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弋淮从未想过再次收到沈渚清的信,是他上任了知府。
那一刻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好像和自己的家人斩断了所有联系,她再也不是楚溱沅了。
自那以后,季准容像是躲着她,他生怕再听到她说后悔。
蒋文蓁与贺殊也即将大婚的消息传来,打破了王府内的沉静。
楚弋淮这才觉得自己似乎又有了光彩。
只是还没到日子,蒋文蓁先来找了她。
楚弋淮此刻高兴的想哭,“文蓁?你是怎么来的?没有人拦着吗?”
蒋文蓁拉着她往里走了走,“没人拦我。”
“这里实在不方便说话,你随我出去。”
楚弋淮苦笑道:“我不知能不能出去。”
蒋文蓁在前,楚弋淮在后,本想着要费许多口舌,没想到侍卫见她二人出来直接让开位置。
这倒是出乎意料。
“等等!”钟禧跑过来。“蒋小姐。”
“我跟你们一起,若是有事多个照应。”
蒋文蓁将她们带到十分偏僻的酒楼,她包了场,保证没人来。
钟禧见她不放心,又道:“蒋小姐,你们聊,我帮你们看着。”
蒋文蓁面色算不上好,“我是趁着空当跑出来的,有些话我得告诉你,不能让你被蒙在鼓里。”
“季准容他利用了你!那时我还以为你只是气他骗了你,可没想到他竟然料定了全程,只为了让这场戏更真!”
楚弋淮以为自己再被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会很从容,会事不关己一般侃侃而谈,可她现在明明是伤心。“我很早就猜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你知道?那你还——算了。”
“前些日子有位姑娘找到我,我本来是不相信的,可她那张脸……她那张脸和你一样,长相如出一辙!”
楚弋淮几乎下意识询问:“什么?”
蒋文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说才能对她的伤害小一些。“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王爷处理了太师一党?郑无则与太后勾结,本欲陷害王爷,可谁知王爷先一步展露出自己的弱点,郑无则果真中计,以为他已是强弩之末,没想到他又重新出现,不仅挽回了局面,还暗中解决了郑无则的外党,如今人已被处以极刑。”
“那女子找到我,说王爷如今有了新人,忘记了有功劳的旧人。”蒋文蓁话语急切,“你知她虽和你长得极其相似,但脸上多了不少疤痕。她说是不小心被郑无则发现她是王爷安插在身边的眼线,被折磨至此。她哭着求我,让我帮她见上王爷一面。”
楚弋淮似乎有些麻木,只扯着笑道:“是吗?”
她起身,想去问问钟禧,可她又坐下了。“好像问了也没有意义。”
蒋文蓁见她那副样子,只觉心疼,又气季准容的所作所为。“你不要为了他伤心好吗?”
她那种带着悲悯的目光让楚弋淮胸闷的厉害。
楚弋淮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可——”
“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我会走的。”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并不留给她自欺欺人的机会。可亲耳听着自己是那么不重要,要她亲口承认她从前的伤心都是笑话,对她太过残忍。
“我想去看看你的大婚,文蓁。”
蒋文蓁想到自己的事情,语气多了些什么。“小舟,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要嫁给他。”
“我或许是搞错了,我没有那么高兴。”她很茫然,“我好像认错人了,我喜欢的不是贺殊也,那不是他。”
楚弋淮看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你想我过去吗?”
蒋文蓁点头又摇摇头,“我希望你去,可你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我不愿你不高兴。”
“如果结果是好的,我会带着他来见你。”
楚弋淮的声音似乎远了些,“我知道了。”
“文蓁,我叫阿沅。我再也不是小舟了。”
看着蒋文蓁离开,楚弋淮依旧维持着笑容,对钟禧说:“你先回去吧,我去散散步,很快就回去。”
钟禧有些为难,她又道:“不会不回去的,我保证。”
楚弋淮一个人走在河边,她脑中很乱,她想了好多。
天色暗了下来,依稀有人喊着:“不好了,着火啦!”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起火的地方过去,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救人。楚弋淮也随着人流过去,只是越靠近她越心慌,因为那是王府。
此刻浓烟滚滚,王府内的人都在往外逃。
楚弋淮拉住一个丫头,“这是怎么了?王爷呢?”
小丫头的脸不知从何处蹭上了灰,“王爷在里面!他、他不许任何人进去!”
楚弋淮急了,“你们不会把他拖出来?”
“这……我们不敢,王爷吩咐只有姑娘可以进去……”
楚弋淮望着熊熊大火,掐着自己腿上的旧疤。即使隔着衣料,还能明显摸出那里的凸起。
一番天人交战后,她冲了进去,捂着口鼻闯入前院,可里面没有火。一群人从四面围上来,堵住她所有的去路。
季准容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坐在正中央,桌子上摆着两杯酒。
楚弋淮觉得那抹红色愈发刺眼,她忍不住往后退。
他站起身,以俯视的角度去看楚弋淮,眼里全是恳求,语气却淡淡的。“阿淮,喝了这杯酒,好么?”
楚弋淮只是叹了口气。
她不应,他便一句接一句的问:“我让阿淮为难了吗?我让你讨厌了吗?”
“阿淮真美,你比我更适合红色。可是你不喜欢红色,因为它像火。你分明说过害怕火,你就是舍不得我,阿淮。”
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心平气和。或是失望,或是冷漠。“被你所囚不如说我就是放不下,我是对你心存幻想,可是现在,没有意义了。”
她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穗,又重复了一遍:“没有意义。”
他听不得这几个字,一瞬间眼泪便落了下来。“有意义的,有意义的……阿淮,求你……”尾音已经止不住哽意。
楚弋淮被他的样子激的鼻子发酸,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落泪?
可她不想再去猜了,不想把自己的心思再放在他身上,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挣扎了许久,他那种近乎到卑微的恳求终是让她不忍。她抬手喝尽了一杯酒,算是妥协。“王爷,保重。”
季准容看着酒杯,笑了出来,“你还是不舍得,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你这样,我该怎么放你走?”
他毫不犹豫的饮尽杯中的酒,“楚弋淮,你就是这样。”
“你明明可以视而不见,你可以不来,可你还是来了。你明明可以不喝,可你还是喝了。可你这么好,我怎么放你走?”
“你总是这么善良,这么心软。对我,对所有人。”说着说着他开始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一边嘴角渗出血迹,一边哭道:“你教教我,我怎么才能留住你?”
“或者,我怎么才能让你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还是热的,贴着他的肌肤不知多久。
“你看,你说过的,这是你最喜欢的东西,我一直记得。你说没有人来帮你试药,我来了。你说缺了一味药便是毒药,我帮你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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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恨你,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要管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好恨你,楚弋淮。”
季准容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面上。酒杯从他手里掉下去,碎成几片。
他就像是跪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嘴。
楚弋淮蹲了下去,按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
他像是后悔自己说的话,在她耳边小声哄道:“你别放在心上,我不恨你的,你别生气,别不要我……”
他昏迷前最后一件事居然是去擦她衣服上沾到的血迹。
其余人要么去请大夫,要么去救火。
大夫匆匆忙忙赶来,见季准容迷迷糊糊只好下些猛药,连扎几针下去,季准容可算醒了过来。他的手朝着她的方向伸着,但没力气抓住她,面无血色,冷汗一直流。“阿淮,让我抓着——”
楚弋淮犹豫了一下,把胳膊伸了过去。
他触到她的胳膊,手指轻轻蜷起来握住。“别走……”
等抬进了屋子,他整个人突然蜷缩起来。弓背抽气,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呃——”
大夫上前查看,面色凝重,又连忙让人熬药。他被扶着坐起来,手指没松,小声道:“阿淮,还在吗?”
楚弋淮垂眸,“放开吧。”
他的手落了下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嗯……”
婢子上来喂药,季准容摇头,只看着楚弋淮的方向。“等等,让阿淮来。”
“王爷,再不用药恐有性命之忧啊!”大夫急得直皱眉。
楚弋淮无声拒绝靠近。
季准容脸色更白,坚持道:“让她来,本王不要别人。”
“只要她。”
楚弋淮淡淡的说了一句,“可我不要呢?”
季准容听见她的话,像泄了气一般,绝望又孤注一掷。“好。”
“那我等着,等阿淮想好了再来。”
他看着大夫,抬了抬手阻止他们靠近。
“她不同意,本王不治。”
这句话突然就激起了楚弋淮的逆反心理,你犟,那我也犟。
她较劲一般一言不发,把头也扭开。
季准容动了动嘴角,“不看就不看。”
“不许给本王用药,等阿淮决定了再说。”
他又看回她的方向,固执到几乎偏执。“没关系,我会等阿淮。”
大夫见他不听,又过来劝楚弋淮。
“姑娘,你、你劝劝王爷罢——你我都是行医之人,岂不知现在情况有多危急?口头之争暂且放放,先让王爷用了药啊!”
楚弋淮先瞪季准容,又和大夫理论。“那你怎么不和他说?这么紧急,怎么不来几个人按住他强行灌药?”
“还有,我是不是见过你?你是不是一直待在他身边助纣为虐?”
老大夫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应。
她往旁边一坐,双手抱在胸前,闭上眼。“反正我不去,方法已经告诉你了,把他绑起来就行了。”
大夫在两人中间显得格外无助,他看完楚弋淮又看季准容,谁都惹不起。眼见着季准容脸色更加灰败,几乎是惨白。“王爷,这……”
他怎么敢将季准容绑起来?可季准容不回答,他又只能把药端给楚弋淮。
楚弋淮翘起腿,“我不会。”
从前日日相对,都是她亲手喂药,如今却说不会,可不就是故意气他?季准容便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好,不会。”他看着大夫,语气不容抗拒。“你来教她。”
楚弋淮蹭的站起来,态度更差了几分。“又要逼我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