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车的老黄牛缓缓向前,脖子上的铃铛晃晃悠悠。
牛铃响起,黑纱帷帽下的人也缓缓迈步。
他手执竹杖,脚踏草鞋,始终跟在牛车后几步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左前方有女孩子在悄声议论跟在车后的人是不是哑巴。
从雨州出来走了大半天,夏棐一直听着,知道这群人是个十几人的卖艺团,经常走南闯北,男女老少都有,路上总是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轻松。
“我们在前面歇息一下。”从牛车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其他人都应声停下,牛车右拐,竹杖探得深了一些,应当是拐下一出浅坡,牛车停下,他走到右侧,摸到一棵树的树干。
自从下狱以来,夏棐还是第一次靠自己走这么久,他已经累到双腿发颤,断骨愈合的地方隐隐作痛,差点被地面的草叶子绊倒,扶着树干强撑着慢慢坐下。
旁边的戏班子在分食物,一个年轻女孩走到他面前,把什么东西递到夏棐面前,闻起来像一种果子。
“你也吃一个吧。”一个少女声音。
夏棐怔了怔,摇头。
“你真是哑巴吗,是不是连话也听不见啊?”
“松春,人家不吃便算了,别在那瞎说。”后面又是一个少女。
那叫松春的少女走开,过一会夏棐又听见有人朝他走过来,还带着用竹竿敲击草地的声音,非常熟练,比他自己熟练得多。
“书院那位大人说你叫张正,是与我们同路之人,也要去西南,对吗?”听声音是刚才坐在牛车上下令的女子。
夏棐点头。
“既然如此,大家都是一条心的兄弟姐妹,不必这样拘谨……在我听来,你身体似乎不是太好,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告诉我。”
“多谢姑娘……在下无事。”
那女子轻笑一声,“你自己掂量着吧,你新盲不久,想必还不习惯。”
“姑娘怎知……”
“同类总是能认出同类。”
她的话印证了夏棐的想法,“恕我冒昧,姑娘也双眼不便吗?”
她笑了笑,“这世上瞎子可不少呢。”
“小女子岑榭欢,是这卖艺团的团主,以前在雨州谪仙楼弹些琵琶小曲,不知张公子有没有听过。”
听过……夏棐想起那夜浮屠塔下如同千军万马一般的琵琶,浑身发麻。
再次上路,夏棐更加沉默,累到极致也不开口,偶尔听到前面少女嬉笑打闹的声音,总叫他想起雀山、书屋,青梅……
她说的每句话他都记得,清脆的声音萦绕耳边,久久不散。
———
雨州往西南方向皆是崇山峻岭,走了两天,两边的山逼近,风声越来越尖利,前头的说笑不知何时也歇了。夏棐心里一沉,立刻明白前方是祁兵的关卡。
牛车停住,铃铛晃了两下,安静下来。
前方有铁器相击的脆响,有马打着响鼻,有靴子踏在硬道。
“卖艺的,干什么去?”一把粗豪的北方嗓子。
“官爷,我们的手艺岭南都看腻啦,这不是换个地方再讨口饭吃。”岑榭欢从牛车上下来,声音低软妩媚,像换了一副面孔。
“都过来,挨个检查。”
“快快快,别让军爷等不及!”岑榭欢边喊边拍手。
夏棐感觉前面的人都动起来,他收起竹杖,跟在人后,听着岑榭欢拍手的方向慢慢走去。
检查过几人后,夏棐听见松春好奇道,“军爷,你们这是抓什么人呢?怎么还拿火把在眼前晃……”
岑榭欢柔柔笑道,“军爷检查得这样细,可是逃了什么重犯?”
“别废话!”
夏棐一直往前走,忽然帷帽被一把拽下,他的脸暴露在空气里——
守军嫌弃的声音,“这人脸上怎么了?”
“长了恶疮,一直好不了。”
“军爷问你话呢,站这么直干什么,傻愣愣的!”一边说着岑榭欢手里的棍子鞭在夏棐的小腿肚上,痛得他猛的单膝跪地,往前一扑顿觉得火把烧到面前,他闪躲开那股灼热,用手挡住眼睛。
“手拿开,别挡眼!”
夏棐拿开手,做出被火刺得睁不开眼的样子。
“行了,走吧!”
旁边有只手扶起夏棐,他便瘸着腿,低下头,让人扶着过了关卡。
一直走了很久,旁边的人才松开夏棐,夏棐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大家都是一路的。”那是一个憨厚的男子声音。
“呐,你的帷帽。”比松春的声音更温柔的少女,递过来他刚才被拽下的帷帽。
“感激不尽。”夏棐接过来,重新戴在头上,遮住易容的脸。
上路前,他摘了眼纱,黑纱下的脸贴上鱼胶做的恶疮,祝山长说,这样更能隐藏他的相貌,也不至一眼便被人看出是瞎子。
松春的声音:“欢姐,你说这些狗祁兵在抓谁?他们怎么专看人眼睛?”
岑榭欢:“不知道。”
“那个张正胆子也太小了,祁兵面前动都不敢动……”松春刻意小声说话,但是夏棐还是听到了。
岑榭欢:“祁兵本来残暴,正常。”
松春走到面前,夏棐心里一紧——
松春突然猛拍他肩膀,“你放心!张兄弟,咱们绝不让你落在那群狗祁兵手里!”
夏棐被她吓得不轻,倒吸一口凉气。
“好了,你再把他吓死。百仙,现在什么时辰了?”
温柔些的少女回答,“欢姐,天色已经全暗了,当是戌时。”
“再往前走走,找地方过夜罢。”
夜晚,他们宿在山间野地,四下皆是虫鸣,鼾声渐起。
夏棐坐在那群故民的不远处,这一天精神和身体都疲惫到极致,他却始终无法入眠。
寂静的夜,忽然从空寂之中传出几下抚弦之声,随后徐徐响起琵琶曲调。
夏棐微微惊讶起身,那琵琶音色他自听过便难以忘记。
凄凄冷风中的曲调,听来好似咽下了前世的憾恨。
岑榭欢一曲琵琶弹毕,轻步走到夏棐身边。
夏棐起身冲来人的方向作揖,“多谢今日相救。”
“你今天的谢字可是说的太多了。”岑榭欢捂嘴一笑后又道:“张公子这样的谈吐气度,出身必定不凡,不方便透露吗?”
夏棐摇头。
“如此也对,小心为上。”岑榭欢说着在夏棐附近盘腿坐下。
夏棐过关以来一直有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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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开口问道:“岑姑娘是如何令祁兵看不出你的眼盲之症。”
“常人可装瞎,瞎子也会装明,只是需要多加练习,百仙说你双眼在昏暗时与常人无异,你也可以练练。”
夏棐点头,“受教了。”
“虽然你是祝山长塞给我的人,但有些事我还是要问清楚——你去西南做什么?”
“我……去寻一位故人。”
“能让一个瞎子千里迢迢去寻的,当是对你极重要的人,是什么人?”
“有恩于我之人,我不得不报。”
“有恩必报,公子倒与我们这些江湖人投缘。”
“岑姑娘,你们又是为何去西南。”
“我们去拜菩萨。”
夏棐低声道:“九霄菩萨。”
岑榭欢:“看来你也知道,我们听说九霄菩萨显圣于西南,便也想前往西南,出一份微薄之力。”
九霄菩萨显圣……这似乎正是景阳的手笔。
夏棐正思虑着,岑榭欢笑笑,“既然公子与我们同路,不如暂时加入艺团,以后过关也方便隐藏身份,不然你总是格格不入,看起来像外人。”
夏棐呆了呆,“加入……艺团?”
岑榭欢:“松春说你随身背着一把琴,应当也是好乐之人,我们这班子里还真没有弹琴的,这不是正好么。”
夏棐一呆:“但是我不能……”
听他言语推辞,岑榭欢一时奇怪:“怎么,公子不愿意?”
夏棐窘迫道:“琴乃至雅之物……我、我不能弹琴卖艺……”
岑榭欢捂嘴笑起来:“我还当公子在顾忌什么呢。”
她起身去摸了一对小鼓放在夏棐手上。
“既然不愿弹琴,那就给我这琵琶盲女做个瞽男,敲敲鼓吧。”
———
哥哥的车队行进得很快,半个月后,稚阳便踏上了西南的土地,来到荣王府所在的镇云城,令她没想到的是,荣王府早早派出仪仗,在道路两旁相侯。
稚阳从小跟哥哥四处逃亡,常常隐姓埋名,不敢让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如此大张旗鼓地被人迎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迎接的仪仗中,等候在最前面的三人穿着铠甲骑在马上。
为首的是一个矮壮的中年人,浓眉深目,一看便知是个精明人,脸上却挂着憨厚的笑容,想必那就是西南王荣光弼。
他身后跟着两个容貌相差很大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跟荣光弼一样矮壮,另一个却很高挑,看上去也更年幼一些……两人长相还算说得过去,只是他们的眉毛简直都像是照着荣光弼拿笔描出来的。
稚阳和哥哥走下马车,等候的三人急忙下马亲自来迎。
“太子殿下!你终于来了,小王等得好苦啊!”
荣光弼激动地就要行大礼,景阳连忙扶住他,“荣王爷不必大礼,我们兄妹四处逃难,早已低调惯了。”
“好好,小王听殿下的。”
接着荣光弼又叫两位公子上前行礼,然后派来一顶轿子,周围守候着不少侍女,侍女恭敬上前,端着新衣首饰、胭脂水粉等物,要将稚阳迎进轿子里……
稚阳连忙回头看一眼哥哥。
但哥哥朝她点头,示意她顺从荣光弼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