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慢悠悠回了官媒司,崔时年嘴上不说,心里早惦记着要“整治”一番。
一进门,他便立刻吩咐下人,照着方子熬药,特意叮嘱要把药熬得浓上数倍,苦上加苦。
傍晚时分,一碗黑漆漆、药味冲鼻的汤药端了上来,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崔时年端着药碗,坐到梁欢面前,挑眉坏笑:“喏,本少爷特意给你备的药,比谢聿那包药效好十倍,自然也苦十倍。”
梁欢看着那碗颜色吓人的汤药,嘴角抽了抽,瞬间明白这人他的报复。
她还当他真的有那么好心。
梁欢可怜巴巴抿抿唇,试探着讨价还价:“能不喝吗?”
崔时年挑眉,语气笃定又霸道,故意板起脸:“你说呢?”
他把药碗往前递了递,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死死盯着她,摆明了今天非要看着她喝完才罢休。
她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小口小口往下咽,药汁又苦又涩,呛得她连连皱眉,眼眶都微微泛红。
崔时年就抱臂坐在一旁,一瞬不瞬盯着她,非要看着她一滴不剩喝完才肯罢休,嘴上还不饶人:“还是少爷我对你好吧。”
等梁欢艰难喝完,他才慢悠悠递上一块蜜饯,“喏,给你解苦。记住这滋味,往后再往外跑,我还熬更苦的。”
梁欢含住蜜饯,甜味慢慢化开,却没有一点感恩的心。
她压不住心底的吐槽,心里默默怒骂:不是人!崔时年简直半点人性都没有!
——
隔日便是官媒司一年一度的大龄独身女子缴税日,司里早早便热闹起来,往来女子络绎不绝,小吏们忙着核对名册、核算税额,忙得脚不沾地。
崔时年照旧摆烂摸鱼,趴在案上昏昏欲睡,全靠梁欢里外打理,将繁杂事务捋得清清楚楚。
午后日头正好,人流最盛的时候,一道亮眼身影忽然踏进了官媒司的门槛。
女子一身利落素色短衫,挽着袖口,身姿挺拔舒展,眉眼明艳张扬,五官生得极是漂亮,明艳夺目,往人群里一站,瞬间压过了满室女子的姿色。
旁人姑娘大多拘谨羞怯,唯独她步履从容,落落大方,没有半分局促。
来往的人下意识频频侧目,低声议论不休。
梁欢也忍不住抬眼多看了几眼,心底满是疑惑。这般容貌气质,性情又坦荡利落,怎么看都该是京中抢手的佳人,怎会拖到年纪逾龄,还要来缴独身税?
她悄悄扯了扯身旁小吏的衣袖,小声打听缘由。
小吏见怪不怪,压低声音笑道:“梁姑娘不知道?这位姑娘名唤鲁絮,京城里有名的杀猪娘子,家里世代屠户,靠着一手利落本事养家糊口。”
梁欢瞬间恍然。
难怪。
京中世家最是讲究体面忌讳,嫌屠户行当沾血带煞,身份粗鄙,无人肯登门求娶。
寻常市井男儿,又配不上、也不敢招惹这般能干烈性的姑娘。一来二去,绝佳的容貌人品,反倒被一身行当耽搁至今。
这时谢聿恰好带队路过官媒司,顺便帮忙维持今日独身税的户籍备案的秩序。
他一身玄色劲装,冷冽肃穆,习惯性扫过厅内人群,目光掠过众人,最后淡淡落在了身姿挺拔、坦荡自若的鲁絮身上。
鲁絮似有所感,抬眼迎上他清冷的目光,不躲不避,坦然颔首示意。
四目短暂相接,浅浅一碰,便各自移开。
梁欢见谢聿亲自带人过来协助核对户籍、维持秩序,省去了不少混乱,当即上前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道谢。
“今日劳烦谢大人特意过来搭手,帮我们官媒司省了许多麻烦,多谢大人。”
谢聿神色平淡,微微颔首:“公务协同,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一旁闲散靠在案边的崔时年直起身,漫不经心走上前来。
“本官是官媒司的主食,你道什么谢?”
崔时年笑意随性,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松弛:“谢大人,今日倒是辛苦你镇巡司的人。”
谢聿看向他,神色依旧清冷,却礼貌颔首:“崔大人客气,各司相助,理所应当。”
两人算是正式照面、彻底认熟。
一个是官场闲散、嘴硬心软的摆烂官媒,一个是不苟言笑、秉公守礼的铁血佥事。
两人气场全然不同,一人松弛跳脱,一人沉冷肃穆,站在一起莫名透着淡淡的较劲感。
崔时年目光淡淡扫过谢聿,又余光瞟了眼旁边站着的梁欢,心里门儿清。
难怪这丫头次次往镇巡司跑,原来有这么个正经能干的人。
他面上却不露,只慢悠悠开口:“往后两司交集只会更多,便多多仰仗谢大人了。”
谢聿淡淡应声:“彼此彼此。”
厅内公务往来不停,梁欢正陪着两位大人稍作寒暄,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油滑的男声。
一个短粗身材、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挤了进来,手里捏着税单,一眼就盯住了站在廊边的鲁絮。
这人也是城里做屠户生意的,名叫李达富,和鲁家算是同行,平日里最爱嚼舌根,总惦记着样貌出众的鲁絮。
他大摇大摆凑上前,故意抬高声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哟,鲁丫头,今年又是你来缴独身税?年年缴税年年没人娶,真是可惜了你这张脸。”
周遭顿时响起细碎的窃窃笑声,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李达富愈发得意,腆着脸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轻浮:“依我看,你也别挑三拣四了。咱们都是杀猪的,同行知同行苦,妥妥的门当户对。你干脆嫁我得了,省得年年往官媒司跑,白白浪费银钱。”
这话摆明了当众轻薄,仗着同行身份肆意调侃,想逼着鲁絮下不来台。
在场小吏纷纷侧目,碍于只是旁人私事,不好插嘴。
鲁絮原本垂着眼整理税册,闻言缓缓抬眸。
那双明艳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没半分局促羞怯,只剩刺骨的嘲讽。
她直视着李达富,声音清亮利落,字字清晰:“同是杀猪,你杀猪靠糊弄缺斤短两,我杀猪靠干净本分养家。”
“行当一样,人品天差地别。也配叫门当户对?”
一句话堵得李达富脸色瞬间涨红。
他又羞又恼,急声道:“你!我好歹是正经单身,你年纪逾龄还无人敢娶,凭什么看不上我?”
鲁絮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半点不让:“无人敢娶是我情愿,独身缴税是我本分。我凭力气吃饭,清清白白,从不受人轻薄。”
“你若真端正安分,便不会当众调戏女子。这般品性,便是世上只剩你一个屠户,我鲁絮也不嫁。”
字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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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句句飒爽。
周遭笑声瞬间尽数敛去,看热闹的人纷纷噤声,反倒暗自佩服这姑娘的坦荡硬气。
李达富被怼得颜面尽失,面皮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张着嘴,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不远处,谢聿静静立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见惯市井趋炎附势、女子怯弱隐忍,唯独鲁絮,身处底层、背负偏见,却傲骨铮铮,坦荡自持。
一旁的崔时年看得津津有味,悄悄侧头对梁欢低笑:“这杀猪娘子,性子够烈,倒挺有意思。”
梁欢也暗自点头,心底只剩佩服。
世人皆笑她大龄未嫁、出身粗鄙,可真正粗鄙不堪的,从来不是手上谋生的烟火,是藏在人心底的轻薄龌龊。
崔时年正看得兴致勃勃,还在跟梁欢小声点评鲁絮够飒,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李达富丢了脸面不肯罢休,在原地骂骂咧咧,唾沫横飞。
“不过是个杀猪的老姑娘,装什么清高!”
鲁絮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将税单利落收好,转身就要走,半点不想跟无赖纠缠,却又被李达富纠缠住。
谢聿眉头微蹙,上前半步,冷声道:“官媒司内,喧哗滋事,成何体统。”
他一身威压散开,李达富瞬间气焰矮了半截,瞥见镇巡司的人个个面色肃然,哪里还敢撒泼,嘟囔两句,灰溜溜挤出人群跑了。
“多谢大人。”鲁絮轻声道谢。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人潮渐渐散去,厅内总算清静下来。
崔时年伸了个懒腰,瘫回自己的主位上,顺手敲了敲桌面,散漫吩咐:“梁欢,忙完了?赶紧把今日的册子理一理,本少爷可不想迟歇受累。”
梁欢白了他一眼,心里疯狂吐槽,活儿全是她干,摸鱼倒是第一名。
嘴上却不敢怠慢,认命地抱着一堆簿册整理,笔尖刷刷不停。
谢聿处理完秩序,本打算带队离开,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廊下。
鲁絮并未走远,正低头擦拭手上沾染的一点血渍,想来是刚收摊便赶来缴税,还没来得及洗净。
她察觉到视线,抬眼对上谢聿的目光,依旧坦荡,浅浅颔首示意,而后转身,利落离去。
谢聿收回目光,眼底那点赞许,藏得更深了些。
“崔大人,公务已毕,镇巡司先行告退。”
崔时年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慢走不送,下次有事,可别再抢我官媒司的风头了。”
谢聿淡淡应了声,带人转身离开。
等人彻底走远,崔时年立刻凑到梁欢桌边,胳膊一撑,探头八卦:“哎,你说,那谢大人,是不是看上这杀猪娘子了?”
梁欢头也不抬:“大人别瞎揣测,人家只是秉公办事。”
崔时年嗤了一声,挑眉坏笑:“我看人准得很,他方才那眼神,可不对劲。”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轻敲了敲梁欢的手背,“怎么,方才谢聿过来,你倒是殷勤得很,忙着道谢?”
她岔开话,“人家大人秉公相助,礼数总得周全些,总不能像大人一样,整日偷懒吧。”
崔时年被噎了一下,伸手就想去弹她额头,被梁欢灵巧躲开。
夕阳透过窗棂落进来,将两人嬉闹的影子,轻轻叠在了一堆婚册税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