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有什么好喝的茶?”
妇人给她端来一杯温水,“姑娘,我们这没有什么,不过义阳有一家春秋茶馆,那儿的茶最是好喝。”
楚弋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义阳?”
那是夏元的家。
她不敢去,她一想到这个小男孩因她而亡,他家里的母亲连唯一的儿子都失去了,她就恨自己。
她怎么敢去?
妇人呵呵笑道:“许多文人雅士不辞千里都要去尝尝,姑娘嫌远?”
“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个人。”她又道:“大娘你一个人在这儿吗?”
妇人一时讷讷,“是有个儿子来着,不过先前被征了兵,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了……”
楚弋淮面有愧色,水都不知该不该接着喝。“抱歉啊大娘……”
妇人却笑了笑,“姑娘别往心里去,您又不是有意的。”
“不过说起来,王爷前阵子把征兵制改了,说是按户轮换,还给安家银。今儿上午邻家婶子捎话来,说我家那小子没准下个月就能回来了。”
楚弋淮微微抬眼。
妇人继续说,这次语气倒是带着些真切的欣喜:“还有啊,王爷把太师那帮人给端了,朝堂干净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她拉着楚弋淮的手,“您这一问,倒是让我想起这些好事来,我心里头反而高兴了。”
楚弋淮应了一声,又叫了些省钱的小菜,等到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包裹里多了两袋银子。
藕荷色的袋子是蒋文蓁的,月白的……难道是申禹?
对,肯定是了,只有他们知道她要离开。
她看着妇人慈祥又略显孤独的背影,悄悄的多放了一把铜钱,压在空碗底下。
义阳,她总要去一趟的,就算是留下些银钱,替夏元照顾照顾他的母亲,她也该去。
楚弋淮一路走一路打听,住的地方超不过几天就要换一个,她首先要保证自己绝对的安全。
一朝被蛇咬,她现在格外谨慎,投出的信分两份,一封当时寄出,另外一封有时隔一天、有时两天或三天,然后又从三天变为两天、一天,以此类推。
她走的不急,一个是怕收不到回信,另外一个就是遇到好山好水便要停下来歇脚。
终于她收到了回信,楚弋淮激动的想哭。
阿沅亲启:
见字如晤。
连去数封信皆石沉大海。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如今好不好?人在哪里?为何一封回信也不给我?
我越想越怕。你向来报喜不报忧,若真平安,定不会如此音讯全无。
我已辞去鸿胪寺之职,一切皆已交割清楚,我只想立刻见到你。
安之
他总是这样让人安心,每每看到他的字,就让人心情平静下来。
安之,安之。
楚弋淮连忙回了信,用最简短的话说了大概的情况,叫沈渚清不要回家,先去义阳找她,她会在那里等着他。
她如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自她出来后,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不过虽说奔波,却总能遇到好心的引路人,她还算顺利的到了义阳,可楚弋淮并不知道夏元究竟住在哪里,她又想到这个春秋茶馆,茶馆人杂,或许会有什么消息呢?
她蒙着面,要了一壶义阳春。
许是客人太多顾不上她,她只好自己出来问问小二。
没想到一个转身就碰见了……夏元。
楚弋淮怀疑自己看错了,跟着他许久,然后确定了这就是夏元。
他长高了也变壮了,整个人看上去自信了不少,安排起伙计来头头是道、有条不紊。
他如今的打扮说是个富贵公子哥也不过分。
夏元是这家茶馆的老板。
楚弋淮怕他发现,连忙退了出去。
她如今脑中一团乱麻,夏元没出事?他还当上了老板?
单说这件事,季准容好像没骗她。
不管怎么说,他过的好就足够了,不需要再见面,也不需要寒暄。最好是忘了他们,现在就是最好的。
她只尝了一口茶,便明了为何这么多人都要来了。
楚弋淮难掩欣慰与复杂的情绪,撂下了银钱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书房里沉香袅袅,案后的男人正写着什么。
申禹上前一步,单膝点地,低声禀报:“姑娘很好,吃得下也睡得着。寄出的信笺皆用不同字迹,隔几日发一封,从不经同一栈馆。住处更是三五日一换,打尖住店都用的是化名。”
笔尖终于停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阿淮一直很聪慧。”
申禹还跪在原地,没有起身。“但是……漏了三封。”
季准容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三封?”
申禹的脊背发僵,将头压到了最低,几乎贴上冰冷的砖面。
季准容沉默许久,平静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微微笑了一下,“是吗?”
“那你该领罚。”
“属下甘愿领罚。”
季准容没有再看他,“自己去刑房领三十鞭。”
申禹不敢多留,叩首后起身退下,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阿禹。”
“你的心思,本王不想猜。”
“……属下明白。”
申齐在门前来回踱步,见到申禹出来后才松了松神经。“兄长,如何?”
申禹没停步,只淡淡道:“三十鞭。”
“三十鞭?”申齐的眉头拧了起来,跟在他身侧。“你早就知道那几封信,为何今日才报?若是早些——”
“不必说了。”他语气的严肃让申齐下意识闭上了嘴。
“我不明白,你本来不用挨这些。”
“不明白就憋着。”申禹忍不住呛他,“我什么时候报,是我的事。如何罚,是王爷的事。”
“申齐。”申禹又叫他的全名,“今晚的事情烂在肚子里,若我从旁人嘴里听到半个字——”
申齐挺直了脊背,“明白了。”
夜深了,季准容站起身,沿着游廊慢慢走到楚弋淮住过的院子,然后坐在她的桌前,烛火将他侧脸的阴影投在书架上,正在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她走的这段日子,他每天都来。
“她过的很好。”
申禹的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他来回的翻看她在书上做的痕迹,一遍遍确认她是在乎他的。
可是不够,如今这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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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让他心慌。
“阿淮,不需要我了吗?”
他又翻回去,从第一行开始看,然后停在某一处。“你看到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等了几息,然后自己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这里很好。”
“你肯定喜欢。”
他对着墙面自言自语,温柔的让人头皮发麻。“可你有没有……偶尔想我?”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他又继续翻书。
有侍女从门前路过,听见门缝处传来他的声音,大部分听不真切。
“阿淮,冷吗?”
“嗯,知道了……”
“你也早点睡……”
楚弋淮的消息每天都会传回来,渐渐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害怕来自她的消息。怕她过得不好,又怕她真的适应了没有他的日子,万一她真的不再需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可他每次看到的,似乎都在字里行间内无声的通知他:楚弋淮适应的很好,她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他来这个屋子越来越频繁了,每当他这样想,他就只敢坐在她曾经坐过的地方,一遍遍翻着她看过的书,摩挲着她的字迹。
他安慰自己,她就快回来了,再等等。
书中掉落出几张纸,是药方,却满是褶皱,如今被平整的被夹在书卷中。
这是她走前为他写的药方,上面一行小字:雷雨多发,安神助眠颇有功效。
她一字一句写上去的,在他看来宛如一把不钝不利的刀一下又一下的剜着他的心,不算轻不算重,刚好让他清晰的感知痛楚。
“若没有阿淮……”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便心痛的受不住了,他怎么会没有阿淮?阿淮怎么会离开他?他接受不了,他做不到,如果没有楚弋淮……他怎么活?
他从不知喜欢一个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无措。这种被旁人掌控情绪的感觉让他不适。
想到楚弋淮笑着的那张脸,他苦笑着摇摇头,“罢了,罢了……”
在沈渚清没来的这段日子里,楚弋淮蒙着面摆起了摊位,帮人免费看诊。头一天没什么人,第二天来了几个老人,第三天就排起了队。她看得仔细,望闻问切一样不落,遇到穷的连药钱都垫上。连续十多天,每天从早坐到晚,到最后腰都直不起来。
从第一天开始,人群里就有个女人,她不排队也不看诊,就站在不远处看。
楚弋淮给她水她不要,让她坐她也不坐。
楚弋淮实在是好奇,于是趁着空当主动走过去,问道:“你是想学吗?”
女人愣了愣,点点头。“从前学过一些,不过是些皮毛。”
“那正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我递个东西、记个方子,顺便看看,能学多少是多少。”
于是林蕴就留了下来。
她不爱说话,但手脚麻利,楚弋淮开方子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研磨,诊脉得时候她递腕枕。等到晚上收摊了,楚弋淮还会和她面对面吃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林蕴的脸上有块疤,虽然不大,可显然对她的生活影响不小。她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自卑的样子看的楚弋淮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于是她送了她几份面纱,若她仍然觉得大家的目光不舒服,可以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