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她还以为会嫁给谢建章,但哥哥既然换了决定,必定有他的理由……
稚阳这才记起谢建章,不知他去了哪里。
哥哥坐在对面,温和笑笑,“稚阳,又在想什么?”
稚阳犹豫很久,才开口,“哥哥,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哥哥,你救那人回来,你信任他吗?”
“那人?”哥哥有些疑惑,半天没想起稚阳心里那人。
“夏……”她顿了顿,“夏秉忱,他是大叛臣夏知與的儿子,你为什么救他回来?”
哥哥醒悟:“哦,原来你说他……其实,是我早先读过他写的文章,确实是有才之人,本来我以为,等太子登基,他一定会是我们的大敌,谁知祁朝皇帝猜忌心太重,竟将他重刑流放。”
“我一直在搜寻贤士助我复国,自然就想到他。”哥哥摇头笑笑,“却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狠。”
“可是,他的身世,哥哥会完全信任他吗……”
哥哥意味深长看着稚阳,“他受刑不招,足见骨气,但被毁至此都不肯背叛祁朝,恐怕正是因为他父亲的原因。”
稚阳愣了愣,她没想到这一层。
“若他真的愿意归附我,我必重用于他,只可惜……”
“可故民百姓,不会原谅他父亲所做之事。”
哥哥沉思一阵,“夏知舆此人,纵然是板上钉钉的叛臣,但有些事,也不是百姓传言的那样简单……”
“什么意思?”
哥哥转头看向车窗外,“这些事,现在知道对你没有好处,不必再问了。”
与哥哥聊完,稚阳更加心烦意乱,她也朝外面看去,雨越来越小,她也离雨州越来越远。
从中秋那日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若不是对他心有隔阂,再也不肯去见他,原本她可以再多与他相处几日,听他讲书,和他说笑,每一日都很短暂,所以每一日都弥足珍贵……
如今连好好道别都没有,已经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都怪自己,未曾亲自探寻真相,得知他是叛臣之子便迁怒于他……
马车停在路旁,景阳下令让所有人在此地修整片刻,一会再出发。
稚阳怔怔从马车走出来时,太阳撕破头顶的乌云,投下一缕光来。
仰望天空,乌云一路飘向原来的方向,她在远离雨州,乌云却慢悠悠要回雨州去了。
不知为何,她忽然发足狂奔,追着云雨在泥泞的道路上奔跑,遍身淋湿也毫不在意。
可她永远也追不上天边的乌云,雨水浇湿她的来路,将一切都变得泥泞模糊。
双腿陷在泥里,不知是什么阻拦着她,令她无法再往前跑。
一边斥责自己的幼稚,一边又继续做幼稚之事……
身后传来呼喊,他们在叫她回去。
阳光照着她的后背,已经将她头顶的乌云全部驱散。
她也必须驱散对那人的情感,否则情丝万缕缠绕着她,她没办法转身……
稚阳仰起头,幸好,雨水已经洗净了她的眼泪。
而等她回过身时,已经变得平静,仿佛刚才在雨中发狂奔走的人并不是她。
———
夏棐。
那两个字已经快摸不出来了。
纸上的笔画由于摩挲得太多次,砂粉都掉落下来,她留给他的那些字,注定都会像砂子一样流走。
像是着魔一般,他只有一直摸着稚阳的字迹心里才会安定下来,可是她没有留给他更多手迹,迟早有一天,她的痕迹会全部消失,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那股木樨香气了。
想想当时那么浓烈的味道,到如今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太阳都不愿出来见他,旧书屋的外面依然落雨,冰凉的秋雨大肆冲刷人间,一定要把稚阳留下的一切味道都洗得一丝不剩。
唯一的学生已不在此处,他也不必再用早已崩溃的意志硬撑一个为人师表的壳子。
他读过万千诗文,却没有一首能真正排遣他的苦闷。
他不停弹奏疏雨,却也无法用古朴高绝的琴声抚平他的伤痕。
夏棐恋恋不舍地再次触摸她的字迹,那两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这次他忽然摸到纸张的左下角竟还藏有两个很小的字,也是稚阳用砂墨写上去的。
惊讶间他用手指辨认,那两个小字是——
呆子。
夏棐哑然失笑,原来稚阳写给他的是:夏棐,呆子。
给夏棐送饭的小杂役越来越懈怠,因为他每次送饭,都发现夏棐并没有吃多少,他渐渐觉得这人似乎也不需要吃饭,于是总是饭点过了很久才来。
这一天傍晚送饭来,却发现那位盲先生已经在门口等他很久,一来便开口:“小兄弟,烦劳你件事,帮我买些东西回来。”
小杂役问:“什么东西?”
夏棐递给他一张纸,“照这张纸买回来即可。”
打眼一看,那张纸实在有些惨烈,有的地方蹭了墨,有的地方墨已枯,字行间歪歪扭扭,越写越斜,笔画发虚。
小杂役把纸仔细辨认一会,“有的字被墨遮了,我认不出来。”
夏棐轻叹一声,“是吗,我已尽力……缺了什么字,我念给你听。”
“倒是可以……”小杂役朝他伸出手,“但买东西得给我银子。”
除了稚阳送的一把琴,夏棐身无长物,一文钱都没有,但他坦然朝小杂役笑了笑,说道:“银钱你找祝山长要便可,就说是我要的。”
在书院这几个月,夏棐一向是活一天算一天,给他饭他就吃,不给他也不要,这还是头一次找祝山长要钱。
祝山长接过夏棐的字迹看了看,虽然纸上一片狼藉,每个字却极有筋骨,可见写字之人功底之深。
纸上写的都是行路的用具,祝山长最终是抵不住好奇,亲自来青梅堂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进屋便见到地上扎了一串草鞋,少说有十几双,一只青竹斗笠,一顶黑纱帷帽,还有一个竹制箱笼,一根竹杖。
祝汝琳:“这就是你要钱买的东西?”
夏棐正在床榻收拾衣物,听见祝汝琳的声音便转过来,恭敬作揖,“多谢祝山长的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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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要跑路了,回去找你的皇帝陛下?”
夏棐对他的挖苦并不在意,“夏某要去西南。”
“西南?”祝汝琳眯起眼睛,“你真的要去?”
夏棐笑笑,“祝山长,真的不希望我去吗?”
“你这后生小子,如何突然转性?你去西南能做什么?”
夏棐:“祝山长何必明知故问。稚阳不能嫁进镇南王府,我去劝。”
祝山长冷哼,“你拿什么劝?你还有什么?”
“一无所有,但是……我会给景阳殿下,他想要的东西。”
“你不是不肯归顺萧朝吗?”
“荣光弼反复无常,即使牺牲稚阳,也未必有用,况且西南地形易守难出,不管荣光弼许给景阳什么,说得多好听,我不信他会真心派大军出山抗祁,若最终打不出西南,景阳和稚阳,都会困死在那里。”
祝汝琳抚着胡须叹道,“这话要是有人早点跟殿下说便好了。”
“山长告知我她的婚约,便是想看我会不会为她而动……我会。但是,请山长记住,稚阳不该做任何事的筹码。”
祝汝琳无辜道:“老夫可没说,是你自己猜出来的。”
夏棐轻轻叹息,“那晚辈此番告辞,祝山长收留之恩,夏某铭记在心。”
“告辞?”祝汝琳似乎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你打算就这么一路摸瞎走到西南去?你可知道祁朝到处贴了皇榜抓你,你走出书院不到一个时辰,便会被人认出,扭送官府。”
夏棐苦笑,“我自知无能,所以想求祝山长找一位愿往西南之人陪同。”
祝汝琳看看夏棐准备了十几双草鞋,他真是铁了心打算一步一步走到西南去。
“你这种身份,派一人陪同?派一军陪同都不一定能让你平安到西南。”
夏棐摇头,“一人足矣,我……不想连累更多的人。”
“难道你就不怕死在路上?”
“怕,但怕的是无法达成所愿。”
“唉,老夫找人帮你去西南,你不必觉得麻烦别人,他们本来也是要往西南去的,你可以乔装打扮藏身其中。”
夏棐只得道,“多谢山长。”
“但有一点你需得记住,你不可向他们提名字,也不可提曾是祁臣,更不能,提你父亲的名字,你可明白?”
夏棐:“他们是故民。”
祝汝琳:“是被祁人害得家破人亡之人。”
夏棐久久不语。
祝汝琳瞥了一眼夏棐准备的箱笼,里面放着一袋干饼做路上干粮,几卷墨迹,还用布将疏雨琴整齐包裹好。
“疏雨你也要带走吗?这可是把好琴呐……”
夏棐回过神来,点头。
“唉,真不知老夫这辈子还能再见这把琴吗……”
“祝山长放心,夏某必定以命护琴。”
祝汝琳摇头,“遭逢乱世,人命,又值几何?不过皆是路旁之土,只要你肯真心帮那对兄妹,别说这把琴,老夫的命也愿给你。”
说完祝汝琳向夏棐垂首作揖,“请夏少傅,务必保全稚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