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并无周嬷嬷想的那等剑拔弩张。
珠帘摇曳,雾香浮动,穿一色朦胧的云岫纱屏后,母子二人正在对弈。
魏令玑执黑子,随意下落,心思似是并不在棋局。
“听屹儿说你劫了薛维桢的船?”
崔孟清面不改色,落下白子。
“薛维桢近些年声名鹊起,为何要杀?”他打起了太极,魏令玑却不信。
“赶尽杀绝,并非上策。”她这个儿子看似好说话,可自打掌了崔家事,四姓的声望就又高了几层,任谁都能察觉出几分不对。
崔孟清只是跟着落子,并未接话,沉默中,魏令玑抬眸看了他一眼。
“人在哪儿?”
崔孟清落下白子,围了一侧,取出两枚黑子:“说的何人?”
“薛维桢。”
魏令玑厌极了同他周旋,将手中黑子甩入棋罐内,冷下脸道:“将人交给屹儿,你若真动了他,如何向文人学子交代?崔家的名声都要被你连累!”
“连累?”崔孟清把玩着手里的白子,不紧不慢道,“是崔家遭连累?还是三皇子殿下遭连累?这薛维桢入容山,究竟是与何人有约?”
魏令玑拍了下棋盘,震乱了棋子,发出清脆的玉响。
“你言下之意,是本宫妄言?”
崔孟清眸中滑过可惜,拾起掉落的棋子,慢条斯理收拢于棋罐中:“不敢。”
他口上恭敬,可神情平静,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惶恐不安,那双微微轻挑的眸仿佛入不了任何事物,冷血,寒凉。
魏令玑怒意更甚,指尖颤抖指着对面,对着棋盘拂袖狠狠一扫!
“给本宫跪下!”
噼里啪啦的玉响更重了,黑白玉珠子落在地又弹起,此起彼伏勾连,闷顿砸在心头。
屋外的丫鬟听到动静,互相对视,纷纷白了脸。
“跪下!还要本宫说第二遍?”
魏令玑仰起下巴,高高在上,望着崔孟清的眼神,犹如在看恶心的脏东西。
崔孟清似是早已预料,眼皮都未掀一下,就着乱作一团的棋子,直直跪下。
“你有何不敢?”魏令玑冷笑了一声,居高临下望着他,“五年前都敢毒杀乳母,杖毙叔父,薛家区区一百三十八人,在你眼中,算得了什么?”
“你要同屹儿争那些本宫不管,但本宫不希望崔家百年威望,败在你手里!”
“看来您是认定了此事,是我所为。”崔孟清平静抬眸,明明是仰视着他的生母,却带了分迫人气势。
“敢在容山劫船,除了你默许外,还有何人?”
“您对您的侄子,倒还真是言听计从呐……”
“你……”
“殿下!殿下!”
未等魏令玑怒意更甚,周嬷嬷总算是一路小跑,闯入了屋。
刚转过屏风,就瞧见这惊骇的一幕。
“哎哟,殿下当心气坏了身子,不该动这么大的怒!”周嬷嬷面上满是心疼,将端进来的热茶放在案几,又赶忙扶着魏令玑坐了回去。
她手脚麻利地上热茶,安抚道:“楚三小姐还给您亲手做了汤,正嚷嚷着要给您尝尝呢!”
听闻此,魏令玑倒是和缓了脸色:“这丫头还是个急性子。”
“您总说楚三小姐像极了您,我们这哪敢拦呀?”周嬷嬷见殿下捧了杯热茶,顺了气,趁机道,“您不妨见见?”
魏令玑又怎么听不出来周嬷嬷在解围,似笑非笑瞥了眼还跪着的崔孟清,抚了抚额角。
“让他滚。”
崔孟清神情从容,倒未曾有任何恼怒。
周嬷嬷偷偷松了口气,赶忙将人扶了起来:“少主您快去歇息,还备了晚膳,有您爱吃的菜。”
她心想这回少主总算再没说出什么话来,这两人回回犟性子,属实吓人了些。
殿下也是意气用事,少主打小就是金玉里堆出来的,又向来被宠着捧着,回回都是在殿下这儿吃苦,当公子也就罢了,如今都是崔家的掌家人,哪里跪得,若是心里头记恨……
周嬷嬷心里打了个鼓,又说了些许软和话,暗中祈祷着将人送走,未料偏偏就是这么一瞧,崔孟清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温和道:
“魏骁屹疑错人了,此事若是我做,何必要这般声势好大?”
男子的眸中第一次露出戏谑,好似拨开了雾,一字一顿。
“薛维桢自戕身亡,岂不更好?”
“啪!”
滚烫的茶盏直直砸了过来,崔孟清向后一退,盏四分五裂碎在了脚边,高溅起的水渍烫到一旁的楠木柜,顿时换了颜色。
“周嬷嬷,去取家法!”
“殿下!不可!”周嬷嬷脸色大变。
“去!本宫让你去便去!”魏令玑干脆吼出了声。
“您如此动怒,也并不能给皇家排忧解难……”崔孟清面上也露出了厌恶,“长公主殿下,崔家并非皇家。”
魏令玑视线落回到他身上,眸里的寒芒似是淬了毒。
她的手越攥越紧,透过这张年少的面,似是看到了另一人同样的话,同样的做派。
她自嘲道:“好一个并非皇家。”
也不知怎的,她一瞬间泄了气,弯腰俯撑着案几。
周嬷嬷连忙向自家少主使了个眼色。
崔孟清讥讽一笑,这次再未多言,退出了屋。
从院内走出没几步,周嬷嬷便追撵了上来。
“少主,殿下她也是……”周嬷嬷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圆话。
让少主体谅一二?
少主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又怎能不心疼呢,母子到了如此地步,她哪怕不敢议论主子,可心里门清,此事还是殿下之过。
“有劳今日嬷嬷解围。”
崔孟清跳过了接话,只道了谢。
他当然可不必谢,可他依旧维持着温润如玉,体贴下人的形象。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面早就嵌入骨髓。
崔孟清感到乏味。
他望着周嬷嬷受宠若惊,不安蜷缩着手指,道了句不必送,径直一人穿过游廊。
他并未觉周嬷嬷做了好事,反而遗憾遭了阻止。
若是他那位母亲当真动了家法,鞭子带出刺骨的疼痛和血迹,该是多么有趣呢,眼下他都快感受不到活着的乐趣了。
哦,对了,还有一个。
崔孟清想到了姜抒寒,勾了勾唇。
还是姜氏更有趣些。
也正是想到姜抒寒走神的一瞬,拐角处窜出来个人,撞了过来,将汤泼溅在衣袖上。
“哪来这么……崔……”正欲发怒的楚素瑶看清来人,大惊失色,赶忙弯腰见礼,“见过少主。”
楚素瑶偷偷观察着对方神色,咽了口唾沫,心中打鼓。
魏骁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得罪的人,好像真被她得罪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楚素瑶恨起了自己的冒失。
早知就让丫鬟端了。
楚素瑶来此,正是要去见魏令玑,周嬷嬷才递了口信说殿下正等着她的汤,她心头大喜,不顾丫鬟劝阻,就兴冲冲端着汤来了,丫鬟追着她一个劲说话,她不耐烦就走快了些,想将人甩开。
谁曾想。
“今日冒失,冲撞了您,还望您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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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素瑶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无碍,楚三小姐可有被烫到?”
崔孟清像是脾气极好,并不计较,招手唤来了不远处一旁站岗的丫鬟,让其引路去更衣。公主府留了个院子给他和姜抒寒,有两人不常用的衣物。
楚素瑶听到不曾怪罪,呼吸才调整了下,心道这崔少主瞧这性子极好。
“这……我……”
男女有别,她又是客,眼下除了干道歉,也做不了别的。
她不敢同人对视,低着头看向男子被泼湿的衣袖,见人微微撩开袖口,取出了一根红绳,正欲挪开视线,却忽的愣住。
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看向男子手腕上的疤痕。
“楚三小姐,告辞。”崔孟清微微颔首,离开了原地,楚素瑶喃喃点头,久久未动一步。
她缓缓闭上了眼。
疑心自己是不是被风吹坏了脑子?
“看错了吧。”
楚素瑶晃了晃脑袋,将杂绪抛在脑后。
这厢姜抒寒还全然不知楚素瑶认出崔孟清的戏已经演了一出,坐在东次间正候着红螺布膳。
她今日有些乏,用膳便早了些,不过吃着也不怎么舒心。
“少夫人,少主过来了。”
姜抒寒握住筷子,心中不满崔孟清来打扰人用膳。
“他这些时日不是甚忙?”
自那日在垂云楼后,崔孟清就忙了起来。也不知真忙假忙,总之两人白日就根本见不到人,这人连院子都不回,要回也是过了三更天。
今儿又是唱得哪一出。
姜抒寒正欲让崔孟清该干嘛干嘛,她吃完估摸也得一会儿,谁曾想抬头就见进来的男子,不得不将话吞进了肚里。
“冷落寒娘,是夫君的不是。”
姜抒寒差点被呛住。
“夫君来了?”她不得不放下筷,上前道,“夫君可用过膳了?”
她也就是客套话,心知崔孟清向来不喜同她用膳。
“也可。”崔孟清却当真厚着脸皮应下了。
这人今儿受了刺激?
姜抒寒心中诧异,她面上欢喜,着红螺又加了几个菜。
崔孟清还当真没有别的意图,安安静静坐下来用膳,姜抒寒也就没再管他。
二人鲜少同食,用的菜也不一,本来还有诸多规矩,可姜抒寒懒得理会,崔孟清也默认了并无,两人就都有些随心所欲。
红螺见状,退后了几步,恭敬立在旁,不再布菜,另一头崔孟清向来不喜丫鬟侍候,自然也空了人。
今日属实日头大,烈日高悬,光哪怕透了窗,也平添了几分亮,亮色尽数罩在安静用膳的夫妻身上,模糊了轮廓,一个夹菜,一个舀汤,互不干扰,只有零星的轻响时不时点缀。
热乎的汤羹落了肚,崔孟清愈发放松了肩头,有意无意看着姜抒寒。
他不饿,却吃得极慢,待姜抒寒放了筷,这才慢吞吞用完膳。
丫鬟婆子下前撤膳,他一双眸懒洋洋落在对面人身上,一动不动。
姜抒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夫君可是累了,去歇息?”
真不知这人是怎的了,莫名其妙的。
“寒娘可累?”
“今儿出去瞧瞧。”言下之意就是她不累,也不回屋歇。
崔孟清颔首:“如此,寒娘不妨陪我弈棋,两个时辰前同人下,戛然而止,不怎么尽兴。”
下棋?她哪里会下围棋。
“夫君又不是没同我下过,怕是要扫了兴的。”
“无碍,下你喜欢的,似是叫五子棋?”他笑吟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