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秾艳昳丽的脸,似妖似魅,雌雄莫辨,不过其身上的肃杀盖住了女气,令人更多留心的,是高高在上,不可直视的威慑。
在场人默了一瞬,纷纷反应过来,磕头见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只有崔家人没动,姜抒寒微微欠身便已尽了礼数,而崔孟清则只是简单拱了拱手。
当初太祖曾亲言“四姓位尊,不行跪礼”,故而皇家人屡屡见着四姓,都颇有几分憋闷。
姜抒寒望着包括楚家姐妹在内的一众人跪倒在地,心中涌现的并非嫁入四姓崔氏的窃喜,而是感慨:身体力行的跪拜,的确是权力凌驾之上的最好证明。不仅跪拜的人会更惧,被拜的人也会更有高高在上的飘然。
怪不得,人人趋之若鹜。
魏骁屹道了句退下,迈过一众人走近,先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楚素瑶,道:“瑶儿有何可跪?”
他这话便含了些指桑骂槐,可惜槐树的视线并未落在此,自是自讨无趣。
因着众人都听见了魏骁屹的那句退下,便不约而同看向了崔孟清。
崔孟清微微颔首,众人这才告辞于此。
魏骁屹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子沉了沉。
来者是客,这垂云楼又非一家之言,哪怕再蠢,都干不出驱逐之事吧?这魏骁屹脑袋发昏了,不怕人背后蛐蛐他自视甚高?还是说,莫不是崔孟清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
姜抒寒还当真因魏骁屹此番毫不留情的“退下”二字愣住。
“殿……殿下您何时来的?方才还同崔少主说起您,还以为您没到……”
被扶起身的楚素瑶羞红了脸,讪讪开口,她本意是想将话圆回来,可魏骁屹显然气到了极致,只是将人拽到身后护住,冷冷看向崔孟清:“崔少主好本事,眼下可否告知薛先生的去向?”
崔孟清眼皮都未抬一下:“殿下何意?”
唔……
姜抒寒有心想同崔莹儿一并离去。
这怒气冲冲的殿下还是交给崔孟清吧,反正事后她总会得知发生了何事。
她变动脚尖,欲提出告退,谁曾想刚一挪步就没稳,一个踉跄,被身旁男子手急眼快扶稳:“寒娘当心。”
男子一手揽腰,待人立稳便松开,而另一只手却攥住了姜抒寒的皓腕,迟迟不曾放下,反而顺着手心下滑,与其十指相扣。
姜抒寒:“……”
姜抒寒见对面怒意更盛,暗骂崔孟清害她,错过了退场的良机。
此时众人离去,连楚巧怜也颇有眼色告了辞,楼内只剩下两对夫妇立在原地。
魏骁屹再无顾忌,整个面上都充斥着阴郁,一双寒芒直锁姜抒寒与崔孟清交握的手,阴森森道:“是你抓了薛维桢。”
他提前入容山,为的便是与薛先生等诸位文人会见,共议寒门学子之事。欲开官学,最大的阻力是无寒门出身之辈,为学子开一前路。
南地十儒,皆受恩于世族,忠心耿耿,他搜寻良久,才找到薛维桢这么个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此人孤僻冷傲,门生却遍布天下,多为寒士,是唯一的破局口。
然而也就是方才,在薛维桢迟迟未至之际,他收到了骇人听闻的大事。
薛家的船,在过衡川一带,遭遇劫匪,满船一百三十八人,除了失踪的薛维桢,无一存活。
敢杀大儒,崔孟清如此狠绝,就不怕毁了容山崔氏的百年名望。
“薛维桢?”崔孟清轻笑出声,“此人倒是不曾听闻。”
“因云崖祭,整个南地的文人都欲入容山。”魏骁屹咄咄逼人。
“当真不知,今年王家提前来了,殿下若欲寻人,该问问掌漕运的王家人才是。”崔孟清意味深长落在“王家”二字上,也不知怎的,姜抒寒豁然抬头,看向了他。
“哼!”魏骁屹也不欲同崔孟清费口舌,平复了怒火,拉起一旁正懵懂的楚素瑶,轻描淡写道,“本皇子与瑶儿就住公主府了,不劳崔家费心。”
他再次扫过崔孟清,又落在姜抒寒身上,恶狠狠笑了笑,带人离开。
“夫君这下放开松开我了?”
姜抒寒再次挣了挣手指,崔孟清却并未如她所愿。
他抬起十指相扣的手,向自己怀中扯了扯,漫不经心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摩擦着女子面额。
“寒娘啊寒娘,如此清静只剩你我,是否也该……诉诉衷肠了?”
姜抒寒侧过脸避开对方手指。
“寒娘似是对我有些许不耐?”
姜抒寒心知他说的不假。
不知是不是因见了姜家人的缘故,她忆起旧事,对着崔孟清佯装伪善的面庞,多了几分厌倦。
何况晨起说的炸矿之事,也算默认了彼此都心知肚明,既如此……
她想起方才崔孟清提及的王家,再三思索,忽而伸出另一只手,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指头一一掰开,后退了一步。
“不是利用我引了三皇子的注视,你我还有何要互诉衷肠的?”
姜抒寒冷下脸,望向面前人,少了几分佯装的笑意。
“崔孟清,你意欲何为?”
话音刚落,穿云而来的金霞罩在两人身上,众人欲赏的垂云一绝此刻才彻底绽开。
夕照垂云楼,万里碎浮金。
檐铃闻余响,孤鹜荡纹平。
大片大片的红与橘拢于湖面,日落苍山,凝成一道由远及近的水绸,波光粼粼。船影自东向西从中穿过,带起的波纹将水绸一分为二,划开了口,连绵不绝。
三年来,两人头一次挑破。
良久,都不曾开口。
姜抒寒静观湖面的水天一色,眨了眨眼:“夫君这般难以言喻?”
“看来当真累了。”崔孟清并未回她,“也是,寒娘今日受了些苦。”
他语气依旧亲昵,却再没凑过来。
姜抒寒心头一跳,听见了久违的系统音。
“滴!反派好感增加2%,目前好感51%,目标好感100%。”
成了。
看来有用。
姜抒寒扯了扯嘴角,有心宽慰自己是个好消息,却怎么也提不起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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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有些乏,妾身告退。”姜抒寒不曾行礼,不曾看他,口中不咸不淡道了句话,径直准备离去。
“王家属意谁?”
崔孟清随口的话绊住了她。
“二弟。”
姜抒寒脚步顿了一瞬,就干脆利落离开。
男子安静立在楼内,听着女子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他抬眸将灼灼红日与金湖尽收眼底,却仍未晕开一丝凉意。
夜风忽吟,檐铃响了又响,崔孟清离开此处后,原地留下的齑粉才随风而逝,视线向内,楼内案几处的瓷珠不知何时少了些许,已无踪迹。
……
“这……魏骁屹,我住公主府不妥。”
楚素瑶在路上忍了片刻,见魏骁屹当真将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皱眉道:“她是你姑母,又不是我姑母,再说我还有二姐,我们姐妹二人不住在一处,也太不像话了。”
她心里还有句话没说。
两人是订了亲,可也并未成婚,当真住公主府,怕是要遭人口舌。
“这不是怕你在崔家受委屈。”魏骁屹眼神柔下来,抚摸了抚楚素瑶的头,“那崔家人吃人不吐骨头,你要是遭了牵连,我又该如何是好。”
他在楚素瑶面前,全然是另一张面孔,如同摇着尾巴的狼崽,毫不掩饰。
楚素瑶红了脸,显然还是不太适应未婚夫的直白,小声道:“如今在南地,还是要将礼数的。”
魏骁屹不屑道:“礼数?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之徒的言辞罢了,你的安危更重。”
“你为何如此不满崔家?我今儿瞧崔少主和少主夫人,都是明理好相与的。”楚素瑶想起姜抒寒还允诺的丹桂花,更是欢喜,“那位少夫人还是个爱花之人。”
“能嫁进崔家当宗妇,能是好相与的?莫要被他们骗了。”魏骁屹嗤笑,将姑娘的一缕发绕在手中把玩,“你还是离他们远些,离你那二姐也远些,仔细被卖了都不知。”
“魏骁屹!”
楚素瑶最不喜他如此说,冷哼道:“就你聪慧有谋算行了吧,我来南地,连个玩伴都没了,我不要去公主府!真要和你一起住,要被传成什么样?”
魏骁屹见面前姑娘还是颇为不情愿,叹了口气,温声解释:“你先去崔府住两日,然后我让姑母请你到公主府小住,如何?在南地,只有姑母才是信得过的,你安心待着便是。”
“姑母向来不喜她那嫡长子,你住在公主府,崔家才无从入手。”他见姑娘还有些懵懂,干脆将话说得直白了些,“你可知今日你为何会暴露身份?是崔莹儿故意为之,我此番南下另有要事,不能事事护你左右。”
“你今日发那么大火,我都吓了一跳,出来才知你是装的。”楚素瑶被一哄,倒也不是不清楚利害,点了点头,“也是,你忙,那我就住公主府吧。”
望着姑娘故作深明大义的模样,魏骁屹低头一笑,揉了揉她的头。
“不要摸头,梳了好久才满意的……”
楚素瑶的小声抱怨混杂着马车的轴轮滚动,渐渐消失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