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山间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雨,季明希支起帐篷,他原本计划在山中过夜,等天亮了再继续行程。可此刻他的心如同洪水猛兽般,翻江倒海。山里没有信号,他无从得知白雪是否已经安全下山。雨势越下越急,他在帐篷里辗转反侧,再也按捺不住,决定抄近路提前下山。
至于后半段行程,早已抛至九霄云外。
他利落地收拾好帐篷,抓起手电筒便钻进了夜色里。夜里的下山路很不好走,泥泞湿滑,一没留神就容易摔跤。他侧着身,抓住身旁一切能抓的东西,一点点往下移,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又冷又麻,视线被浴帘模糊,每一步走得都极其艰难。
白雪看了眼手机,屏幕映亮她疲惫的双眼,此时已是凌晨一点。
食物早已告罄,最后一口水也在不久前被喝尽。
崩溃、绝望、恐惧,如潮水般漫过几人紧绷的神经,一寸寸吞噬着最后一丝理智。
席文终于支撑不住,蹲下身去,虚弱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不行了……我真的走不动了,我真的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好,我们休息五分钟。”她关闭手机,想节省一点电量。
四周一下子陷入一片黑暗,那种黑暗是伸手不见五指,黯如浓墨,近乎绝对的至暗。
席文“啊”地一声突然抱住身体,努力忍住哭腔:“小雪,别关手机,我害怕。”
白雪将手机再次点亮:“那就赶紧走,不要浪费电量。我的手机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席文闻言,擦了擦眼角:“那、那继续走,我不想死在这里……”
“砰”的一声闷响,程蔚的拳头重重砸在岩壁上:“怎么就走不出去了!”
走了近六个小时的下山路,季明希一刻也没有休息,终于抵达山脚。此刻的他浑身脱力,双腿像被灌了铅,每迈一步都无比沉重。
天已破晓,晨雾稀薄,林间透下熹微的晨光。
手机刚一搜到信号,他立刻拨打了白雪的电话,无人接听。又拨打语音通话、视频通话依旧无人应答。一遍、两遍、三遍……二十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不敢耽搁分秒,哪怕是一个乌龙,他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于是,开车直奔当地警局报案,又辗转找到搜救队。
接待他的是个中年男子,搓着手面露难色:“国庆期间人都休假了,人手实在紧张。要是特别着急的话……这费用可能得适当上浮。”
季明希:“多少?”
“三千”对方顿了顿,又急忙解释:“我真不是乱要价,主要是赶上十一,加上昨晚刚下过雨,山路实在难走……”
季明希没心思听他废话:“我一个人给你一万,只要求一点,立刻出发。”
“一万?”男子眼睛一亮,手中的烟都忘了:“没问题!我这就召集人手。是要找有探洞经验的是吧?”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又试探着补充:“不过这个费用,按照规矩一般都是要先……”
“我现在转账,”季明希掏出手机:“收款码给我。”
男子盯着到账提示,眼尾瞬间堆起褶子,他趿着半旧的拖鞋,扭头就往后院跑,声音是按捺不住地兴奋:“起来了,起来了,来活了!”
手机电量早已耗尽,几个人在一片黑灯瞎火的山洞里,摸索到筋疲力尽,才敢坐下休息一小会。
席文累的实在不行了,是几个人里最先睡着的,梦里她掉进了一个漆黑的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嘴里还不停说着梦话:“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我们……我们真的要困死在这里了!”
紧接着,漆黑的环境里,突然出现“啪啪”两记耳光声,程蔚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刮子,懊悔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情绪十分崩溃:“让你好奇,让你非要进来看,这下好了,全完了!”
连一向冷静的白雪,此刻也濒临绝望,但还是努力控制住情绪,安抚大家:“先别慌!季总知道我们进了这个山洞,要是他回去联系不上我,肯定会带人手来寻咱们的,再等等,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席文这时已经醒了,伸出手在黑暗里胡乱摸索一番,但什么也没摸到。
“小雪,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慌乱又急切。
“我在这儿”白雪循着声音也伸出手,指尖终于触到一片温热的触感,两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此时的席文,像个无助的孩子,声音发颤:“你觉得,他真的会回来找我们吗?”
白雪的心其实也不确定。万一他等到十一假期结束才发现自己失踪的话,不知道他们几个能不能熬到那一天。
但她知道,人在绝望的时候信念比什么都重要,她要把活下去的种子种进他们每个人的心里。
“会的,我确定他一定会来。”
与此同时,季明希已携搜救队带好装备和物资,整装出发。经过一夜暴雨的倾泻,山路早已面目全非。泥浆与碎石混作一团,随处堆积,被冲垮的树干横斜在路中,让救援行动变得异常困难。
六小时后,他们终于攀上了山脊。
极致黑暗的环境中,席文和程蔚早已支撑不住,相继陷入昏睡。
白雪双手抱膝,强撑的意识也在疲惫中逐渐迷离。就在这半梦半醒间,一个声音打破寂静,传了进来。
“白雪,你在吗?”
“你在哪?”
是梦吗?
可那呼唤声为何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恍惚间,看到了远处一丝微弱的光。光影朦胧,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光影持续靠近,直到声音与人形重合,她才猛然意识到,那不是梦!真的有人来救他们了!
“季总……?”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而颤抖。
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颤巍巍地站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真切地看清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是他!
真的是他!
一瞬间,所有强撑的坚强全部土崩瓦解。恐惧、无助、绝望、惊喜,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胸口奔涌而出。
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几步冲上前,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仿佛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知道你会来的……”她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带着哭声一遍遍重复:“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季明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悬在半空的手迟疑片刻,最终缓缓落下,轻柔而坚定地在拍在她的后背安抚,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却让人心神安宁。
“别怕,有我在,没事了。”
几个人陆续被搀扶着走出洞口,洞外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刺得他们下意识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直到这时,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平日里低头可见、抬手触摸的阳光,此刻竟珍贵得让人鼻头发酸。
季明希从背包侧袋里拧开一瓶电解质水,递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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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点水,补充点能量。”
“谢谢”她伸手接过,看了看其他人手中的矿泉水瓶,又看了看自己的。
季明希将她眼中的疑惑尽收眼底,轻声解释:“这瓶是我出发前自己备的。”
她心里有些感动,仰头连喝了好几口,清凉的液体带着淡淡的盐味,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她又接过救援队递来的饼干,小口咬着,身体渐渐平复过来。
在确认完席文和程蔚只是有些虚弱、并无大碍后,她攥着空水瓶,悄悄走到季明希坐着的那块石头旁坐下。
“季总……”她在心里酝酿了半天感谢的话。
“道谢就不必了。”季明希打断她的话,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来:“以后想着还就行。”
白雪愣了一下,刚要问“还什么?”,一个脑袋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自己肩头。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想动,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极轻、带着浓重疲惫的声音,说:“别动,我就靠一会儿,一会就好。”
风轻轻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扫过她的脸颊。白雪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肩膀的那片温暖顺着衣服慢慢渗透进来,连带着耳根都悄悄热了起来。
回到民宿,席文一头扎进浴室,热水冲走了这两天的疲惫,她躺在柔软的床上,感慨了句“活着的感觉真好!”便呼呼睡了过去。
另一边,白雪洗漱完,却没什么困意。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索性起身下楼,在民宿的小院里闲走。太阳已落山,天色慢慢暗了下去,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开门声,原来是房主阿姐。
房主阿姐是一位漂亮的彝族小姐姐,穿着漂亮的民族服饰,胳膊肘垮了一个小竹筐,说来给她们送点刚从树上摘下的果子。
两人搬了小板凳坐在院中的灯下,聊了一会,当得知她们前一天去山里徒步时,不由得佩服起来:“你们可真行,昨天夜里雨下的那么大,你们是怎么下山的?”
白雪没多提过程里的惊险,只轻描淡写地说,她和朋友当时困在了山上,是同行的另一个朋友连夜下了山,第二天一早叫来了救援队,最后是救援队把她们护送下山的。
“哎呦!昨天晚上独自一人下山?”阿姐皱了皱眉,脸上满是惊险:“你这朋友也太不要命了!昨晚的雨造成了山里好多地方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泥块、石头哗啦啦地往下滚,脚底下稍微没踩稳,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随时可能会出现生命危险。”
白雪喉咙猛地一哽,后背有些发凉,她根本不知道昨天晚上下了那么大的雨。想起下午跟着救援队下山时,其中一位队员闲聊时的话。
“你们那个朋友体力是真顶,一晚上走了六个小时下山,转头又带着我们走了五个小时山路找你们。即便是我们这些专业的搜救队,这么大的强度,早累得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妹妹?”见白雪望着院灯出了神,阿姐轻轻叫着她。
白雪回过神,对上阿姐的目光,才听见她笑着问:“你们住的房间明天就到期了,还打算再续几天不?”
“我这边就不续了。”白雪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朋友醒来我再问问她,要是她还想接着住,我到时候再跟你说一声。”
“行!那我先不打扰你了,有消息随时跟我说就行。”阿姐说完,便挎着空了的竹筐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归安静,白雪望着手机屏幕上已改好的航班信息,目的地是北城,不知为何,她想早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