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设宴,收到帖子的人甚少,不过因是少夫人娘家,故而都给了几分面子。
白氏没请有名号的大世族,只找了些带姻亲的寻常家族,定国公府的楚二小姐,算是这些人中的身份最出挑的。
"楚二小姐这边请。"
白氏态度甚是和善,亲自出来迎接楚巧怜,引她入府。
说来白氏对这位楚二小姐原是有些看不上的。
可敌人的敌人自然也能利用一二。
她这些时日一直咽不下那口气,忘不掉姜抒寒冷漠鄙夷的眼神。
呵!
姜家把她送上了高位,她却是个白眼狼。
想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坐着崔家少夫人的位置?
做梦!
她绝对不会允许。
“楚二小姐瞧瞧位置可还妥当?”
白氏带着人跨进院,让她坐到了左手第一个位置。
楚二小姐可是今日的见证人,当然要好好招待。
“多谢姜夫人,一切都妥当。”
楚巧怜无有不满。
“成,我就先去厨房瞧瞧。”白氏又转过身,同另外几位来的宾客寒暄了几句,称要去厨房,离开了此地。
“菜都备好了?”白氏望向掌厨的婆子。
“您就放心吧。”婆子谄媚上前,跟着白氏出了院,低声道:“您说的那道菜也上了。”
“好。”白氏笑意更深,“你再遣个小丫鬟去大少夫人那儿,务必将人给我绊住了。”
“是是是。”
白氏扯了扯嘴角,心道这回不把姜抒寒扒层皮下来,她就是白做了这么多年姜夫人。
一个孤魂野鬼,也敢在姜家撒野?
白氏攥紧了手上帕子,缓缓离开的大厨房。
……
开宴已是申时了,今日天色阴沉,风也有些大。
席面不得不挪回了堂。
因并非大宴,丫鬟婆子上菜的规矩便少了许多,来了两趟,菜就上齐了。
“呦!您这儿还有南珠蚌肉?这可是难寻的珍品。”
这道菜不单单是不好做,更重要的是食材难得,难保持鲜美,又需海运,不少人家都做不起这道菜。
白氏惊喜:“难得你舌头灵,竟然能尝出来,为了这道菜,我也是备了好久。”
“姜夫人用心良苦,我们今儿来的也是有口福了。”
“是啊,谁能想到运气这般好。”
“姜夫人当真大方……”
主家如此招待,哪个宾客不满意,纷纷吹捧夸赞道。
楚巧怜捏起竹筷,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也跟着附和道:“姜夫人特意备了这菜,可是有何渊源?”
“自然。”
白氏就等着这句话。
她也夹了一小块,放置在另一侧的空碗里,轻叹道:“今儿是我女儿的生辰,她自小就喜欢吃这个。”
生辰?
楚巧怜下意识察觉不对。
本来还以为白氏那日随口说的生辰宴,是姜家其他主人的,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姜家女的。
姜家女?
可姜氏的生辰她清清楚楚记得,是二月。
难道姜家还有另一个小姐?
宾客们也以为是另一个小姐,还不曾察觉出问题。
“哦?那这位姜小姐为何不在?”
“这自然是因着……”白氏眸中染上了哀色,“因着她……”
白氏低下头,忍不住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
众人面面相觑。
这……
顿时,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嗐!快些吃菜,莫要糟蹋了姜夫人的心思。”有人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是,是。”
楚巧怜留了心观察白氏,渐渐确认了这位姜夫人就是故意的。
她心中一动,有了些猜测。
莫不是今日请她来此,是为了更好算计姜氏?
听说先阵子白氏去了趟公主府,回来姜家就遭了制。
这件事与姜氏有关?
楚巧怜心头蹦蹦直跳,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她本来只是想打听些事,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姜夫人爱女心切,难得的慈母之心呢……”楚巧怜佯装出满是感动,配合白氏搭起了戏台。
“是啊……就是可怜我女儿……”
没享一天福。
白氏说着说着,情绪涌上来,还真有些伤感。
她的女儿啊……
她的第一个孩子。
哪怕姜家上上下下都不喜欢女孩,哪怕她生了女孩可能立不住脚跟,可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看着她从巴掌大点儿学会走路,学会说话。
怎能不动容。
白氏她恨呐……
恨姜家为了权欲,听信疯和尚的话。
疯和尚说姜家女有贵命,她还很高兴,心想如此一来,姜家就不会苛责这个女儿,可疯和尚的下一句话,令她如坠冰窑。
“不过这贵命并非眼下,而是十七年后。”疯和尚摇了摇头,说起话来故弄玄虚。
“十四年后?”
姜老爷子作揖:“还请您示下。”
“你们这个女娃娃,如今缺了一魂,这一魂,十四年后才会归位。”疯和尚看着院内不谙世事的孩童,意味深长道,“八字纯阴,又带煞气,也不知这十七年活不活得下去呐……”
“方丈!活不下去……这……”白氏听得唰变了脸色。
“你们不得与她太过亲近。”
疯和尚不愿多言,转身慢悠悠提着酒壶离开了院。
“同她太过亲近,那一魂就入不了体,会相斥。”
“是,谨遵您的吩咐。”姜老爷子对这疯和尚深信不疑,欲按照此人所言将养,可白氏死活不同意。
“不可,她这么小,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而且那疯和尚……”
“闭嘴!”姜老爷子阴冷的目光落下,“你敢不敬方丈。”
这方丈是姜老爷子路上偶遇的,不知怎的,两人便相谈甚欢,姜老爷子甚至还专门将人请到家中供奉。
不过这方丈不喜拘束,还是婉拒了此事,姜老爷子对其淡泊名利之态,更加敬佩。
“并非不敬,可寒儿她好生生的,哪里看着像缺了一魂?”白氏心知她这公公太倔了,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夫君,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寒儿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她也是我第一个孙女,你当我想如此?”
姜老爷子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
“老夫知你不愿,可此事干系重大。”
“干系重大?”
重大的是贵命吧。
“夫君,你说句话。”
然而令她心寒的是,她的丈夫,怯懦低下了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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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她就只能远远看着,远远看着自己的女儿,没有娘亲嘘寒问暖,没有爹爹体贴关怀。
可她记得女儿的一切喜好。
记得女儿爱踢毽子,记得女儿喜好美食,她完完全全不觉得女儿缺了一魂,直到那日,她的女儿被引进来拜见她。
她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根本不是她女儿。
她女儿没有这般冷静的眸。
她女儿明明是笑盈盈的。
只这个人!
不!
是这个魂占了她的女儿身体!
是这个魂!
“可怜我女儿……”白氏口中喃喃自语,半响,才恍然所觉失态一般,急忙冲着大家道歉,“是我失礼了,大家快吃。”
如此得体。
宴上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众人零星说着小话,楚巧怜也将身旁的几句收入了耳中。
“话说起来,少夫人的生辰是何时?”
“似是二月。”
“那还早。”
“说来少夫人似是改过生辰……”对方意识到不对,这句话戛然而止,仓皇看了一眼白氏。
楚巧怜手上的筷子一顿。
“咳!吃菜吃菜!”
这人不敢说了,硬生生扯开了话题。
楚巧怜这下心中是完全有了数。
姜氏果然有问题。
而且这位姜夫人,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也就是说姜夫人不喜欢这个女儿,也许还有些……
不对啊。
楚巧怜忽的意识到了什么。
若姜氏只是重生之人,白氏会有这么大的不喜与反应?
而且刚才的话里话外,明显就是说,姜家另有女儿。
另有……
楚巧怜若有所思。
也许姜氏并非重生之人。
想到这儿,她抬起头,端起酒盏冲着白氏道:“今日多谢姜夫人款待。”
白氏见人总算是上道,心情甚佳。
“楚二小姐客气。”
“我敬您一杯。”
白氏与楚巧怜二人遥遥相对,举起手中的酒杯,又几乎同时仰头喝下。
楚巧怜喝下第二杯时,不慎打翻了酒盏。
“我带您去换个衣裳吧,我儿媳的身形同您差不多。”
楚巧怜含笑道谢。
“那就谢过夫人了。”
两人一同出了堂,绕过游廊,回到了白氏屋中。
白氏并非能耐住性子的人,她将门合拢,请楚巧怜坐下,便道:“您今儿可是瞧出了什么?”
“不知您说的是……”
“姜抒寒。”
白氏直接开门见山。
她见楚巧怜愣住,似是不知作何反应,又道:“今日之事,必然会被传出去,楚二小姐才来容山,想来不知这其中玄妙。”
“哦?”
“这东珠蚌肉,在容山,只有崔家才寻得到。”
今日来宴的,虽然都知东珠蚌肉的珍贵,却万万都想不到是如此珍贵,根本不懂得此事。
故而只会将此当成炫耀,传于他人之口。
这也是白氏没有请大家族人的原因。
“姜家有这个好东西,自然会被人猜测,是不是同这位少夫人有关。”
白氏说起“少夫人”三个字时,咬的格外重。
“少夫人,要碰上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