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脸皮能再厚一点吗?
崔时年没留意她眼底的小动作,目光一扫,望见街边装潢雅致的玉屏斋,当即心里有了主意。
他扬了扬下巴,开口道:“罢了,瞧你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着实碍眼。今日算是奖赏你,玉屏斋就在前头,随我进去,任由你挑一样物件。”
梁欢闻言,黯淡的眸子稍稍亮起一丝微光,也不多作推辞,轻轻颔首:“多谢少爷。”
失恋的愁苦依旧萦绕心头,可白送的东西,没有不要的道理。
崔时年见她总算有了一点反应,心头稍稍舒展,抬步朝着玉屏斋走去,梁欢默默跟在一旁。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玉屏斋,铺内陈列着各式玉饰、银钗,珠光温润。
掌柜连忙上前殷勤的伺候。
崔时年倚在一旁的木架边,漫不经心地扫视货架,嘴上还不忘自夸:“好好挑,莫要客气。寻常人可得不到我这般优待。论相貌家世,我可比谢聿强上不少,你日后眼光可得放亮些。”
梁欢懒得搭话,目光落在柜台琳琅首饰上,暗自腹诽:这人真是逮着机会就自夸,脸皮实在无人能及。
她径直走到一排玉簪跟前,细细打量,压根不去理会身侧喋喋不休的崔时年。
崔时年见她不理自己,轻咳一声,凑上前:“看上哪件?只管说。”
梁欢伸手指向一支素雅青玉簪:“就这支。”
崔时年看着梁欢选的那支青玉簪,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满脸的不以为然。
这支簪子通体素青,没有雕花,没有缀珠,简简单单一块玉石打磨成型,放在满柜珠光宝气的首饰里,简直朴素得过分。
在他这种养尊处优,见惯了精致华贵物件的贵人眼里,属实有些寒酸。
“你眼光怎么这般差?”崔时年摇着头,一脸嫌弃地扫过玉簪,抬手径直指向柜台最上层陈列的一排精致首饰,“放着这么多玲珑剔透做工精巧的钗环不选,偏偏挑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说着,他不等梁欢应声,自顾自指点江山,指着一支缠枝莲纹的银鎏金钗,又挑出一枚嵌着细碎暖玉的耳坠,兴致勃勃道。
“你瞧瞧这些,纹路精细,色泽温润,戴出去才算得体好看。方才那根青玉簪,丢在一堆首饰里都没人多看一眼,配不上你,更配不上我赏人的排面。”
掌柜在一旁连忙顺势吹捧,连连点头附和,直说公子眼光独到,这些款式都是店内的上等好物。
可梁欢半点心动的意思都没有。
她轻轻按住那只装着青玉簪的锦盒,微微垂眸,完全没有寻常姑娘看见华美首饰的雀跃欢喜。
方才失恋沉淀下来的低落还未完全散去,此刻更是多了几分清醒的自持。
“少爷不必费心了,我就要这支青玉簪就好。”
崔时年一愣,难得见她这般固执,当即挑眉:“别的丫鬟能得我亲手赏赐的东西,早已欣喜若狂,偏你这般挑剔,放着好的不要。”
梁欢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谨慎,语气淡淡缓缓,说得格外实在。
“奴婢只是府里的下人,日日伺候少爷起居,平日里穿的是素色布衣,做的是琐碎杂活。这般简约朴素的玉簪,日常佩戴安稳稳妥,不会碍事,也不会招摇。”
这话是真心的,可心底还藏着一句没敢明说的私心话。
最关键的是,崔时年这人脾气阴晴不定,心思更是变幻莫测。
他一时兴起、心血来潮,随手赏你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大方得不像话。可保不齐哪天他哪根筋搭错了,或是一时不喜,转头就会翻旧账,勒令她把所有赏赐尽数还回去。
这般贵重的东西,她若是今日开开心心收下,来日大概率还要加倍奉还,不划算。
崔时年哪里猜得到她心底这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只当她是天生不懂享受眼光呆板,顿时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这丫头……”他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少爷式的随意傲娇,“本公子赏你的东西,随便戴就是了,谁敢笑话你。”
梁欢只是轻轻摇头,态度依旧坚决:“不必了公子,我真的不需要,这支簪子最合我心意,也最合我的身份。”
二人正低声争执,一对衣着考究的夫妇缓步走入店内。看衣着布料腰间玉佩,便知家底殷实,绝非寻常百姓。
夫君举止斯文,抬手示意掌柜取来各式首饰,耐心挑选,时不时拿起一件,侧身递到妻子面前。
“你瞧瞧这支赤金海棠钗,款式新颖,衬你。”
夫人静静看了一眼,浅浅含笑,柔声应道:“好看。”
男人又拿起一枚羊脂玉耳铛:“这对玉质温润,晚宴佩戴正好。”
妇人依旧眉眼温顺,轻轻颔首:“的确雅致。”
一连数样首饰,无论金钗玉佩,或是宝石镯子,妇人始终笑意柔和,不曾有半句挑剔,次次都说合意。
崔时年瞧见这一幕,立刻转头看向梁欢,“你好好学学这位夫人,别人送你的东西你应该坦然接受。”
梁欢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对富家夫妻,静静观察片刻,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少爷只看见了表面,这位夫人嘴上样样都满意,未必是真心喜欢。”
崔时年当即蹙眉,满脸不信:“胡说,二人看着富裕,夫君愿意为她添置首饰,她笑意真切,怎么会不是由衷喜欢?”
“家境富裕,不代表喜好便能随心。”梁欢条理清晰地开口,“人各有所好,没有人能对所有首饰一概中意。她件件称赞,不过是不愿扫夫君的兴致,顾及对方颜面。”
“若是真心喜爱,目光自会有所偏爱。可方才这些钗环,她只是草草打量,眼底并无看见心仪物件时的光亮。这般迎合,是体面,未必是情深。”
崔时年哪里肯轻易认同,当即梗起脖子反驳:“纯属你主观臆断!夫妻俩和和气气,赠礼接纳,便是情分和睦。”
梁欢不慌不忙,抬眼看向他:“既然公子如此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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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便赌!”崔时年立刻应战,好胜心被勾了起来,“若是我猜对,二人相敬相爱,便是你输。”
梁欢:“倘若少爷看走眼,夫人只是刻意迁就,两人并非真心就是少爷你输了。”
“一言为定!”
两人默契静立一旁,不动声色继续观望不远处的夫妻。
那富家夫君挑选许久,最终相中一支繁复点翠金钗,纹饰华美,价格不菲。他将钗子递过去:“这支最为精致,买回去你宴饮之时佩戴。”
妇人伸手接过,依旧保持温婉笑容,轻声道谢:“夫君有心了。”
可梁欢看得清楚,她指尖触碰钗身时,没有半分雀跃,目光淡淡扫过花纹,并无喜爱之色。
没过多久,掌柜取出一支简约白玉兰簪,款式清雅,不施浓饰。这支样式恰好与妇人平日常戴的饰物风格相近。
那夫人视线落在玉簪上时,眸色骤然一亮,流连许久,明显发自内心地中意。
夫君却摇了摇头:“这支太过素净,不够大气,不如方才那支点翠金钗华贵,不必考虑。”
妇人眼底那点亮光转瞬黯淡下去,没有半句争辩,顺从地收回目光,依旧维持柔和神态:“全凭夫君做主。”
她真正心仪素雅玉簪,夫君却偏爱富丽张扬的款式,强行替她做出抉择。
她不愿当众争执,不愿扫了夫君的兴致,只能将自己的喜好压下,无论对方选出什么,都笑着称好。
所谓件件满意,不过是处处退让。
崔时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得意的神色一点点僵住,方才胸有成竹的气势消散大半。
梁欢侧过头,眉眼带着几分戏谑:“少爷,这下应当看清了?”
崔时年还不服输,“这也只能说明他并不清楚夫人的喜好,不代表两人感情不和。”
梁欢闻言低低一笑,眼神清澈透亮,半点不被他这番说辞绕进去。
“有心,却不肯聆听心意,便是最大的隔阂。”她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夫妻,“夫人分明偏爱清雅玉簪,他视而不见,自顾挑选自己觉得华贵好看的钗子。要我说这位相公大男子主义很严重。”
“什么是大男子主义?”
崔时年闻言眉头一挑,不曾听过这个说法,微微前倾身子,一脸好奇。
梁欢稍作思忖,寻了通俗的说法,不疾不徐解释:“便是一个男人凡事都认定自己的想法才作数,心中自有一套标准,不大愿意听旁人的意见。”
崔时年:“你还知道这个?”
梁欢默然垂眸,心底悄然泛起一阵酸涩,因为她爸爸就是这种人。
崔时年敏锐察觉到她情绪忽然沉了几分,骤然安静下来,不由得疑惑,“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梁欢轻轻摇头,淡淡敷衍过去:“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梁欢大着胆子道:“少爷,既然咱们打了赌,怎么着也该有赌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