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佼月回布宪司时,杨铮寂正巧不在。
她想到,杨铮寂托人去内宫中查她,也不知他查到了多少。那么与其让他费心去查,还不如自己直接告诉他。她便躲在无人的一隅,装模作样地写了一封信。
布宪大夫亲启:
你我既是同僚,相互能知根知底为佳。上回在食肆里放纵地进食羊肉汤饼时,我得知了你的过往经历,为公平起见,我的生平也列叙于下,你务必专心研读。
我不知生父姓甚名谁,只知生母姓何,是南陈人,因征战被掳来大周,沦为宫中奴婢,生下我不久后便逝世了。我自幼在宫中长大,由尚仪王典则抚养。王尚仪对我很严苛,不过好处就是将我教成了一个惊世的奇才。儿时我并无大名,只有王尚仪起的一个乳名,叫做阿娇。
陛下未亲政时,我在宫中担任“司言”之职,位阶尚低。陛下亲政后,我有幸被提拔为尚宫。陛下以为我原先的名字寓意太浅,便新取了“佼月”二字,出自《诗经》“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且“佼佼”还有“优越非凡”之意。当然这也是整部《诗经》中我唯一能记诵的诗句。
我间或需要出城办差,但不曾出过雍州地界,故而很向往天南海北的风物。你从凉州来,必然见过许多西域的珍宝,也同各色人等打过交道。许多事我要慢慢向你请教。比方说胡人腋下都有狐臭吗?
若你并不以为我是惊世的奇才,那便吃我一拳。
书不尽言,敬候会面时详谈。
信写完了。她还一本正经地封缄,在封泥上加盖了印章,显得像是机密。
没有半句假话。只不过,她说起升官的经历时,没有提及宇文护。
她时时刻刻都会注意,绝不在杨铮寂面前提及宇文护。故而她干脆连自己在诛杀宇文护的政变中立下汗马功劳之事,也一并没有说。
至于她年少时在深宫中被鞭打、在大雪中罚跪、在众目睽睽下受权贵欺侮、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流泪无眠的事,她也一概不向他提起。那些都已成往事。任谁长大成人,都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她捏着信,趁着无人注意,鬼鬼祟祟地溜去布宪大夫的府廨,那是独属于布宪司长官一人的公廨。尚未进门,便已瞧见,红莲摆在案头。
是她送给他的那枝红莲。
已有些枯黄了,几片花瓣都脱落了,但他还没丢弃,仍插在琉璃瓶中,独占府廨中的第一缕夏风。连那几片脱落的花瓣也静静地陈放在案上。
她怔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原以为他并未对那枝花多么上心。现在看来,他说得少,想得多,做得也多。
“你在行窃?”
杨铮寂忽然出现在背后。
“你脚步无声,是鬼吧!”她大受惊吓。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又准备开始使坏:“我来给你送机要文书。”
“是其他衙署某位大人传来的?”他看向她手中的信,很重视地问。
“是啊。”她说。她自己不就是其他衙署的大人吗?
他要接过那封信,她却一把拿远。
“拿来。”他皱眉道。
她挑衅,劈出一掌,从他颈侧堪堪拂过。他提臂磕在她腕间三寸,卸了她的力。她顺势调转方向,去推他的胸口。
又莫名其妙打了起来。
两人拆招七八式,无半分戾气。
因为他连半分力都没使出来,只是一味地让着。
至于她,也只是想贴近他罢了,手像缠丝一般巴不得粘在他身上。她每次挑衅他、和他打斗,都是因为想与他有肢体接触,从河滩那次会面开始就是如此。
若非以这种方式,又如何能让他伸手触碰呢?
“别闹”。他严肃道,擒住她的一只手腕。
她立即将信换到另一只手里:“那你强取呀。”
“你就不怕肘部伤口崩裂?”他不满道。
她大言不惭:“我向来无分寸,你若担忧我的伤口崩裂,那你就得护着我。”
说罢她死死攥紧了信,藏到自己身后。
他正想要从她身后抓取,她快速倒退两步,拉开间距。
他见状也向前迈了两步,逼得她再次后退。
她的后腰抵到了案几的边缘。
他变本加厉地俯身压迫在她面前,将她圈禁在方寸之内。
周遭瞬时变得炙热。
她的腰背向后倾、向后弯折。他的身躯贴得越来越近,两人的胯与腿几乎都要接触上了,他那张俊美无双的面庞也压迫到眼前,近到只有一线之隔、她一仰头便能吻上他。
他故意垂眸撩她一眼,冷冽的眸光掠过。
视线纠结缠绵。
于是她火烧火燎,浑身热血都轰然冲进脑中。她意乱情迷了。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她全然忘了自己本应做何事。她就这般继续向后倾倒,直到腰背弯折得太甚、实在弯不下去、就快要把自己扭伤了——他伸出结实健硕的胳膊一把揽过她的腰。
她剧烈一哆嗦!
“嗯……”她不可自制地哼唧一声,浑身都要缩起来了,腰肢好像僵硬绷紧了却又好像酥软无骨。
再揽一次!她胡乱地渴盼着。再揽紧些!越用力越好!
他倏地扶她直起身。
信件也抽走了。他已悄然退远。
她还在急促地喘息,手向后撑在案几上,后腰无力地顶在案头,失神地闭了闭眼。
他开始看信。
他读到好几处时都皱起了眉,神情似是想讥刺却不知从何处讥起。
片刻后他才转向她,冷冷开口:
“‘敬候会面时’?”
“是何意味?不知情者还以为你我相隔千里。”
“你不是一搁下笔就能与我详谈吗?”
“此为你梦游时写的谵语吗?”
杨铮寂说了几句便作罢,问起正事:“陛下可有新旨意?”
何佼月用手背冰了冰通红发热的脸颊,强作镇定,向他简述了经过。
杨铮寂便按部就班地,在墙上的备忘告示里写下:
“何尚宫获赐白虎玉符。”
若是放在几日前,他必定认为是天子被蒙蔽,偏宠这奸佞狗官。
不过这几日他也是意识到了,此女才能堪称出众,能验尸、能分析血迹和足迹,会说话、会做事,善于见风使舵——不,应当说是八面玲珑。那么她受天子器重也是合情合理的。
当然此话他没有当面同她承认过。
他停笔后正色道:“我已打探清了夜留夷周边环境,明日,潜进去探查。”
夜留夷涉嫌谋害于雁、嫁祸孔雀小明王、诱导京兆尹犯罪,干系重大。在她入宫面圣时,他已去夜留夷细细勘察过了。
何佼月一听到公事便回过神,正色道:“我同你一起去!此番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置办潜入夜留夷的装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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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你将最华美的成衣拿来给我过目,你就用此等货色来搪塞我?你若敢再如此怠慢,我就拆了你这绢帛肆!你身上穿的这套就很好,我看中了!扒下来,给我!”
何佼月颐指气使,冲着绢帛肆的女掌柜耍威风。
女掌柜道:“这套是我自留的,不卖。”
何佼月撸起衣袖:“瞧不起我?不给我好货,你想打架?”
女掌柜无法,只能又翻出一套成衣,黑着脸不情愿地交给何佼月
何佼月立即大变了脸,抱住女掌柜道:“秦娘子,如愿,阿愿,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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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肝至爱,祝你大富大贵!”
秦如愿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何佼月用胳膊勾住秦如愿的脖颈,脸贴着脸,亲热地说道:“来替我更衣,嗯?服侍服侍我。我即将要去歌楼,可无暇再宠幸你。”
秦如愿被挟持着进入内室,摇着头说道:“狗官。”
何佼月笑嘻嘻地:“骂得真好听,再多骂几句。”
杨铮寂:“……”
这秦如愿没说错,何佼月怎么做到处处都神似佞臣、狗官的?
他也是近来才稍稍谙熟了她的作风,看得出这秦如愿是她的至交好友,故而她说话便放肆无礼。若是放在往常,他必要以为是这狗官欺压百姓而上前制止她。
他心中冷笑:一言不合就要打架,也不知能打得过谁。
何佼月进去了许久。
杨铮寂始终在外等候,也不恼。
毕竟去夜留夷之类的销金窟须得精心装扮,不然都未必进得了门。
当何佼月从内室款款走出时,他虽预料到会是盛装,可亲眼见到时还是直直地移不开视线了。
何佼月宛如行走的彩云。
她身着杏子红的短襦,配明黄的长裙,裙上是错金绣银的星辰与明月。腰间束以宽大的锦绣腰带,悬一枚翠玉。高耸的髻上,金步摇、金簪、金钗错落有致。雪白的面上贴金箔花钿,染了淡淡额黄,正红的口脂将樱唇描摹得热烈张扬。金与玉质的指环、腕钏、指环也套在那皓腕与纤纤指上。
杨铮寂第一次见她浓妆,不由地盯了许久。
何佼月对上了他的目光,也不羞涩,而是大胆回望着他,挺胸甩手高扬起裙摆,在他眼前翩然旋转一周。
像凤凰舒展开五彩的双翼,掀起一阵明媚的狂风。
惊艳绝伦。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也给自己易了容,但目的是叫人看不出他是布宪大夫。可她倒好,将自己装扮成了天仙。
紧接着他想起《维摩诘经》中的故事:
天女散花,以试探菩萨与诸弟子之道行。万千繁花自云间纷坠,花至菩萨身上即落去不沾衣,至弟子身上便黏着不落。
杨铮寂内省己过:道行浅薄,六根不净,驰心旁骛。以至于天女之花也落在他身上了。
他意识到紧盯着人很失礼,便移开了眼。
可他又实在忍不住,还是转回去看她。
却见她手持一枚白虎玉符,无处安放。
他这才看清她抓着这么个要命的玩意儿,赶紧挡在她身前,低声呵斥:“藏好,休叫人瞧见。”
他让秦如愿取了个小锦囊,装入玉符,把锦囊的开口扎紧,又让她捋起衣袖,他亲自拿针线将锦囊缝进她肘后的袖袋中,牢牢地订死,以防玉符掉出。
针就在她的手臂旁穿梭,他的手指捏着袖袋,几乎触碰到她的皮肤,可就是差那么堪堪几毫。她不由得又开始细微地战栗。
“别乱动。”他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她心道:瞪,瞪得更凶些吧。
他不悦地责备:“御赐的符节为何不小心保管?”
她心想:再威严些,再冷峻些。
“出声。”他是真忧心她闯祸。
她立即“嗯”一声。
“说话。”他要求道。
“我错了。”她前所未有地乖巧。
他总结:“日后长点心眼。”
他仍不是很放心,心道只得日后多照看些。
玉符安置妥帖了,她扭头问秦如愿:“你瞧瞧,我与他,像是一对去歌楼寻欢作乐的狗男女吗?”
秦如愿上下打量两眼:“‘像’?就‘是’!”
“好!那便启程!”她提起裙摆转身奔出门去,闯入长安城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