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猛力一拽之下,何佼月撤开了。
冷箭没有扎入她的胸腹,而只是擦过她的右臂肘窝,割破了皮肉。
侯莫陈逸循着冷箭的方向飞奔过去,擒住那名放冷箭的盗匪,夺走了他的弩。
“他要自尽!”杨铮寂厉喝。
侯莫陈逸闻言,立即给刺客的嘴来了一拳,将他自尽用的毒药从嘴里打飞了出去,然后拿麻绳捆紧他。
何佼月放心下来,心道真是有惊无险啊,差一点就射中她的要害了。
幸好杨铮寂眼疾手快,让她躲了过去,她右臂上的应当只是轻伤而已。
轻伤,根本不妨碍她查案子。她以前还受过其他各式各样的外伤,全都不在话下,她是很结实、很强健的。
可她低下头定睛一看,大吃了一惊,险些晕过去:
她肘窝上竟是大量血涌流而出!
血像暗红色的泉水,源源不绝地淌。左臂的袖子浸润了,血一路流到手腕、手背,又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芦苇丛里下了一场深红的雨。她用左手去捂,可一旦松开手,血又持续不停地向外流。
紧接着剧痛袭来,比肩膀上的钝痛厉害得多了!
疼痛在放射,往皮肉深处钻,往五脏六腑里凿,整个上半身都像是肿痛发麻了。这是伤到大经脉了。
她陡然一惊——那肱骨会不会也断裂了?
她从前亲眼见过别人的大经脉被割断后,大股大股的血柱喷射得不停,很快便断气了,华佗再世都救不了。
照眼下这么个流法,怕是再过一刻时辰,她也得下去见阎王!
何佼月焦躁得浑身冒热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谁能相助?如何相助?难道要命丧于此地?一世英名都要毁于一支冷箭了!
她把下唇咬出了血,心中抱有一线期待,望向侯莫陈逸。
可侯莫陈逸资历浅,比她还年轻,更是惊慌失了措,连舌头都磕绊了:“我的苍天老儿啊,这、这得去请,军医吧,旁人都,都没法治啊……”
“让开。”
杨铮寂一把推走侯莫陈逸。
杨铮寂冷静地走到何佼月身侧,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紧紧按在她的伤口上方,十指发力,压迫住出血处,对自己的僚属沉着道:
“取长布条来。”
真乃神兵天降啊!这救星一下子就成了众望所归。
“是、是!遵命!”金励急忙地答应着。
随即,金励慌不择路地拎起那块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取洁净布条!”
杨铮寂厉声训斥。他简直要头风发作了。
“哦哦哦,对对对,请恕下官罪过!”金励又慌忙拿出从布宪司带出来的干净棉布条,哆嗦地递给杨铮寂。
杨铮寂保持按压止血的力度,良久以后,他用长布条在她的臂膀上打了一个活结,又捡起一根粗短结实的树枝,穿过布条,旋转几周,使布条勒得极紧。
杨铮寂面不改色心不跳,看起来稳操胜券。
于是何佼月放松了心神。
她不再担忧自己的伤口。
伤口不伤口的,不重要,懒得管,没心思,也顾不上。
她蓦然静下心。
在这个繁忙得头脚倒悬的早晨,她初次感受到安宁。
因为杨铮寂。
此前她为了考验这一批官员,假扮奸佞,故意与杨铮寂针锋相对,都没来得及好生细看他。
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站在他山一般高大的身躯所投下的阴影中。
杨铮寂的面容近在咫尺。这是一张人人盛赞的好面容。
正月里杨铮寂初入京城时,还没有传开活刑具和酷吏的称号,众人皆赞叹这是十数年不见之俊美,惊为天人。
此刻何佼月痴迷地仰视他,他的每一寸肌肤她都仔细看过去,竭力镌刻在脑海中。
她看他如山岳般静立的身形,看他的宽肩窄腰,还有微微偏深的肤色,浓密的墨色的剑眉,英挺的鼻梁,如山脊线一般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那一双宽大粗糙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像粗砺而壮美的朔漠。
北人尚武,最是青睐此种容颜。
若非他顶着“活刑具”刑狱官的骇人名号,气度又太冷傲,恐怕光凭此等容颜就该掷果盈车了。
何佼月尤为认真地看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瞳仁漆黑,深邃不可测;眼头向下开,眦角尖锐,眼尾向上扬,逼近了太阳穴,冷峻而锋芒毕露;眼下有一个愈合了的淡淡的刀痕,增添了狠厉之气;他抬眸扫人一眼时,会露出下三白,更显得冷酷。
形似凤鸟的翎羽,冷峻如淬了霜雪、浸了月华。
是极峻峭的俊美。
但此时,他那双丹凤眼里并无冷酷,而只有认真。
他蹙眉凝神,垂下浓黑的睫毛,黑沉沉的眼眸,静定地观察伤口,专心得仿佛天壤之间其余一切都不再重要,而只有她一人重要。
何佼月心潮澎湃,在心中呐喊:
十年已过,别来无恙,我时常思念你……
她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使他的气息贯通自己心肺,周游自己的全身。
是柏叶和皂角的味道,淡而清新。她喜欢。
杨铮寂冷眼瞥见她深呼吸,还当她在害怕,便沉声道:
“死不了。”
勉强算是句好话。
何佼月本就不怕,闻言又笑了笑,更感到疼痛消退了不少。
究竟为何那么多人说他是酷吏、是活刑具?她觉得那些讹言错得太过离奇,分明是称赞他医者仁心都不为过。
尔后另一种异样的情愫,渐渐漫上何佼月的心头——
杨铮寂正与她的肌肤相接触!
按压肘窝不就相当于碰手臂吗?碰手臂不就相当于摸手吗?摸手不就相当于牵手吗?——
所以,杨铮寂在和她牵手。
苍天啊,如此缱绻的温柔乡。
何佼月对肌肤触碰过分敏感。若是旁人的触碰,她会觉得很不适,下意识给出几拳几脚。
可那人是杨铮寂,故而她觉得异常愉悦。
方才他挟持她时掐她的手腕、勒她的脖颈,她也是愉悦得难耐,故而才拼命扭动。
眼下她的气息愈发兴奋,上身轻微发颤,她感到被按压着的右臂都酥麻瘫软了,快要受不住他的触碰,不自觉想要抽回来。但那是杨铮寂,她想要被他碰,极不愿抽回来,只能极力忍耐着、克制着浑身的战栗。
杨铮寂瞥她一眼:
“站稳了。”
沉静如渊的压迫感。
何佼月剧烈地抖了一下,右臂不禁骤然抽搐。
杨铮寂虎口发力,更紧密地禁锢住她的右臂,不容她逃脱:
“别动。”
何佼月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
甜蜜的煎熬,温柔的刑罚……
又过了片刻,杨铮寂将树枝穿进活结里,拉紧活结,将布条牢牢固定在臂膀上。
何佼月终于回神。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找茬:“你这绳结打得一点也不好,太紧了。”
“紧才止血。”
何佼月:“我觉着难受,不好不好,你拆了重新打结。”她还想再被他触碰,开始胡搅蛮缠。
杨铮寂烦道:“那我换一种打结之法。”
何佼月跃跃欲试:“何种打结之法?愿闻其详。”
杨铮寂:“用绳绕出一圆环,将你的脖子放进圆环,再踹去你脚下的凳子。”
何佼月:“……?”
她消停了。
她微微动了动胳膊,不再有血液流出了。只是酸痛无比,肘关节以下都在发冷。
杨铮寂瞥了一眼侯莫陈逸。
侯莫陈逸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哈哈,啊,这么快止住了?可肘窝上有多条经脉交错,伤在此处不是很凶险的吗?不是会出人命的吗……”
杨铮寂如同老子教训儿子一般:
“经脉血也分为两种。此番的血是深红色、平稳地流淌而出,便不算太过凶险。”
“若是鲜红色的血柱一股一股地喷射出,那才危在旦夕。”
“你分不清?你不是御前侍卫么?”
御前侍卫无言以对,虽有气但也无处发作。
何佼月轻笑地看着杨铮寂,似有淡淡的嗔怪之意:
“你先打我,后又救我,真是反复无常。”
杨铮寂有自己的底线:
“何尚宫不应扰乱查案秩序。”
“但,也不能为贼人所害。”
何佼月颔首道:“正是,布宪大夫提醒我了,我正要说回查案之事。”她用左手托举着右胳膊,有些虚弱,忍着痛,站直身子。
何佼月收起一切玩笑的神情,敛容正色,看着侯莫陈逸,行礼肃穆道:
“烦请胥附大夫回禀陛下,微臣何佼月谨奏:”
“布宪大夫杨铮寂,布宪上士金励,司调下士陈鹿溪,经考校核查,堪当大任。”
“应以杨铮寂为主官,金励、陈鹿溪等人为副手,协同查探燕国公之子、夏官府兵部大夫于雁之死。”
“查案之治所,可设于秋官府布宪司。另有布宪司十名僚属,亦具才能,可资差遣。望陛下恩准。”
侯莫陈逸闻言,也收起一身浪荡样,正经道:
“传陛下口谕:尚宫何佼月所请,一概准允。”
“诏令尚宫何佼月监察此案,行御史之职。”
“一月内务必侦破此案。钦此。”
何佼月行礼接旨,又主动立下军令状:
“若一月内无法破案,微臣愿按宫规受罚,领脊杖二十。”
侯莫陈逸替皇帝宣读完口谕,有些酸溜溜道:“陛下还真放心你,他说,不论你主张何人来查案,统统准许。”
皇帝在此事上给了她先斩后奏的权力,充分信任她选拔的人。
何佼月想起了什么,找侯莫陈逸借一步说话,招招手让他低下头。他俯身凑近。
她警告道:“不可提及我肩上的伤,那是我自己磕碰的,不是布宪大夫打的。听明白了?”
侯莫陈逸不满地嚷嚷:“他这厮凭什么能受你袒护?他也就是容貌生得好看,干的可不是人事!我不管,我就要——”
何佼月揪了一下他的耳朵:“你若敢说出去一个字,我便撕烂你的嘴。”
侯莫陈逸立即住嘴,拖起京兆尹就走,回宫去向皇帝复命。
何佼月走回来,与杨铮寂面面相对。
杨铮寂已经梳理清楚了前因,说道:
“白布下的尸体,是你从别处另找的一位死者,与本案无关,这只是你出给我等的考题。本案真正要追查的,乃是燕国公之子、兵部大夫于雁之死。”
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何佼月点点头:“不错。通过了考校的人,方能查探于雁之死。”
先前那名执笔的书吏,也即司调下士陈鹿溪。他神色茫然,瞪大眼,显得很呆,食指指向自己的脸,受宠若惊地问:“当真?我吗?我陈鹿溪,也配查此等大案吗?”
何佼月微笑道:“当然。回城后,就会向司调大夫传文书,将你借调至布宪司。”
陈鹿溪立即问:“敢问何尚宫,下官的俸禄可会变多?”
“自然是会的。”
“何尚宫,神仙保佑你。”陈鹿溪愉悦了。
金励早已晕头转向了:“哪位菩萨行行好,能点拨点拨鄙人。这一切究竟是何意?”
杨铮寂说:“此为一场考校。你好生想想。”
金励:“求你了杨大人,我当真不懂,我笨得脑袋流金汁。”
何佼月微笑,开始耐心地解释:
原来是今日清晨,京郊百姓发现河畔石桥下有一具尸体,群聚而观之。
正巧两位巡查的士兵路过,认出死者是于雁,现场还遗留了绣孔雀的裲裆。他们立即回宫禀报皇帝。
皇帝接到奏报时,正与几位大臣议事。有大臣立即想起来,京兆尹的儿子“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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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王”,前不久在赌场失利,向同在赌场的于雁借了大笔的金子。众臣疑心,是“孔雀小明王”因赌债杀死了于雁。
恰巧,“孔雀小明王”平日里行事就荒唐,没少寻衅斗殴、欺男霸女,偏生这几日还又失踪了,音讯全无,官府众人没找着他,连他老子也找不着他,急得在府中团团转。
诸大臣都以为,“孔雀小明王”有重大嫌疑。此案牵涉两家勋贵,非同小可,而且据巡查士兵所述,于雁死状极其惨烈、骇人听闻。皇帝不放心其他官吏,便派遣亲信女官何佼月去往现场考察,并诏令她组建查案的队伍,同时派遣御前侍卫侯莫陈逸将京兆尹带回宫中去审问。
何佼月需要亲自选拔刑狱官。她虽看过了各衙署的官吏的文书档案,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她要设一场现场考校,审查他们是否够格。
于是,她提前到了河滩,详细记录现场情况,又派人将于雁的尸身,运到长安城藏冰室的冰窖里暂存。
她还派人去乱葬岗找来一具不相关的无名尸体,运到河畔石桥下,用白布将尸体死死盖住,命侯莫陈逸把守,自己再上演一出贪赃枉法的大戏。
只有最是公正、聪慧、细致的刑狱官,才能发现尸体的端倪并与她抗争。
她也传唤京兆尹到河畔来,本意是试探一番他的底细,可谁也没料到,他竟敢抢夺关键物证、毁尸灭迹。
何佼月娓娓道来,解释了全过程。
最后她行礼道:“先前佯装成跋扈之人,言语多有冒犯,恳请诸位见谅。”
她又特意走近杨铮寂几步。
面对杨铮寂,她谦逊地作揖行礼,俯身时一双含情眼却不曾低垂,而是始终诚挚地注视着他,温婉的眸光透过纤长的睫毛,柔柔地落在他身上,像春日的云落在身上一般轻盈,且温声细语:
“方才何某情急之下,举止有违礼数,心中惶恐,特给布宪大夫赔罪,尚希见宥。”
太柔情了。
身段又那样低。
连她的声音都不再尖锐刺耳了,而是沉静悦耳。和起初在华盖下的她,真是判若两人。
杨铮寂这时才细看了一番她的面容:
她是中人之姿,绝非美艳女子,不过算得上清隽。身形匀称高挑,四肢颀长,五官素净疏朗,柳叶眉尾斜飞入鬓,杏仁眼里波光流转,皮肤白皙,皑如山上雪,不沾染丝毫杂质。
看面相应当是汉人,不是鲜卑人,他心想。
她见他在打量自己,便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原本圆润的杏眼,因笑意而形似天边弯月,流淌出莹莹的柔光,灵动而秀雅。
杨铮寂防备更严。
多年来他游走于各种险境,经历过官场的殊死斗争,面对过穷凶极恶的歹徒,检验过极尽恐怖的尸体。习惯成自然,他的防备心重过于一切。面对她的笑靥,他不回应、不理睬,眼中也无半点波澜,只是锐利地检视她,像检视尸体上的皮肉,心中则想:
这笑面是否也是她的一层假面?
她的真面目究竟为何?
更紧要的是,她究竟有无查案的本事?还是只有搅局的能耐?她是天子的耳目、喉舌和爪牙,凭空降临布宪司,是否会成为危险和祸根?
金励打破砂锅问到底:“今年不是何尚宫的本命年吗,不怕尸气冲撞?”
何佼月坦荡地笑道:“我秉承圣旨办差,连鬼敲门都不怕。”
金励:“那您会让言官弹劾杨大人和下官吗?”
何佼月:“那只是做戏,违心说两句跋扈的话罢了。”
金励:“那您还要收受贿赂吗?”
金励这小子能问出这话来,仕途也算是在悬崖上跳胡旋舞——死到临头了。何佼月无奈道:“自然是不收。”
金励如释重负,嘿嘿笑了,对她不再有什么敌意。
但杨铮寂并不好糊弄。
他垂眸俯视她,冷若冰霜:“何尚宫选拔人才,不该用如此危险的手段。”
何佼月好脾气地解释说:“事急从权,长安城紧缺优秀的刑狱官,我只能如此,在最短的工夫内挑选出最合适的人才。”
杨铮寂:“我被提拔为布宪大夫前就参加过多场考校,包括书试和面考。你不曾听闻?”
何佼月:“哎呀,此次案情尤为殊异,必须加试一场,方能全面考察刑狱官的才能。”
杨铮寂:“若你早先就谏言陛下选拔人才,今日何至于如此忙乱?”
何佼月辩解:“早先着实繁忙,无暇顾及选拔事。你也知道,陛下登基已有十四年,可两年前才亲揽朝政……”
皇帝登基以后,长期受权臣宇文护压制,几乎没有实权,而两年前皇帝才终于诛杀宇文护。皇帝亲揽朝政后,何佼月作为心腹,自然是协助皇帝清除宇文护的党羽,以避免其余孽卷土重来。
但此话不方便说,她便全都略过去了,一点也不提及宇文护。
然后她接着说:
“今年三月太后崩逝,陛下服丧,自然也顾不上其他许多事。本月陛下又下诏灭佛,我自然也忙于灭佛事,检视寺庙拆除得如何、石雕砸毁了多少、铜佛像是否尽数熔化。今日我来考校你们,也是搁置了其他事务,百忙之中抽出——”
“女官做到你这般逾矩的地步,”杨铮寂打断她,极为冷淡,“我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便回城去检验于雁的尸体,你休要再多言。”
说罢他转身就走,不再看她一眼。
他的一众僚属迅速跟上他,步履匆匆。
他渐行渐远,周身威仪令众人不禁折腰,步履强劲又坚定沉稳,墨色的衣摆,曳过萋萋芳草。
她遥望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柏,俊美如玉山。他的模样与少时迥然不同,风采也更胜往昔了。
柳丝多情,缠缠绵绵地搭他的肩;五月的熏风拂来,令人醉忆。
她眸含浅笑,肺腑中涌上柔情,十年相思浓稠得无法化解而积滞在心尖,又无声地动情地呼唤:
“并非‘见所未见’。你见过我的,在十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