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准容起身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住廊柱,脚步虚浮的走进屋子里。
他的步伐越来越急切,推开门去翻找她的书。
他几乎可以将它们全部背下来,她的批注、她随手写下的字迹,他闭着眼都能找到。
可今日不行。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哪怕是他之前没发现的一个字、一句话,只要让他确定她仍然在意他。
慌乱之间他手指碰到一本极薄的手抄本,封面没有字。
他鬼使神差地将它抽了出来,然后一翻,里面夹着一个红穗编织的手环。
季准容整个人晃了晃,笑了一下,呕出一口血,“原来你早就不想要我了,你真的不想要我了……”
他低头看见穗子上的血,赶紧用袖子去擦,可他的手抖得厉害,反而将血迹越擦越大。“我弄脏了……阿淮……”
“我弄脏了,你别怪我,你不要怪我……”
“别不要我……”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他缩了缩肩膀。“别怕——”
沈渚清见楚弋淮心不在焉,问道:“阿沅在担心什么?”
楚弋淮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没有,只是看雨下的大了。”
沈渚清摇头,“你不是在想这个。”
“阿沅,你在想他。”他更笃定了些。
楚弋淮立刻反驳道:“不是。”
沈渚清苦涩一笑,安静又无力。“可我没说是谁。”
“阿沅,你在意他。”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证明自己,献殷勤般为他铺床,“我不在意。”
沈渚清只是轻轻的拉住她的胳膊,随后又松开。“我没有逼你,你别勉强自己就好,喜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沅。”
“我只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若我也有此等权势,必不会叫你如此被动。我们阿沅明明是该随心所欲的,无论有没有喜欢的人,无论要不要嫁人。”
“而不是为了让我脱身,把自己困在这里。”
“可惜我不是他……”他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已经怎么也压不住。
楚弋淮从没见过沈渚清这么不自信的样子。他待人从来温和有度,他的笑容从来都那么明亮。而现在,他连说一句话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抱抱他。可是她伸出手,他往后退。
“师兄,我只是来陪你——”
沈渚清垂着眼,“可是阿沅,师兄不怕雷雨天。”
“男女有别,你往后一个人在这里,这些事上要多留心。”
“明天也不要……不要来送我。”他嘴唇嗫嚅,“我舍不得。”
楚弋淮好几天都不怎么说话,整个人无精打采。好像所有人都只是短暂的陪她一阵,然后很快又只剩下她一个。
“看见我也不想说话?”
楚弋淮被阳光晃了眼,这才看清楚是钟禧。
可她怎么也笑不出来,最后只是看着她,恍如隔世。“你去哪儿了?”
钟禧坐下来,“回家处理点事情。”
“哦……那处理好了吗?”
“说不上来。”
楚弋淮歪着脑袋,“你看见我不意外。”
“你回来是好事。”
楚弋淮没接话,她没觉得是好事,她倒是觉得自己快不像自己了。
钟禧站起来,“出门吗?”
楚弋淮靠在躺椅上,问了句:“是他让你这么问的吗?”
钟禧眯起眼,“你这话说的倒是没良心,关心你倒是我的不对了。”
“去不去,痛快些。”
“去。”
只是到了王府门前,又是一堆人拦着她们。楚弋淮都习惯了,至少上次和季准容摊牌以后没人天天催她出门,她也不用见他做表面功夫了。
因为她压根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姑娘留步。王爷有令,姑娘若要出府,需得王爷首肯。”侍卫态度客气,身子却像墙一般一动不动。
“让她出去。”申禹从后面走过来。
“王爷问起来我担着,把门让开。”
申禹站在楚弋淮面前,“走吧,我陪你们出去。”
这一路上钟禧倒是不怎么吭声了,两个人沉默着逛来逛去,身后跟着个申禹。
楚弋淮又要开始缓解气氛,她走到一处小摊前,拿起一只钗子递给钟禧,“你适合这个。”
没成想申禹在旁边拿起一只剑穗,放在她面前。“姑娘可否帮我看看,这个适合我吗?”
楚弋淮将它拿起来比对半天,“大人喜着玄服,这个颜色怕是不太搭。”她看了看,拿起另外一只浅色剑穗。“我觉得这个适合大人。”
申禹道:“那就拿这个。”
钟禧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多余。
三个人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只是走到门口钟禧又说自己忘了什么匆匆离去,让他们先回不用管她。
结果楚弋淮和申禹两个人刚迈进王府大门,就碰上了面色铁青的季准容。
他死死地盯着他们,“你怎么在这里?”
“王爷。”申禹低下头,并未见半分窘迫。
季准容从他身边经过,维持着尊严。“阿淮,随我来个地方。”
楚弋淮有些局促,但还是跟着过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申禹,示意自己无事。
季准容关上门,平复半天才问道:“阿淮今日出门,没有告诉我。”
“他陪你玩的开心吗?”
“同我比,更让阿淮高兴吗?”
楚弋淮被这一连串问题打得措手不及,“我不知道王爷为何要如此比较。”
季准容眼眶开始泛红,不知是被谁气到。“阿淮怎么把我送你的东西都落下了?”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药方和红穗,可他好像是拿错了,拿的是沾上血迹的那一张。他讨好道:“这是阿淮的东西,你是不是在怪我把它弄脏了,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痛了……”他试图擦下去药方上的血迹,可最终只擦破了个洞。
“对不起阿淮……我——”
她被他的情绪吓到,她不能理解。
她耐着性子道:“既然王爷并没有真心待我,为何不放我离开?”
她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着疲惫的透彻,“当日我气上心头一走了之,过了这许久我想明白了,我能理解王爷必须这样做的理由,理解你的难言之隐和你所有的为难之处,事到如今我不怪你也不怨你。所以,请你也理解我。”
他终于忍到极限,指尖掐进肉里,带出的血迹又蹭脏了纸张。
“阿淮对所有人都是那般的好,你永远体谅别人。”
“夏元,我让你去看他现在过的有多么好,告诉你我没有杀他,可那从来都不是我真实的想法。”
“阿淮可知我看到你与他人说说笑笑的时候是如何想的?”
“那些但凡你给过眼神的,那些与你说过话的。对你好的,分去你的心神;对你不好的,惹你伤心。我都希望他们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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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弋淮这才去看他十分难看的脸色。
季准容双目猩红,眼底情绪此刻全部摊开,毫不掩饰对她的依恋,以及压抑着的兴奋和癫狂。“楚弋淮,若是他们都没了,你是不是就只有我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话再次说出口竟然有些不稳,“这便是世人皆称赞的温文尔雅的珝王……你毫不顾忌自己是何身份了吗?你毫不在乎有什么后果了吗?”
“那又如何!其他人如何关我何事?遭天谴还是下地狱,任上天惩罚我如何万劫不复!”
“世人称我为君子,亦可称我为贼子。珝王之名于我,更是无甚在意!”
“是,我在这个该死的位置,要做的事从来都不能随心所欲。阿淮无论将我视作谁,让我替代谁,我都不在乎。阿淮,我可以全都不在乎。
只要你留下,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季准容在她身侧蹲下来。曲着膝,脊背弓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那个姿势大概是他想跪又死撑着没完全跪下去。
他手肘撑着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
他又抬手遮住散落在楚弋淮脸上的光,想去看她的眼睛,结果只看到了她的恐惧。
他近乎可悲又偏要赌气一般道:“我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杀了,这世间只剩你我二人每日朝夕相对。”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被他炙热的眼神逼得六神无主。气到极点,口不择言,“若余生只能与你朝夕相对,我宁可剜去这双眼睛。”
“我甚至希望——”她及时闭上嘴。
许久,她叹了口气,“我后悔了。”
“从前不知珝王。若能归旧时,甚好。”
季准容胸脯起伏剧烈,“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救我?后悔认识我?还是——”
楚弋淮先是不看他,“都可以。”又抬起头,“你怎么想,都可以。”
“阿淮,我喜欢你。”
她几乎在他话语落下的一瞬间开口:“那不重要。”
她只想着如何逃离他,丝毫没在意后果。“王爷,于我而言,那不重要。”
“阿淮,这里……”他指着自己胸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每时每刻都在疼,但加起来都比不上你刚才的那句话。”
他又抓着她的手腕,强硬的按过去。那里正剧烈的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在她手心。“感受到了吗?它有多喜欢你……”
他眼泪留下来,但眼神直直的看着她。“楚弋淮,但我恨你。”
“恨你让我这么疼,这么怕,这么不知道该怎么办。恨你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要走……”
他的手慢慢松开,但她的手腕还留在自己手心里,没完全放开。“恨你……也爱你,分不清了。恨也得爱,爱也得恨。”
他拿出一封信,“这是沈渚清上任的文书。”
“阿淮瘦了,再多吃些才好。”
季准容看着她,眼里化不开的悲伤与挽留。然后他站起身,季准容走时,婢子正端着晚膳进来。
“吃了能放我走吗?”
他没再回答,他不敢回答。
他被门槛绊住了脚,踉跄了一下。
他有的她不需要,她都不想要。他的财富、权利,凡是他能给她的,她全都不在乎,她对这些亳无所求。可她想要的自由,他给不了。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
一旦她不在他所触及的范围内,他就觉得要失去她了。
随她心意,却不能随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