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月推开浓云,在湖面留下一道亮莹莹的水痕,金色自湖心延至草岸,攀上女子的衣袖,恰与灯笼映衬出的柔光相接。
崔孟清穿过假山,提灯而来,步停,柔光又盛了一重。
他将手上的灯笼与姜抒寒的并置一处。
“来寻我,是妥当了?”姜抒寒双手撑地,微微扬着下巴,眼神却并未落在他身上。
“你要姜家身败名裂?”
崔孟清审视地看向面前人,语气笃定:“这才是你假孕的目的。”
“不错。”
姜抒寒抬眼望向他,从容承认道:“我借题发挥,一面让你斥了姜家,一面暗示白氏我一切都知,如此,他们自会行动。”
“借此,你拉拢苏氏,既是替矿山之事找掩护,也可令其作为暗哨,姜家的动静便皆在掌控之中。”崔孟清也从容接话。
姜抒寒点点头,捋了捋鬓角碎发。
“少主聪慧。”
“哪里比得上少夫人运筹帷幄。”
姜抒寒摇头叹息:“还不是都猜出来了。”
灯火映衬着女子的面容,这张脸本该瞧着娇俏灵动,可眸里的沉与冷全然不再掩盖,就只觉遥不可及。
崔孟清向来这般觉着。
“为何?”
他弯下身,凑近问道。
姜抒寒没有避退,依旧同他对视着。
“因为我恨姜家。”
她的声音缓而轻,甚至还含着笑意。
“你可知,当我得知自个儿并非姜家女,有多恨他们。”
她不会忘记自己刚穿来的惶惶不安。
不会忘记心中的歉疚与愧意。
她甚至也认真想过,情不得已占了人家身体,那就努力尽责,护姜家周全。
哪怕她觉得姜家利欲熏心、贪得无厌。
可这是她欠姜家的。
“刚得知时,我也觉白氏不易。”姜抒寒转过头,看向了湖面。
湖水的流动让那一道金色水绸耀眼而夺目,宛若数不尽的灵鱼在叽叽喳喳的排队前行。
“白氏那般念着她的女儿,才会如此恨我吧……”
真好,还有人记得。
还有亲人记得。
她自从穿来这个世界,就没有血脉相连的人了。
夜下静无声,只余杂草与衣料摩擦的声响,崔孟清跨过石头,自然坐地,与姜抒寒并肩。
“崔孟清啊,你若是想休我,这也是个良机呢……”
他大可顺势而为。
“你以为我是想给你这个把柄?我只是累了,不想与你演,也不想同姜家演,他们到如今都做着美梦,试图威胁我,还不死心地想着染指王家营生。”
姜抒寒缓缓闭上眼,仰起头。
她的确厌姜家至深。
不仅仅是寄人篱下被人利用的惶恐与屈辱,更是对冒充另一个人的不适与恶心。
她难以想象,竟有为了荣华富贵,到这般地步的。
她难以理解,为何他们就笃定,她能受威胁一辈子。
“我只要吃水里的,就会浑身起红点,郎中说是风疹,可姜大小姐爱吃。”
其他都可以伪装,但过敏是没办法的,她过敏严重还会休克。
姜家没将她当人看,也想试探她到底发现了没有,便默认了白氏可以借此事折磨发泄出气。
浑身红点,呼吸都喘不上起,她却要佯装惊骇,信任姜家,令他们不曾察觉到自己已经得知了真相。
如履薄冰。
她那时崩溃到甚至数起了嫁入崔家的倒计时,只因她不想再闻到海鲜的腥臭。
“我只是不想得风疹罢了。”姜抒寒轻声道。
云雾过月一个来回,灯笼内的蜡烛也将偃旗息鼓,姜抒寒不再开口,两人就这般沉默下来,安静赏月。
姜抒寒的灯笼灭了,光暗了下来。
“那你可恨我?”
崔孟清突然开口问道。
姜抒寒的手指猛地一缩。
“什么?”
“你可恨我,蒙骗了你一年。”崔孟清转头看她。
淡淡的暖橘色流淌过男子精致眉眼,温润消失于无,平添了几分冷厉……与认真。
姜抒寒看着这张面良久,良久。
另一个灯笼也灭了。
姜抒寒透过模糊的轮廓,隔着浓浓夜色,道:
“恨过。”
恨过,但结束了。
“你救过我。”
你救下我,便两清了。
她想,这大概是她今晚最无目的的两句话了。
可惜,崔孟清听不懂。
姜抒寒撇过头,尾音上扬。
“故而我是既厌你,又觉你有恩于我,怎么?今日想解释?”
“你开口说并非姜家女,不就是为了让我说此事。”
“你也可不说。”
“我说。”
“可我不想听了。”
姜抒寒干脆利落起身,摸黑扶住一旁的石块,喊起了远处的红螺和榴花。
仓促间,崔孟清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
“我今日才知,你并非姜家女。”
姜抒寒掰掉对方的手指。
“我不信。”
她刻意甩了甩袖,佯装意气用事,几步快穿过假山,离开了此处。
踏到廊上的那一刻,她如愿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滴!反派好感增加12%,当前好感83%,目标好感100%。”
姜抒寒呼了口气。
今日,赌对了。
她自假孕后打压姜家,就是为了趁机在姜家拆穿她身份时,与崔孟清趁机剖白。
九分真,一分假,就够了。
圆上了假孕,暴露了身世,矿山的事再停下,那么接下来只要再完成最后一步,挡剑。
姜抒寒这时才软了身,头隐隐发痛。
她下意识弯腰,欲开口让两人扶她回院,却是两眼一黑。
“主子!”
她眉头一松,任由自己倒下,心想,这下崔孟清应该会全信了。
一叶障目。
崔孟清猜不到这层。
“带路!”
听到动静的崔孟清追了过来,拦腰将人抱起。
红螺连忙引人回了姜抒寒在姜家住的阁楼。
一行人匆匆忙忙,消失在廊口,下一瞬,楚巧怜出现在了廊上。
她有些出神。
“原来崔少主,当真有了心上人。”
她来得比崔少主还早,当然亲眼目睹了两人相处的全过程。
谁能想到,堂堂未来的摄政王,还会席地而坐,只为将就他的妻。
若说垂云楼与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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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宴会上,都有旁人,自是能作假,可眼下这个时机,只有两个贴身丫鬟,他们又何必演戏。
原来是真的。
楚巧怜彻底放下了心。
“看来选这位姜氏,是明智之举。”
她缓缓蹲下身,忍不住劫后余生般吐了口气,鼻腔一酸。
这些时日她都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一步踏错,得罪了人,连带着定国公府也遭受牵连。
幸好她今晨来姜家宴时临时起意改了主意,去见了姜氏,表了忠心,姜氏让她将计就计。
“太好了!定国公府有救了!”
楚巧怜忍不住抹了抹泪。
云崖祭还有不到一个月,只要赶在云崖祭前继续讨好姜氏,哪怕后面崔家与三皇子敌对,定国公府也能保住命。
姜氏本身就聪慧,崔少主与她夫妻情深,定出不了岔子。
“太好了……”
楚巧怜再次重复道。
滚烫的泪珠子滑落脸颊,砸落在了地上,润湿成团。
这厢崔孟清将人抱回了床,未曾打扰,由着丫鬟为姜抒寒净面。
他坐在一旁的案几处,灌了口冷茶,苦得他眉头微皱。
他清醒了几分,又灌了口冷茶,平复住心头的躁意。
这下他也不得不承认,姜氏是有些能左右他情绪了。
明明当初同姜家,不过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那时他母亲执掌中馈,挑选儿媳,从来都不考虑大世族。他知母亲不喜他羽翼渐丰,更不想放掉内宅的掌家权,而他终归是少主,并非家主,未全然掌控崔家。
这时挑选个出身寻常,又聪慧过人的妻子就成了当务之急。
正巧他识得了姜氏,还正刻意隐瞒着身份,想要伪装做戏,步步深入,而后拆穿一切真相,看到对方的反应。
他特意查了此女的身份,发现是姜家女。
并且意外发现了,姜家与祖母有过口头婚约,这就更有了正当理由来应对他那母亲。
天赐良机。
他联系上了姜家,一切安排妥当。
却意外发现对方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时,便隐隐有了些排斥。
真是令人费解。
他崔大公子莫不是洪水猛兽?哪里出了岔子?而姜氏越是这般,他便忍不住在姜氏身上的注视停留越多。
他想,应当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好奇她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其他缘由呢?
他希望能有个刺激答案。
于是他开始故意接触,像从前那般,可姜氏总是唤他少主。
少年,少主,他们都已经是夫妻了,还少主。
崔孟清心中不满,却还是按耐了下来。
他想,他能在这张脸上看见欲望。那就等拆穿她的欲望,揭露她的动机,再令人身败名裂。
他是这般想的。可自同房第二日,一切便偏离了正轨。
她要投湖。
她想死。
他救了她。
不知是不是无意间听到了她与白氏母女间的争吵,令他想到了自己。
故而那一瞬,他竟然鬼使神差救了她。
救了准备同往常一样戏弄的人。
而也就是这么一救,一切都有了变数,他开始动摇,开始犹豫,开始不忍,他尽会想让这样的夫妻生活持续下去。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