了,如此也说得通,魏骁屹为何独独在今日这般。
是做戏,也是掩人耳目。
“我这就去查。”崔子真起身。
“不急。”崔孟清叫住了人,“此计缜密而狠辣,当是料定了三日之内查不到。”
既查不到,就不必白费功夫了。
“薛家有一子,七年前被送入了平山书院。此子离家数载,与薛家也绝了往来,可薛维桢失踪当日,他也失踪了。”
“若此子还活着,应当还会去衙门寻尸,哎呀呀!三皇子殿下当真是一石三鸟呐!”褚彦昭听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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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盘中的酥饼,“官家人真是得罪不得。”
崔子真见长兄似早有准备,也安下心,再同两人说了几句,便去安排找薛家子。
待崔子真退出屋,褚彦昭打了个哈欠,颇有些倦怠:“你这是要逼魏骁屹狗急跳墙,当心翻船呐……”
魏骁屹设这一出戏,不过是想通一通立官学的路,这人倒好,干脆釜底抽薪。
崔孟清没理会褚彦昭的调侃,道:“杜先生明日就回来了,王三爷那头我也通过气了,你……”
“少主的吩咐当然要完成,放心,出不了岔子。”褚彦昭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交给我就成。”
崔孟清颔首:“有劳思明了。”
褚彦昭心觉瘆得慌,搓了搓手臂,低头嘀咕:“你可别折煞我。”
回回如此,准没好事。
罢了,罢了,谁让四姓同气连枝呢,这回褚家温家只派他来,不就是一切都听崔澹之的意思。
他是温家的外孙,褚家的嫡孙,还是姓崔这人的好友,明摆着不是。
眼下都在一条贼船上,他也不得不应。
褚彦昭待久也乏了,起身伸展手臂。
“走了走了,你这茶都喝饱了。”
他懒洋洋掀开了帘,正欲出去,就听身后人道。
“我知温褚两家不愿与北地对上,事毕,你早些回东阳。”
褚彦昭敛了笑,转过头:“你这是何意?”
“少……主,申时了,少夫人叮嘱过,您该喝药了。”屋外的丫鬟眼见着时辰一点点过去,又见褚七公子好不容易踏出来,硬着头皮见缝插针道。
褚彦昭终于后知后觉忆起眼前还是个正喝药的病人。
一打岔,他也没心思同崔孟清再说前事,放人将药端进来,挤眉弄眼道:
“呦!还特意叮嘱你喝药。你夫妻二人感情甚好呐……”
他本以为对方会反驳,谁承想崔孟清当真默认了这句,还歉意道:“见笑了。”
嚯!
褚彦昭咂舌: “来真的啊!”
他见过姜抒寒几回,觉得此女好是好,可也太假了。
看来还是小瞧那个姜氏了。
“倒也……”崔孟清皱了皱眉想解释,却又觉同褚彦昭说到底不妥,咽下了话。
褚彦昭摇摇头,随口说了句回见,就披上大氅离开了。
院外的雪停了,他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跟着引路的丫鬟,赶巧,在廊上迎面撞上了姜抒寒。
“少夫人。”
“褚七公子。”
两人都停了步。
“你们喝完茶了?”姜抒寒率先打破了沉默,笑道:“褚七公子该常来才是,夫君总是念着你。”
“少夫人抬爱。”褚彦昭一和姜抒寒这种体面人对话就头痛,这些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
“您先请。”褚彦昭退后一步。
“有劳。”姜抒寒也不客气,微微颔首,领着丫鬟先行,越过了褚彦昭。
褚彦昭心中嘀咕着这么无趣,崔澹之究竟是怎么看上的,面上却未曾显露,继续吊儿郎当前行。
他不知道,未来的他有多后悔,没拦住姜抒寒多说几句。
也许多说几句,他就能看出破绽,就能提醒好友。
这样,崔孟清也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