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书房？”</p>
“在。陛下今早还在问大人几时能到。”</p>
纪黎明脚步微顿：“陛下问你了？”</p>
“问了。还让人把小厨房煨着的汤热了一遍又一遍，说等大人回来就能吃。”</p>
素心说完便退开了。</p>
纪黎明站在廊下，初夏的热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下摆微微晃动。</p>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才想起自己赶路赶得太急，已经好几日没有打理仪容了。</p>
他犹豫了一息，还是推门进了书房。</p>
祁昭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摊开的奏书，听见门响抬眸看过来。</p>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温着的汤盅，又抬头看他：</p>
“瘦了不少。”</p>
“路上赶得急，吃得少了些。”</p>
“那今晚多吃一碗。”</p>
她说得平平淡淡，但纪黎明听出她声音里那一点绷了很久之后终于松下来的弧度。</p>
他走过去，在案前坐下，将那封关于赵崇良的信函当面又复述了一遍。</p>
祁昭听得很仔细，听到“鸟哨报信”那一段时，她的目光微凝了一下：</p>
“能躲过青棠追踪的人，在我印象里不超过三个。其中有两个已经不在人世了，剩下那一个......”</p>
她顿了一下，“是淑妃从前在宫外养过的一个暗卫头目，姓刘，听说在淑妃被废之后就下落不明了。”</p>
“淑妃被废之后他应该另投了主子。”</p>
祁昭指尖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他如今投奔的人，就是赵崇良背后真正的主子。”</p>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心里都有了一个暂时不打算说出口的答案。</p>
纪黎明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温着的汤盅，盖子边缘还在微微冒着热气。</p>
他没有推辞，伸手将汤盅端过来，掀开盖子喝了一口。</p>
是莲藕排骨汤。</p>
火候刚好，莲藕炖得绵软，排骨已经脱了骨。</p>
他喝了大半盅才放下，抬头时发现祁昭正看着他。</p>
“陛下一直看着我做什么？”纪黎明问。</p>
祁昭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p>
“看你喝汤的样子，比上个月在京西吃面的时候顺眼多了。”</p>
纪黎明没有接话。</p>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汤盅，觉得那股热意从胃里一路窜到了耳根。</p>
当晚，纪黎明在偏殿的桌上铺开一沓新纸，把赵崇良这条线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p>
他在纸上列了三行：第一行写“赵崇良”，第二行写“刘姓暗卫”，第三行写“背后主使”。</p>
三行之间画了几条带箭头的连线，交叉点指向一处尚未填写的空白。</p>
次日午后，青棠忽然从宫外传回一条紧急消息。</p>
淑妃从前养过的那个刘姓暗卫，昨夜在城东一家酒肆里现身了。</p>
他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跟人吹嘘自己“当年在宫里也是见过大世面的”。</p>
还提到“如今跟着一位贵人，比从前在宫里还体面”。</p>
青棠的人一直在暗处跟着他，发现他出了酒肆之后去了城北一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p>
那条巷子里的黑漆门......</p>
纪黎明在脑海里迅速搜索了一遍地理信息，然后后背微微绷紧了。</p>
那条巷子紧挨着一座府邸的后墙，那座府邸的主人姓陈。</p>
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永昌。</p>
吴永昌，就是当初推举范慎上位的那个吏部郎中。</p>
范慎落网之后，吴永昌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吏部。</p>
不站队、不揽权、不高调，像一颗嵌在旧墙缝里的钉子。</p>
他没有被清理。</p>
因为所有指向他的证据都被包裹在好几层间接关系里，任何一个环节断了都查不到他头上。</p>
但刘姓暗卫深夜出现在他府邸的后巷里，那条线就串起来了。</p>
纪黎明放下笔，起身去了祁昭的书房。</p>
祁昭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p>
“吴永昌是陈致和的远房外甥，这一点我以前就知道，但一直没找到他在这条线上具体的行动痕迹。”</p>
“刘姓暗卫去他后巷，可能就是去递话的。”</p>
“赵崇良端午渡口落空之后，需要重新跟关外那头建立联络。”</p>
“而吴永昌手里捏着吏部的选官调任权，他可以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往西北方向安插自己人。”</p>
“所以臣建议，”纪黎明沉声道，“先不动吴永昌。”</p>
“让他以为我们还被蒙在鼓里，等他伸手去往西北安插人的时候，再当场截住。”</p>
祁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极淡的赞许：“你想得跟我一样。”</p>
说完她从案头抽出一张已经盖了章的空白调任令。</p>
上面只有职位、没有姓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