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四月,昼夜温差大的惊人。白天还是幅艳阳高照,温暖如春的景象,一到夜里,寒风四起,仿若冬末的残余还未散去。
白雪拖着行李箱疲惫地站在门前,翻遍包才惊觉,钥匙落傅辰那儿了。
她沉默地站了好一会才去敲门,门内一片寂静,给室友打电话,没有人接。只好坐在台阶上等,她将头埋进臂弯,手机屏幕也跟着楼道里的灯一点点暗了下去。
隔壁的屋子里断断续续传来了辅导功课的声音,每天晚上七点,准的像新闻联播。
这栋楼的楼龄偏大,因此隔音效果不佳,白雪有时在房间里,邻里间家长里短的争吵也能听个来回。
她见过对面的那户,女人三十出头,孩子今年六岁,在外面母子俩总是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可一到学习的时候,又是另一幅画风了。母亲从最开始的温柔辅导,到最后的河东狮吼,以娃的崩溃大哭收场,尤其是辅导数学……
“八减三等于几?”
“等于五。”
“那你写的是几?”
“我写的是四。”
“正确的应该是几?”
“我觉得应该是……六。”
“你刚才不是算对了吗?八减三等于五,为什么又变成六了?”
“妈妈,你别急,我知道八减三等于七。”
“这样,咱们拿彩笔举例,我有八支彩笔,分给了你三支,还剩几支?”
“我数一下,一、二、三、四、五,妈妈,是五支。”
“对喽,所以八减三等于几?”
“等于六”
“到底等于几!!!!”
“等于四”
“啪”地一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雪揉了揉发胀的脑壳,有种想敲门的冲动,别吼了也别哭了,都冷静一下,实在不行让她来教?
她想去外面透口气,把行李箱留在了墙角处,反正里面就几件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也不怕被偷,于是一个人灰溜溜地下了楼。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她准备进去买瓶水喝,看到货架上陈列的大麦啤,临时又改了主意。不由分说地直接拎起一提,350毫升,六罐装,还给免了零头。
她漫无目的游走在大街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羊绒外套,冷风寻着衣缝儿呼呼往里钻,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领子立起,脑袋也往里缩了缩。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附近的昆阳河畔。
这里夏天比较热闹,杨柳低垂树荫浓密,老人们爱聚在这里乘凉,孩子们喜欢沿河嬉闹,到了晚上还有不少摆摊的。冬天,一切就大相径庭,树干被风吹的光秃秃的,夜里寒风刺骨,沿河几乎见不到人。
她找了个石墩坐下,将袋子搁在脚边,撕开外包装的硬纸壳儿,取出一瓶,咕噜咕噜连喝了好几大口。
这段日子的烦心事一茬接一茬,她需要找个发泄的途径,借酒消愁一回。
河边的风像细刀子划脸,起初没什么感觉,过了会才觉得疼。第五瓶很快见底,她正准备仰头一口干尽,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陈莲梅三个字亮在屏幕上,她犹豫要不要接。
“喂,小雪呀,是妈妈,最近工作忙不忙?”电话那头,陈莲梅笑的一团和气。
她眼神空虚地看着河面:“挺忙的。”
“哦,忙点好,忙说明你们领导重视你,忙了才有前途。”陈莲梅顿了顿,像想起什么:“我看天气预报说北城最近有倒春寒,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别感冒了。”
她冷笑一声,真不容易,这么多年,也开始关注北城的天气预报了?
耳边呼啸的风扑打着听筒,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些内容,至于后面又说了什么,她也懒得去猜,最后无非就是两个字,要钱。
“我这边风太大,听不清,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陈莲梅支支吾吾道:“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弟弟谈了个女朋友,已经交往一年多了,等过年你回来了,让你弟弟带给你瞧瞧。”
“给我瞧什么?”她觉得十分可笑:“你们喜欢就好,再说,我过年又不回去。”
“是,是,妈知道你忙。这些年你在北城挣的钱都贴补给家里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爸妈没本事,净拖你的后退……”
她的内心毫无波澜,这种车轱辘话,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
“小雪,你是知道的,妈这么多年就盼着你弟能早点结婚,早日娶上媳妇,我才能安心……”说着,陈莲梅就开始哽咽起来。
“要没别的事就先挂了,我还有工作要忙。”
“小雪,先别挂,妈还有两句话就说完。”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语调很快恢复了正常:“其实你弟弟跟这个女孩谈的差不多了,计划明年五一结婚,现在女方要20万彩礼,咱家情况你是知道的,我们哪拿的出这么多钱?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
“你也知道砸锅卖铁凑不齐,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
“小雪,你想想办法,咱家就你最有出息,我们都指着你呢。大城市工资高,你大不了借一下,用不了两年也就还上了。”
白雪沉默半晌,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都挤出泪来:“要不你们看看我身上哪儿值这么多钱,直接嘎了去卖吧,不用等两年。”
挂上电话还不解气,她索性直接关机。
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漫过她的眼,上面起了层雾,她努力将情绪压下,因为这点破事哭,不值当,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完,脑袋回正时已经开始发晕。
今晚的战斗力不错,还剩最后一瓶,她打算喝完再走,不知是不是喝酒暖身的效果,她感觉一点都不冷了。弯腰将喝完的酒瓶塞进塑料袋里,起身时脚底一阵虚浮,她重心不稳地往旁边迈了一步,脚底踏空,整个人朝河面栽去。
*
清晨,阳光好似一层金纱在洁白的被子上铺开一片。白雪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伸出两只胳膊,伸了个懒腰。
她眯着眼环视着四周,脑袋昏昏沉沉的。
下一秒,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里是……酒店?!
“腾”地一下,她从床上坐起,手往被子里摸了一遍还不感确定,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瞄了一眼,顿觉五雷轰顶。
身上怎么会是件浴袍?而且里面……空空如也……
一阵寒战席卷全身,她扶了扶有些眩晕的脑袋,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
“白雪,云辉这个案子总要有人担责,你是知道的,我向来最器重你,我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把你推出去,实在是无奈之举。这次晋升虽然可能没戏了,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刘总,云辉的案子我跟了大半年,过程有多曲折,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天晚到是个意外,我已经解释过了,你因为这件事情让我背锅,未免有点太卸磨杀驴了吧?这些年,公司里难拿的项目哪个不是我硬啃下来的?你可以拿着这些去邀功,但请不要吃相太难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呵,这青山,你留着自己慢慢烧吧!”
“小……小雪,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跟我说你在海市?”
“我和林熙熙,我们就是喝多了酒,你也知道的,大家都醉了,稀里糊涂就……我爱的人始终都是你。”
“傅辰,出轨就是出轨了,别给自己找借口。”
“我们,分手吧!”
“小雪,你弟弟谈了个女朋友,准备明年五一结婚,现在女方要20万的彩礼,你看能不能……”
再后来,貌似是自己喝醉酒,不小心掉河里了?
她不敢再去想后面发生的事,直接给前台拨去电话。
“你好,我是房客,我……我记不清是怎么来酒店的了,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监控?”
“请问您的房号是?”
“稍等,我出去看一眼……1206。”
“哦,您是1206的房客,昨天晚上刚好是我值班,是一位先生给您送过来的。”
“一位先生?那……那他人呢?”
“走了,给您送到房间,他就走了。”
“那我衣服怎么不见了?”
“哦,您的衣服已经送去清洗了,现在应该烘干好了,我一会让客房专员给您送过去。”
“是……送我来的人……脱下……让你们洗的?”
“不是,是我们酒店的一位女服务员帮您换下湿衣服,送去洗衣房洗的。
听到这儿,白雪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缓:“你能具体给你我讲一讲,昨天晚上那个人给我送来的经过吗?”
“好的,没问题。昨天晚上那位先生抱着您来到前台时,第一时间就立刻告诉我们您落水了。他说在现场看到不少酒瓶,推测您可能是喝醉了。因为不知道您的住址,只好先将您送到酒店。他送您去房间的时候,由我们一位女服务员一路陪同,衣服也是我们女服务员在他离开后帮您换的,所以请您放心。因为当时没有备用的衣服,她就给您穿了件浴袍,然后把您的湿衣服拿去了清洗了。”
“所以我全程是安全的,身体也没有被异性看,对吗?”
“是的,这点您可以放心。”
“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挂上电话,她提到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回。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您好,来给您送衣服了。”
白雪整了整浴袍,用门半掩着身子开了个门缝,伸手接过一个袋子并道了声谢。
袋子上印着醒目的酒店Logo,将衣服取出,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衣服被叠的整整齐齐,打开一看,不仅毛衣上的小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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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全都不见了,就连裤子也被熨的像新买的一样。
不愧是五星级酒店,服务果然周到。
她随手将袋子放在桌子上,无意间瞥见了留在上面的一张便签纸。
是一首诗,字体工整隽秀,她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字。
寻影踏遍千山雪,
迷津凭尔自渡怀。
寒霜不过归途事,
明朝自有暖春来。
这是救她的那个人写的吗?
她拿起来读了一遍,字里行间都是积极向上的正能量。大概是怕她想不开,所以开导一下?
简单地冲了个澡,换好衣服乘电梯下了楼。来到前台结账时才发现,手机被水泡了,拿出来的时候,上面还淌着水滴。
“您怎么付款?”
“刷卡”
刚辞职,存款也没剩多少。付完五星级酒店的房费,眼下又要添一笔买手机的开销。
哎,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徒步来到附近的一家大型商场,直奔手机专柜。店里零星站着几名顾客,一位随行的导购看到她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您是要买手机吗?”
“是的”
“您想要什么功能,什么价位的,我帮您推荐一下?”
“我想先随便看看,有需要再来问你。”
“好的”
白雪围着店内转了一圈,不同价位的手机被泾渭分地陈列在各个展区,她走向那片“优选促销”的展区,拿起一部样机,默默操作着界面。
正低头试着照相功能,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就这么落进了视线。
林熙熙一脸精致的妆容,踩着十厘米高跟鞋,一条黑色紧身群裹出玲珑曲线,白皙的大腿一览无遗,上身则披了件翻毛皮衣,真够“美丽冻人”的。
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神情依旧傲慢,仿佛白雪才是那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买手机呢?”林熙熙目光往她手里一扫:“老听傅辰抱怨,说你让他过得跟苦行僧一样,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当你这么拼命是挣了多大家业。”
在看到桌上的标签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优选促销,哈哈哈哈,白雪,这就是你累了一年到头,当牛马的结果吗?连个千元不到的手机,都还要挑来挑去?”
白雪懒得搭理。
狗朝你叫,还“汪汪”回两声不成?
她默不作声地朝里走去,想跟她隔开距离。林熙熙却如同狗皮膏药般黏了上来:“哎,我看你也怪可怜的,如果实在买不起,送你一部也无妨。”
那眼神,带着几分施舍。
林熙熙拿准了白雪不会接,故意这样说出来气她。
“好呀~”
她语调轻快,走到一部旗舰机前,朝导购招了招手:“我要这款,最高配,白色,麻烦帮我拿一部新的,那位小姐结账。”
有人免费送,不要白不要。
说完,面无表情地看向林熙熙:“去付钱吧。”
导购应声走到林熙熙面前,微笑着介绍:“这款最新的旗舰机型,顶配版售价是19998元,请问您怎么支付?”
林熙熙的脸霎时间一阵白红,本想当众恶心她一下,没成想反被将了一军。
“没钱啊?”白雪冷哼了一声:“没钱逞什么强?”
林熙熙气不打一出来:“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白雪简直要被气笑了:“要给我买手机的人是你,我选了,你又付不起,你是来搞笑的吗?哦……我差点忘了,听说你家最近生意上遇到点困难,是不是手头比较紧?……怪不得勾搭上傅辰,你这么费尽心机,他爸要是知道了,应该会给你家批贷款吧?”
“你!”
“别激动,我又没让你硬买,怕什么?不过劝你一句,以后,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少做。”
她转身要走,林熙熙再次叫住了她。
白雪不耐烦地停下脚步:“还有什么事?”
“去年七夕,我记得你在外地出差吧~”见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林熙熙唇角一勾:“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极为挑衅:“为什么那晚你打的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还是没人接,因为我们一整个晚上都在一起,哪有功夫回你电话?”
白雪呆呆地立在原地,直到对方消失在自己眼前……
临近中午,不少餐厅门前都排起了长队。她没什么胃口,走进一家甜品店,点了一块巧克力慕斯蛋糕,找个角落坐下。
小蛋糕很漂亮,被服务员端在桌上,她竟有一点舍不得动勺子,浅尝了一口才发现,太甜,甜得发齁,有些难以下咽,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它吃完,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
三年感情,终究是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