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二。
丑时,宵禁戒严,万籁俱寂。
京兆郡丞方恪勤、何佼月与杨铮寂,一同策马赶往元祁的府上。元祁,便是统管国中户籍与赋税的民部大夫。
把守里坊的士卒要查验身份,何佼月立刻以小腿一夹马腹,向前急迈了几步,横挡在杨铮寂的马前,向士卒亮出御赐的白虎玉符。
“尚宫何佼月奉旨办案。”
“末将参见何尚宫!诸位大人请通行。”士卒迅速打开里门。
何佼月不希望旁的任何人觉得是杨铮寂要夜访元祁,故而她以御前女官的身份为他打掩护,一路上报的都是自己的名讳。
旁人不知杨铮寂与元祁的关系。因为他们始终在小心地掩藏,滴水不漏。可她却早已勘破。早在杨铮寂正月里一回京城,她便知晓了。连杨铮寂也未察觉她知晓此事——
元祁,是杨铮寂的舅父!元祁与杨铮寂的母亲元采蘩乃是亲姐弟。
夜叩府门。
元祁虽已事先得到通报,可见到杨铮寂时,依然恍神了一瞬——
深夜里摇曳的火光下,杨铮寂那张脸庞,不再像白日里那般冷峻和棱角分明,而是染上了柔和的暖光,有一二分肖似元采蘩在灯下的模样;于是又忆起元采蘩温煦的音容笑貌、元采蘩沉静如水的性情……
杨铮寂也情难自禁,当即行礼,俯首,不让人瞧见眼中如薄雾的潮湿。
元祁嘴角发颤,一时全不能言语,就怕一开口便泪下。
杨铮寂强行隐忍悲情,嗓音平稳如常:“深夜叨扰民部大夫,还请见谅。只是确有要事商议,涉及夜留夷匿税。”
“自然,自然,”元祁方才回过神来,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三位大人随我来议事厅。”
行经府中回廊时,何佼月眼尖地望到,屏风后有一雍容的贵妇人在偷偷张望杨铮寂。
何佼月心知,那便是杨铮寂的舅母张照容。
元采蘩在世时,张照容是她的闺中密友。
元祁尚且能借着公事,时常见一见杨铮寂。张照容却并无此种契机。自杨铮寂回京,张照容见过他几回?恐怕,最多只能在大街上尾随与偷窥吧?每每元祁下朝后,张照容大抵都要向他询问杨铮寂的近况吧?问气色可好,问可有消瘦,问他可曾受陛下嘉奖……
这是杨铮寂十年来首次登上元祁府。
可他却深陷于两难——
若不与何佼月、京兆郡丞偕行,没了掩护的幌子,杨铮寂就不便登门;
而若与何佼月、京兆郡丞偕行,杨铮寂又不能与舅父舅母相认。
他总是身处两难之境。过去是,如今也是。
天道不公,如此摧折至亲之人。
他刚强不屈,从不流露难色。但何佼月于心不忍。
何佼月心生一计,故意道:“民部大夫府中的屏风好生精美。可否容我等近前观赏一番?”然后她驻足,假装观赏屏风一端的山水雕刻。
京兆郡丞急于议事,懒得靠近屏风,只是不住地催促她。
杨铮寂走向那屏风的另一端。
蓦然间,他透过镂空的缝隙,看到了藏在阴影内的张照容。
张照容,也得以看清杨铮寂的脸。
元采蘩分娩时,张照容就守在身旁。
张照容是这世上第一个抱起杨铮寂的人。
那时,张照容尚青春少艾。
如今杨铮寂是个顶天立地的郎君了。而元采蘩已赴幽冥九年。
张照容心想,在彼岸,元采蘩可曾与她的夫君贺兰定远重逢,携手入轮回?元采蘩抛下独子撒手人寰,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元采蘩在凉州逝世时,元祁与张照容不能去吊丧。他们只能在长安城里造一尊佛像,供奉繁盛的花果灯香,遥遥寄托哀思。而造像碑上不能提及贺兰定远和元采蘩的名讳。
至今仍不能提及。
如今那佛像也被毁了。在灭佛的国策之下。
杨铮寂与张照容对望,隔着一方不可逾越的屏风,咫尺却也是天涯。
元祁在身后看着,拇指飞速地拭去泪。
张照容伸出手,意欲抚上杨铮寂的脸庞,那是一张俊美的、有一二分肖似元采蘩的脸庞,透过他那张脸,仿佛还能窥到元采蘩的音容笑貌。可张照容并未遂愿,没有抚到温热的肌肤,而是触上了石质屏风,冰冷,坚硬,激得她瑟缩,终于放下手,铁下心来,一步步退后,退到幽暗的内室中去,放杨铮寂离开,不做他的羁绊与负累。
众人去往议事厅。
京兆郡丞早被皇帝吓怕了,对杨铮寂与何佼月欣赏屏风的高雅行为极为不满,焦躁道:
“陛下催征商税催得紧。只要助我解决此事,纵是十台八台屏风,我也赠给二位。”
杨铮寂心志之刚强远超常人,顷刻间已平复了心绪,冷静地问:“敢问京兆郡丞对夜留夷有多少了解?”
京兆郡丞拿出一叠文书:“夜留夷的主人是个波斯商人,名叫阿利亚,故而楼内也多贩波斯之物。这是前任京兆尹宇文德仁在任时,夜留夷缴纳商税的记录。”
何佼月只看了一眼,便惊道:“那可是一碟韭菜都要卖五百钱的地方,一月缴纳的税额竟然如此之少吗?”
杨铮寂看过文书后道:“夜留夷今日的毛利就近千两银子,且日日生意兴隆,绝非像文书上所言的长期微利乃至亏损。文书上记载的进货量,与我今日亲眼见到的销售量也不相配。”
京兆郡丞道:“前任京兆尹必是收受了贿赂,协助夜留夷匿税。”
杨铮寂颔首道:“我从夜留夷出来后找到了一名账房先生,稍一审,他便交代做了假账。眼下,人也控制住了,账簿也拿到了。”
元祁挪近了灯火,眯着眼仔细查验一应证据:真假账簿,账房先生的口供,过往的税收文书……他拿纸笔亲自计算又演算,深思熟虑许久后,下定论道:
“证据完整,匿税数额奇高,已触犯刑律。”
杨铮寂要再确认一回:“可以破门抓捕了?不至于冤枉了他们?”
元祁闻言看向杨铮寂,笑了一下,似是欣慰,又隐约流露出一丝伤感。他取出衙署专用的卷轴,提笔书写。
他有风湿病,双手手指僵硬成爪,无法弯曲,但还是用力抓着笔,写下一份《民部稽核论断牒》。
这份文书详细列举夜留夷的罪状和相应的证据,谏言应由布宪司、京兆府、民部联合办案。最后,郑重地签了字,加盖了民部的公章。
然后,元祁认真地回答杨铮寂的问题:
“谨复布宪大夫,可以破门抓捕了。”
杨铮寂庄重地接过卷轴,向元祁行一礼。
元祁百感交集,鼻子又发酸,极欲抚一抚杨铮寂的头,或是拍拍他的肩和手背。但,那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不合平级同僚之间的礼节。末了,元祁也只是向杨铮寂欠身,作揖,回一礼,将万千血浓于水的暗流涌动尽数藏在那一揖礼中,也深藏于心中,甘愿永不见天日。
“好啊!”京兆郡丞大喝一声,未曾察觉任何异常,欣喜地用力拊掌,“我可总算是能为陛下分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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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二,午时。
市集中交易正繁盛。
布宪司、京兆府与民部的相关官吏皆悄然埋伏在夜留夷四周。
杨铮寂与何佼月立于高耸的旗亭上,俯瞰街对面的夜留夷,等待着时机。
旗亭视野极好,再望得远些,可将半个长安城尽收眼底。
为了办案子而出行,何佼月又穿戴了女官服饰,头上戴了幂篱,白纱在风中飘飘荡荡,不时地搭到杨铮寂身上。
这幂篱将她全身都掩映在半透明的白纱下,让他看得出她隐约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神情细节。
半遮半露,很是恼人。
还不能去细看,一旦细看,便愈发心痒难耐。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忽然逼近一步,拿剑鞘一把挑开她面前的白纱。
于是她的面容展露在天光下。
自从夜留夷中两人逾矩过之后,他就有些放纵了,收束不住自己的举止。
“就不能不戴它?”他提要求。
何佼月笑道:“是妨碍了办案,还是你不喜欢?”
杨铮寂沉默了一下,诚实道:“并不妨碍办案。”
那就是他不喜欢。
何佼月这才解释道:“我也没法子,此为宫规,女官外出须佩戴幂篱。若不穿尚宫的官服那也就罢了,但今日我穿了尚宫的官服,故而最好还是佩戴着。”
杨铮寂立即放下剑鞘,让白纱重新落下,行礼道:“冒犯了何尚宫,恳请恕罪。”
“你可以冒犯我,”何佼月故意引诱,“再多冒犯些也无妨。”
又是一句令人遐思的轻薄话。
杨铮寂有些恼。
她的轻薄话实在太多了。
当然最可气的事昨日在夜留夷,她甚至还吻他的手指,从他口中叼走半颗蒲萄,最后还竟图吻他的唇……就算是为了办案而掩藏身份,何须做到此种地步?
而他自己又是受了何等的蛊惑,竟也同她瞎胡闹?他何曾这般失礼过?他的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她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虚情?
难道她真是《维摩诘经》中的散花天女,来考验他的道行吗……
杨铮寂究按捺不住发问了。
多年做刑狱官的经验,让他问话的语气活像是在审讯犯人:
“有几件事要问询,请你务必如实作答。”
“在婆娑寺外,你为何要说‘我很欢欣,因为这是近三日以来,我同你挨得最近的一次’?”
“你送我红莲时说‘若你喜欢,我愿每日折新枝,你案上的鲜花永不凋零’。此话是否是客套?”
“吃羊肉汤饼那次,你说‘我并不清白’,你是认真的?”
“昨日在夜留夷,你说‘来轻薄我’,不也极其违礼吗?”
何佼月听后,一点也不因被盘问而恼怒,而是舒心地笑了。
她像是获得了意外之喜一般:
“你竟然记得一清二楚。”
这记性真好。他真是天生做刑狱官的材料。
杨铮寂蹙眉道:“我不该记得吗?”
何佼月道:“你记得这许多,我很高兴。”
杨铮寂道:“你又为了什么而高兴?”
何佼月胡闹:“我不该高兴吗?”
杨铮寂:“就事论事,莫要扯开话题。”
“好,那你问了如此多,我该回答哪一个?”
“只需回答一个:你为何说那些话?”
“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满腔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