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说自个儿的膝盖受伤更严重,楚从玉心中一紧,也没多思考什么,直接去揭妹妹盖着腿的被子。
这番动作倒是吓了李元臻一跳,她忙伸手撑在两端被角上。
她可只穿了寝衣呢!
二人就算关系再好,兄长身为男子,也不能直接来扯她被子罢!
李元臻小脸皱起,神情凝重,两只手似是使出了全身力气。
关心则乱,楚从玉并未将此事同男女大防挂上勾。
手边传来的小小阻力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太妥当。
可他是李元臻的兄长。
妹妹受伤了,他理应瞧瞧伤处,理应关心她。
怪只怪二人相识太晚。
他兄妹二人相差不过七岁,若李元臻出生时他便同李呈越一般,抱过襁褓中的她,那妹妹自然不会对他这般提防。
实在遗憾。
“元臻乖,让阿兄瞧瞧伤口。”
楚从玉扯着被侧,却也没再用力气掀开,只用柔和的眼神直直盯着面前的李元臻,哄着人说道。
年少之事已成定局,总归日后妹妹是会同他关系越来越好,越来越亲密的。
李元臻抿了抿唇没动,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扣着被面上的金线刺绣,有些扭捏的看看楚从玉不说话。
阿兄是在关心她,可她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妥当。
要是嬷嬷在就好了。
她头微侧了侧,向屋内空旷的另一端瞧去。
殿门大开,但这间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她与楚从玉二人。
李元臻将目光收回,手上的力气轻了些。
一只宽厚、布满青色筋络的大手缓缓动了动。
床与被子中渐渐露出一条缝隙。
李元臻收回手,将身前解开的九连环放到另一侧。
楚从玉顺理成章地将被子掀开。
腿微微颤了颤,李元臻身体绷得笔直,乖乖端坐着。
药色从膝头渗出些许,寝裤贴在她的肌肤上。
从前领兵四处征战之时,楚从玉大大小小受过许多伤。
最严重的一回,便是敌方毒箭,射入胸侧,与心口只差三指宽。
伤情凶险,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因而李元臻的这几处伤,若放在他身上是算不得什么的。
可现在受伤的是他的妹妹。
妹妹从未习过武,身体娇嫩,之前他不过是没注意力道碰伤了她,妹妹便痛得哭泣。
而今却因为他的疏忽,妹妹竟不慎摔倒,得了满身伤。
楚从玉心觉愧疚。
他伸手捉住李元臻纤细的小腿,轻轻将裤腿推了上去。
李元臻瞪大了眼,脸颊瞬间变得嫣红。
兄长可以瞧妹妹的腿么。
李元臻在想。
应当是可以的罢。
母后那时候还说过,小时候皇兄曾帮她穿虎头衣来着。
李呈越是兄长,楚从玉也是兄长。
她放心了些。
本僵直的腿也放松下来。
楚从玉捏着她的腿肚,目不斜视,仔细瞧膝盖处的伤。
李元臻被他碰得有些痒,不自觉地将腿往后锁了锁。
“别乱动。”楚从玉严肃地捏了捏掌心中握着的细肉。
李元臻推了推他肩头,求饶般娇笑:“我痒……咯咯……阿兄,你别碰我了……”
楚从玉并未因她的推搡而晃动分毫,他居高临下,端详着她的伤处。
不久后,一声叹息传来,楚从玉又往前坐了坐,将李元臻两只腿架到自个儿膝头。
他又朝外面吩咐道:“取些乌金油来。”
宫人应声后便匆匆离去。
李元臻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奇怪,蹬着腿要从他身上挪下去,未料想却被楚从玉一巴掌拍在小腿肚上。
他眉头微蹙,呵斥道:“不许动。”
说完后又觉语气是有些重了,楚从玉缓了缓又道:“朕给你的药是褪红嫩肤之用,并无消肿化瘀功效。”
“受了伤不寻御医来瞧,自己胡乱用药,是哪儿养的坏毛病。”
妹妹的伤处青中带紫,各有快碗口般大小,都不知里面的骨头是否安好。
她竟还有心思同他在这嬉笑。
李元臻自觉不占理,说话的声音也细上几分,她鼓鼓嘴同他呛声道:“我觉得不严重呢,是能走路的,用不上御医瞧。”
虽然走路时是有些疼,但她才没有坏毛病。
分明是她现在受了伤,兄长竟还斥责她!
若非那楚溪安故意作弄,她才不会摔倒。
李元臻心中生郁,又蹬着腿试图让他松开手,甚至还口不择言道:“我要回沧州去,我不想在这儿呆了!”
那日那两位公主还问她什么时候走呢。
她总住在别人家中算什么事。
“胡闹!”
一声低沉的斥责声传入李元臻耳中,她顿时噤声,偷偷摸摸去窥视楚从玉。
他眼眸中透着看不清的寒意,捏着李元臻的手颤抖着,周围弥漫出一股戾气,就这般冷冷的瞧着她。
楚从玉不明白,分明他兄妹二人好不容易才相聚,为何李元臻总是吵着要离去。
诚然,沧州是她从小呆到大的地方,但她应当同他呆在一起啊。
妹妹怎能离开哥哥。
他这样娇养她,对她百依百顺,她为何不能顺着他一回呢?
未能陪着妹妹放风筝是他之过,可她也不能因此事离开他罢。
见楚从玉脸色越来越差,李元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兄长似乎很不喜欢她提回沧州这件事……
她又惹他生气了。
李元臻脸上落下了两行泪。
她分明不想哭的,可被他这般吓唬,眼泪却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阿兄的神情好吓人。
他方才还吼她。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李元臻对无法控制自己流泪这件事有些羞恼,扯起袖口便胡乱擦上两下,随后又是吸吸鼻子继续哭。
她啜泣的声音是极小的。
她也并未敢再和楚从玉顶嘴。
“陛下,药拿来了。”
高明海手执木盘,上方呈一长颈玉瓶。
他低伏着身子,压根不敢抬起头来,只将药妥帖呈到楚从玉手边便又转身离去。
这一小插曲倒是将楚从玉心中方才的怒火浇灭两分。
他自认冷静自持,但近来却总被妹妹勾动心绪。
与女子打交道总归是与男子不同的。
楚从玉向来不近女色,李元臻是头一个能同他如此亲密的女子,也是他的妹妹。
到底该与妹妹如何相处。
这实在是个难题。
就像现在,他生气时语气重些,妹妹便被吓哭了。
但李元臻肯定是无辜的。
此事错全在他,若他有时间陪妹妹一起玩,能看着妹妹,她便不会摔倒了。
楚从玉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掏出帕子为她擦了擦眼泪。
又抿着唇垂眸,拿起玉瓶打开瓶塞,将乌金油倒入掌心,揉搓至微热后轻轻覆在了李元臻青紫的膝盖上。
“别总说这些伤人的话了。”
他声音有些干哑。
“让你受伤是朕之过,但妹妹也不能因此便弃我而去。”
楚从玉没再看李元臻,只认真轻揉着伤处。
不过是想回家,怎能称得上是弃他而去呢?
若她回沧州后兄长思念,她也可以再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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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望他呀。
但他言语中已有缓和之意,李元臻也没敢提起自己的想法。
她揪着自己的手,支支吾吾地“嗯嗯”应了两声,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嬷嬷总说多说多错,李元臻此刻意会,将其纳为至理名言。
膝盖处被乌金油揉搓后带着些酸痛,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烧起来了。
用楚从玉落下的帕子又擦了擦脸,李元臻皱着脸撒娇喊痛。
听见妹妹娇气着喊疼,楚从玉手上动作更轻了,他伸出手指又摸了好几下骨头,安慰她道:“万幸骨头没事,用这药擦上一段日子,等淤血消了就好。”
乌金油药如其名,是透着红黑色的药油,闻着有些刺鼻。
李元臻好奇地拿起药瓶冲着瓶口向里看,被那气味一冲,呲着牙将玉瓶又放了回去。
“我说的对吧,本来就用不着瞧御医。”听楚从玉这般说,李元臻觉得自己之前的决定十分明智。
她白嫩的脸颊透出些淡粉,眼睛和鼻头还因方才的哭泣有些泛红,此刻的神情却似很骄傲的模样。
楚从玉抬眼瞧,被她逗得哑然失笑。
妹妹还是个孩子呢,他身为兄长还是得多哄哄她。
“妹妹说的对。”他扬唇笑了笑,擦好药后又将她的裤腿抻进袜中。
顺手将乌金油又放回托盘中,他边动作边道:“还是得让御医来瞧瞧,万一摔出内伤,肉眼可是瞧不出来的。”
他毕竟不是医者,也不会把脉,摸骨也只能摸个大概出来。
听见还是要召御医来,李元臻不过只犹豫一瞬,便还是点头答应了。
她之前就是怕御医会惊动楚从玉,让他知晓自己那日与安宁公主之事,如今既已糊弄过去,那还是让御医瞧瞧较为妥当。
万一她脸上的伤口留下疤痕该怎么办才好。
她有些担忧地摸了摸那结痂处。
御医很快便被宫人喊来了。
他身着一身藏蓝色官袍,蓄着花白的头发与胡子,瞧着面目和蔼,但应是已上了年纪。
此人名胡平,为太医署医术之最。
李元臻被扯着号了脉,确实无大碍,不过体内有些虚火,御医胡平称近日饮食得清淡些,再喝上几服药治上一治,那细小的伤口甚至也不用再抹药,只等痂掉了再涂些玉颜膏便好。
此事便这样揭了过去,李元臻难得安生了一段日子,只呆在自个的月华宫中修养,没再跑出去玩。
——
近日不知为何,雪球睡觉时总是鼾声如雷。
它之前偶尔还会趴在李元臻榻边伴她入眠,如此一来,李元臻倒是半夜会被雪球吵醒好几次。
柳嬷嬷说它是年纪大了所以才会这样,晚上便将雪球赶了出去,让它去外间睡。
想来也是,雪球是小时候皇兄送给她的,算来今年已经十岁了,已然上了年纪。
李元臻思索后打算找个大夫给雪球瞧上一瞧,看它是否有哪里不适。
可专治犬类的大夫得去宫外找罢。
翌日,楚从玉来陪她用膳时,李元臻特意提起此事,央他派人去寻个大夫来。
楚从玉自然答应,称明日就将人带进宫给雪球瞧病。
可狗儿竟没等到第二天。
李元臻半夜睡不安稳,总觉得耳边有犬吠之声。
她迷迷糊糊间半睁开眼,撑起身子向声源处望去,只见雪球已口吐鲜血白沫,倒在了殿中央。
小犬糯米正围着她团团转。
眼前这一幕太过骇人,李元臻愣了一下,回过神后甚至来不及穿鞋,便跌跌撞撞地从床榻扑到了雪球身侧。
“雪球……来人……来人……”
她急得大喊,握着雪球前爪晃了又晃。
它的身体已经有些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