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乃百家谈召开之日,宗内无论外内门弟子,皆早早收拾完毕,相约聚集在寰凤阁外。
寰凤阁是乘寰剑宗开宗宗主所用的宗主大堂,位于承寰山脉的龙心处,汇天地之精气,纳广夏之山河,是乘寰宗护宗神兽诞生之地。自开宗宗主大乘飞升后,此地又多孕出了一道天地灵脉,仙气庇佑,引得不少罕见灵兽前来吸纳其精华。日满之时,仙气缥缈,万兽前来修行,朝拜凤阁,何不是一场壮哉奇景。
寰凤阁外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上聚集着的除了慕名前来想要在外旁听的弟子,还有不少奇珍异兽,人兽相聚,和睦非凡。
方晓柔也是慕名前来的弟子之一,这是她来宗门的第二年头,就赶上了这极负盛名的百家谈,不少同门道友夸她气运好,赶上了好时候。
跟着身边同期道友,方晓柔对一切都充满了浓浓的向往,对长路漫漫的修行之道更添几分坚定。突然,方晓柔的衣摆似是被什么东西给扯到了,顿住了脚步。
“晓柔,怎么了?”身旁的女弟子也停住了脚,向后看。蓦地嗤笑出声。
一只雪白色的白鹿低头啃咬着方晓柔的绿色道袍,像是将道袍当成了灵草。
方晓柔第一次遇到灵兽,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木头人般地呆愣在原地,朝女弟子投向求助的目光。
女弟子手很自然地揉上白鹿的脑袋,笑道:“这是雪鹿,不喜人烟,只在无极仙山上出没,鲜少有人能有缘碰到它们。晓柔,你这机缘可以呀,一出来就能被雪鹿黏上,不敢想以后要是你下山历练,恐怕,喝个水都能喝出颗珠子来。”
方晓柔一怔,手下意识也学着女弟子抚上了雪鹿的头,头部绒毛纯白如雪,手感更是蚕被般丝滑,透露着淡淡冰凉。感受着方晓柔的抚摸,雪鹿非但没躲,反而主动低头,用头揉蹭着她的掌心,主动亲昵。方晓柔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有人欢喜有人愁。
对于极度社恐的蓉箐来说,这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寰凤阁矗立在广场中央,屋檐宽大飞檐横翘,形似飞翼凤翅,楼阁层层相叠相垒,顶天立地直冲云霄,缥缈仙气犹如虹光,虹光与浮云齐飞,共仙阁一色,红凤隐匿在浮云之中,凤啼环阁,傲鸣千里。
于此相比,蓉箐宛若茫茫大海中的沧海一粟。于寰凤阁下茫茫人海相比,更是渺小无比,适合偷偷溜走。
蓉箐跟在温鹤梦身后。温鹤梦自身散发的冰冷无情的气场,让广场上的弟子自主地向旁挪开,以温鹤梦身边二十步的距离为中心,自发形成一道无形结界。比之混迹在人群之中,更加引人注目,让人想死。
她左看,几名弟子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眼神时不时向她们着瞥;右看,门中长老跟一些不认识但修为高超的前辈说话,其中有些前辈目光也向这里聚集,看样子是想找温鹤梦攀谈,但心中犹豫不决,只能不停关注。
……蓉箐手中的死皮再一次临阵而上。
“很紧张?”温鹤梦冷血无情的声音从前方缥缈而来。
蓉箐身子激灵,下意识道:“没……没有。”
耳边人声嘈杂,但温鹤梦仿佛有什么魔力般,一经出声,耳旁的声音像是被降低了几个度。
温鹤梦骤然停下,蓉箐险些撞在她的后背。视线诧异绕过温鹤梦,前面迎步而来两个人。前面那人两鬓留白,须坠耳侧,步步生风,迎风而飘,潇洒得意春风得意。身后那人,较于前者更是张扬当如青年人。
这二人目的明确,破开温鹤梦的“冰冷结界”,直奔温蓉师徒二人来。
“许久未见温师妹,师妹的修为依旧那么强劲。”
人未至声先闻,杜砚满面春风,语气尽是打趣。面对宗中人人闻风色变的温鹤梦,也是得意依旧,像是在对待受人疼爱的小师妹一般。
跟在杜砚身后的慕禾,在重要事情上倒没那么吊儿郎当,毕恭毕敬朝温鹤梦问好行礼。
温鹤梦静默在原地,没有像杜砚一般,寒暄招呼。
倒是杜砚在她身边左观右看,半晌问道:“柳师妹今日没有前来?”
温鹤梦道:“仍未出关。”
杜砚“啊呀”一声,颇为遗憾:“我已经有许多年头没有见过她了,你们关系还跟以前一样?柳师妹的修行天赋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强,为人还勤勉刻苦,恐怕这次出关,就要到化神后期了。”
温鹤梦不欲与他多有纠缠,绕开他朝寰凤阁而去。杜砚也不恼,摇头晃脑地跟在温鹤梦身后,自顾自地说,偶尔慕禾会在一旁附和。
蓉箐不由感叹:“果真,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寰凤阁内两侧站满了前来赴会的各宗宗主。老妪桃童有之,秃头和尚有之,道士半仙亦比比皆是。论道不论身,四海皆道友。温鹤梦端站在二阶右侧,蓉箐在其身后。
古钟三响,卷帘翻动,掀起脆滴滴雨点般的竹打声,殿内拂过一道悠然春风,春风拂面,仿若草长莺飞柳茂嫩芽,蕴含着无上蓬勃生机的道意。
“诸位道友,许久不见。”洛春风的声音从高台处传来。
蓉箐错愕抬头,原本空无一人的高台现在赫然站着一个人影。从殿外到殿内,明明只觉春风吹过,丝毫感知不出灵力。这位乘寰剑宗的宗主,修为显然已经达到了至臻境界,对于灵力的掌握也是出神入化。
台下的众人朝洛春风颔首,无人出声寒暄。
洛春风道:“百家谈乃我乘寰剑宗百年传统,论道不论身,四海皆为道友。”
一字一句,字字珠玑。大乘期修士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蕴含着修为突破的真谛。声音随风飘扬在宗门各处,阁外弟子盘坐在地,与灵兽一同感悟句中灵韵。
众人毕恭毕敬,异口同声:“洛宗主有礼。”
洛春风道:“各位道友能在今日赴我宗宴会,想必也定然听说了聚宝城城主府坍塌一事。”
议论声接踵而至。
蓉箐想起前不久讲堂结束后,那三名弟子讨论的话。同他们猜想的不错,这次的百家谈果真不是单纯的论道。剧情正一步一步接上主线。
洛春风道:“聚宝城所属汶隍宗管辖范围,对于城主府坍塌一事上,我想听一听言道友的言辞。”
目光聚焦在言不谢身上。
乘寰界内地域范围划分明确,各地域范围内驻守着修仙宗门,宗门每年受着地域人民的供果灵石供奉,相应的也应分出势力庇佑一方。这条规定,虽无明确记录在《九州律》中,但代代相承,已然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聚宝城为汶隍宗势力范围内。城主府坍塌按理即是汶隍宗庇佑不周,城主府坍塌事发,聚宝城内大乱,人心惶惶。作为翰林与承寰地界的交界城池,城中秩序紊乱,对于两界修士及百姓的交流交往,造成了严重的影响。也对周边宗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身为汶隍宗宗主,言不谢理应站出来表态,也算是给受到影响的宗门等地一个公道。
言不谢身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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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较于身旁等人,身高也就堪堪及腰,留着个八字撇胡,疤脸横眉,一副骄横莽撞之态,相如其名。
鼻翼呼气,撇胡横飞。言不谢张嘴吸气,矮脚一蹬,轻盈跃起落在大殿中央,一弹一跳,滑稽地像个拍起的“皮球”,脸上神色却颇有横眼冷对千夫指的意色。
饶是蓉箐也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呵。”一声极轻极轻地笑声从二阶传来,在这严肃沉寂的大殿,哪怕声音再轻,也落针可闻。
言不谢不悦地盯着杜砚:“你笑什么?”
杜砚不解道:“言道友,在座的没人笑话你。”唇口张合,嘴角却是上扬,不知是欲笑而言,还是欲言而笑。
总归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落在言不谢眼里,十分扎眼。
殿中芸芸众人,无一人出面替他解围,可见此人日常是何作风。
言不谢干咳两声,礼正衣襟,有些阴阳怪气道:“洛宗主,纵然你宗为我承寰第一宗门,也不应如此不将人放在眼里吧。”
洛春风歉然:“师弟平日就这般模样,不想一时冲撞了言道友,身为师兄,我替他向言道友赔个不是。”
言不谢冷哼一声:“恐怕不仅是长老,我看你们宗门中的弟子也是这般,无规无矩,目无尊长。”
洛春风:“哦?言道友此言何意?我宗弟子一直恪守门规,在宗内从未出现无规无矩,目无尊长之人。”
杜砚身旁站着的背负重剑,煞气四溢的男人,道:“言不谢!你休要血口喷人!”
言不谢被这厮的气势吓的不由后退一步。
见人有些冲动,杜砚随意抬手拦了拦,做做样子:“四师弟,冷静。掌门师兄还在这。”
枭凌峰瞪向言不谢,周身的煞气弱了三分。
这一幕有些滑稽,原本肃静的大殿,稀稀疏疏热闹起来。
三人一唱一和,竟将言不谢原本桀骜的姿态杀了下去。
蓉箐佩服起台上三人:“姜还是老的辣。”她看向身前的背影,孤世而立,冷傲群雄,始终沉默地静立着,合格地当一位旁听者。
言不谢道:“休要嚣张。我告诉你,你们宗中弟子不仅毫无规矩,甚至还跑到我管辖的地界内,公然撒野挑衅。来人,把那人带上来。”
言不谢语气在爆发的边缘,欲燃不燃。
殿门张开,两名穿着棕红色校袍的弟子,夹着一具浑身是血的躯体走了进来。随即,在众人审视的目中,“嘭”地将躯体随意扔在地上。
地上躺着的并不是什么躯体,而是一个血肉模糊,活生生的人。这人不知遭受到了何等的凌虐,骨肉外翻,雪白的衣袍被染得通红,与浓郁的血肉紧紧黏在一起,自脖到脚,处处都是狰狞的血疤。聚集着众多修仙大能,充裕着灵气的大殿,竟飘着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修仙之路漫浩浩,踏上此道之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不畏生死,并不代表漠视生命,何况是凌辱一个活人。
一时,众人对言不谢的好感又降了几分,心中不免带着鄙夷。
言不谢指着地上的“人”,道:“此人就是你们宗内弟子。前不久,就是他潜入聚宝城城主府,挑衅我宗弟子。聚宝城城主府坍塌,与他定脱不了干系。”
言不谢一把揪起那人的头,将他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这一看,蓉箐就再也冷静不了了。
被言不谢托上来,当中指控之人,竟然就是消失已久的闻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