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淮水赋 > 16. 无力回天
    宋为眉头几乎拧成一块疙瘩,“怎么会……”

    楚弋淮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分明是对症下药的对吗?”

    宋为点头,“可这症状非但没有好的迹象,反而加重了。”

    两个人将医术摊开一地,找来找去,都没有过如此的记载。楚弋淮感觉自己越看下去手脚越要失去温度,仿佛每一行字都在通知她,他无药可治。

    “便是你也没有办法?那么天下第一名医呢?他会不会...…”

    “师父早不见人影了,别说王爷要见,皇上都见不到!”

    楚弋淮在脑中疯狂搜寻着方案,语气急了些,“那怎么办?”

    宋为怔了一下,“不知道。”

    楚弋淮的烦躁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对不住,我只是有点烦。”

    宋为体谅的点了点头,深叹口气。“接着找吧。”

    两个人几乎整夜整夜的不睡,也未得出个所以然来。

    楚弋淮感觉自己有些神情恍惚,“我挺不住了,得先出去待会儿。”

    她自己不知不觉待到了夜晚,连晚饭也没吃。

    申禹似乎找了她许久,小跑过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汗珠。“姑娘,你怎么在这儿?爷叫你回去用晚膳。”

    楚弋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不吃了,大人回去吧,不用管我。”

    申禹的手虚空的放在她后背上,很快又收了回来。“回去吧,不吃不喝你要先倒下了。”

    楚弋淮摇了摇头,“可我吃不下。”

    申禹从怀里拿出糖糕放在她身边,“你爱吃的。”说完了就走,并不理会她要还是不要。

    “你专门去买的吗?”

    许是她声音小,许是他走得快,他没有回答。

    没过一会儿,钟禧又来劝她回去。

    “还早,我过会儿自己就回去了。”

    钟禧欲言又止,“爷问你去哪儿?具体几时回?”

    楚弋淮手指轻捏着太阳穴,“我只是散步。”

    “可……爷说你若不回去便让人把你绑回去。”

    楚弋淮很矛盾,她既不想面对季准容可能对她的情感,又不想他真的病情恶化。“我实在不想现在回去。”

    钟禧无奈的叹气道:“那你自己决定吧。”

    晨光熹微,楚弋淮清醒过来了,脑中一瞬间闪过的激灵:她怎么在这儿坐了一宿?

    她站起身,因为没进食眼前有些发黑,便拿起糖糕往嘴里塞,已经凉了,硬中发甜,又有些噎得慌。

    她匆匆忙忙赶回来,偏巧前院一个人都没有,门窗关的死死的。

    贺殊也从背后敲她的头,“怎么,肯回来了?”

    楚弋淮理不直气不壮,赔笑道:“回来了。”

    贺殊也拉长音‘哦’了一声就要走,被楚弋淮拉住袖子。“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他也不恼,“还有什么事吗?”

    楚弋淮局促地搓了搓手,“王爷还好吗?”

    贺殊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太好。”他又停一下,“不过没事的,反正你也不在乎。”

    “啊?”她脑子转不过弯。

    贺殊也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她捉摸不透,“你不知道?”

    楚弋淮眼神不断扫向门口,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一味地扣自己的手,“知道什么?”

    贺殊也似乎没了耐心,走了几步绕开她。“他等了你一整晚。”

    “等一下!”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若是要看他,那你不用去了,他那人你也知道,最不愿让人看见那副脆弱摸样。你去了,他怕是要强撑着起来,反倒伤身子。”

    贺殊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不过他倒是一直叫你名字……迷糊着也叫。”他连连摇头,“罢了,有医士照顾着,暂时还能喘气。”

    贺殊也被楚弋淮拦下,神情复杂。“沈大夫,你要去的话,我可以带你过去。只是你得想清楚,这一去,可还能狠心离开?再说些伤他的话?”

    楚弋淮想为自己辩解两句,“我没说什么伤他的话啊……”

    他又道:“你不愿回来,他想得多,自然是以为你不愿意见他。”他往回走,“算了,你能主动去找他,想必他也是高兴的。”

    楚弋淮觉得自己好似被饶了进去,明明和她无关,却莫名的有些愧疚。

    正巧宋为端着药来,楚弋淮又说了好几句好话才虎口夺食,将药抢了过来。

    楚弋淮就跟在贺殊也身后,从他身侧探出个脑袋看季准容。

    “人带到了,你们自己看着来。”

    他一走,楚弋淮便没了遮挡,“呃,王爷?”

    季准容不应。

    她脸上的假笑差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以缓解无人回应地尴尬。“王爷,我回来了。”

    “嗯。”

    她又呵呵地干笑着:“那个……呃——”

    “你不愿回来。”

    楚弋淮放下药,顿时底气不足,“我只是太累了……”

    可他眼底沉黑隐晦,“是阿淮不愿意看见我。”

    楚弋淮也有些不悦,她实在是不习惯,从未有人连她的行踪去向都要掌控,她只能以开玩笑的方式问道:“王爷这样像是要掌控我?”

    季准容闻言呼吸有些混乱,“阿淮说重了。你不喜,我不问便是。只是在这里等着,实在胡思乱想……”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揪心的难受。”

    她只回避的低头嘟囔一句,“可我不喜欢别人这样管束我。”

    他双眸透着冰冷,声音带着压抑的自嘲。“是我越界了。”他又将药推远,抬眼时勉强笑了笑,“药不喝也无妨,本就是我自己多事。”

    楚弋淮觉得自己说话伤人,连忙道:“我话说重了。”

    季准容避开她的视线,“不必。”

    他将衣襟拢紧了些,咳嗽声都带着苍凉。“咳咳——我自己就行,阿淮回去好好歇着便是。”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王爷别生气。”

    “那阿淮是什么意思?”

    见她近了两步,他又挪远,“别过来——”

    “我如今……怕是会在你面前失态。”

    楚弋淮一向体谅人,她试探道:“那……我先走了?”

    她只作势迈出一步,便感受到他几乎算得上幽怨的目光。“阿淮只会骗我。”

    她又把腿收了回来,“那我——”

    “就在这,留下来,好么?”他说。

    楚弋淮不愿意,可她不敢。

    于是两个人直挺挺的同床共枕,如同尸体一般谁也不转身,不说话。

    楚弋淮一想到旁边躺着的人,就头脑发胀,“呃——”

    结果季准容翻过身,整个人一动不动的面对着她,楚弋淮除了后悔只有懊悔,为什么非要出怪声引得他过来。

    她眼睛根本不敢乱瞟,却控制不住的抖腿、揪被子角。

    季准容盯着她,唇角小幅度的弯了起来,“阿淮这么怕我?”

    楚弋淮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只呆愣道:“没。”

    她粗略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侧,又迅速撇开视线,找借口扯开话题。“王爷,如果我真的忘记回来了呢?”

    季准容沉思片刻,好像这是个很困难的问题。“那我就把阿淮抓回来,把门窗都钉好,再也不让阿淮出去。”

    “啊?”虽说是玩笑话,楚弋淮还是感觉自己后背发凉,连带着他的笑容都显得阴恻恻的。

    季准容眼神裹着迷恋,“怎么会呢?我不舍得的,阿淮。”

    “哈哈……”她惶恐。

    楚弋淮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再继续了,她干脆面朝着墙壁,顺便往里缩了缩。

    季准容并不在意身上的被子越来越少,只是没过一小会儿,楚弋淮又把身后的被子往他这边推。

    “王爷可知道夏元?”

    “他回家去了,我给了他盘缠,包了几家茶馆。”

    楚弋淮替他高兴,内心欣喜难以掩饰:“多谢王爷!只是王爷记得他?”

    “嗯,他总与你在一起。”

    “……”

    楚弋淮是真的觉得无话可说,他似乎总喜欢看她这样尴尬。

    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太安静了,楚弋淮的倦意渐渐袭上来,浑身像棉花一般松软。

    季准容感觉有翻身的动静,转过去看见她已经蹭到他身边来了,此刻额头抵上他的肩膀,而他的位置只剩下了个床边。

    他轻手轻脚的换了个姿势,好让她靠的舒服些。

    他的手抬起来,虚虚圈住她的后背,半天才落下去,然后低头碰了碰她的发顶,又贴上她热乎乎的脸蛋。

    “好乖……”

    “阿淮在梦里也要来找我……”

    “明日还这样抱你好么?”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却无人回应。

    楚弋淮醒来是因为饥饿感,她好不容易抵抗了睡意,意犹未尽的伸了个懒腰,然后蹭的起身,发现榻上只有她一人,她穿好鞋子跑出来,看见季准容在躺椅上闭着眼,在黄昏余光的衬托下,显得他的气色好了不少。

    她从旁边溜走,本着不欠任何人情的原则,打算做点什么作为补偿,虽然他并不缺她的小恩小惠。

    楚弋淮捧着两盘糕点走过来的时候,季准容还在躺椅上小憩,只是他皱着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楚弋淮将盘子放在一旁,没忍住定睛细看,他盖的毯子越来越厚了。

    她突然替他悲哀。

    他醒了,“阿淮。”又轻轻的咳嗽了几声,眼角被刺激的发红,他朝她伸出手,“好冷。”

    楚弋淮看着他青色脉搏清晰可见的手背,“今日有风。”

    她将热乎的糕点放在他手心,“鸡蛋酥和鸭蛋酥,加了茉莉,王爷尝尝好不好吃?”

    季准容笑容温和,气息带着淡淡的病香。“阿淮喂我?”

    楚弋淮看了看周围无人,才将糕点送至他唇边,他低头衔去。

    “好吃。”

    “是鸡蛋酥好吃还是鸭蛋酥好吃?”

    季准容问道:“哪个是鸡蛋,哪个是鸭蛋?”

    楚弋淮笑容略微僵硬,“我忘了。”

    他眉眼间的病色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柔软起来。“那便是都好吃。”

    “阿淮做的,我都喜欢。”

    “忘了的话,下次在饼皮上做个记号?”

    可他明明胃里翻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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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是在强忍着喉咙里的血腥气。

    楚弋淮看着他正努力掩盖着痛苦,心里也不是滋味。

    “阿淮可否为我灌发?”

    她有些动容,“……好。”

    次日,楚弋淮端来一盆温水,季准容安安静静的躺着等待她,面色是病态的苍白。

    她动作缓慢,生怕让他不舒服。

    “阿淮不必小心翼翼。”

    她嘴上应了,动作却是更轻了几分。

    他胳膊上已经很明显的出现中毒的迹象,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如蛇一般盘踞,触目惊心。

    “我不好看了。”

    他不喜欢自己的样子,那她就不看。“没有。”

    他真心在笑,楚弋淮却从心里涌上一股渐强的无力感,她好像真的救不了他。

    楚弋淮不小心将水珠溅到了他的脸上,就要拿帕子去擦,他也并没有在意。

    等到她要走,他不使力气的勾了勾她的小指。“留下来,好么?”

    她指尖一顿,犹豫半天才道:“好。”

    季准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大多数他只是沉默的躺在榻上,零星清醒的意识里,楚弋淮都在他身边,连看书都坐在离他不远的书桌前,书卷里被她画的密密麻麻的,留下的全是痕迹。

    楚弋淮给沈渚清写了一封又一封信,可他从来不回。这让她最后的一点期望也渐渐熄灭了。

    山庄里似乎来了许多人,可楚弋淮从未见过他们,他们只是默契的不打扰季准容的休息,无声的增加所有人的压力。

    就像是在等待他的结束。

    宋为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说无力回天。

    楚弋淮不忍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她总是蹙着眉叹气,克制着自己的黯然。

    季准容指尖悬在她的眉骨上方,她眼下还有乌青。

    她目光落过来的瞬间,他的手指倏地收回,藏在袖底。

    “辛苦阿淮了。”

    “只是这样看,你的眼里似乎只能装下我了,会不会……太贪心?”

    如今他眼底冰雪融化,谆谆细流只涌向她一人,裹着温柔,并不强势。

    可他进一步,她就要退一步。这段时间他说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话,大多数楚弋淮都搪塞过去,要么沉默,要么不知所措。

    他的感情冲破了楚弋淮的界限,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的情感。

    她与师兄青梅竹马,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可季准容不一样,她不能也不想明白。

    楚弋淮觉得,她是可怜他更多。她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消失在她眼前。

    季准容拿出一条红穗编成的手链,“我亲手编的,阿淮喜欢吗?”红穗松松绕了绕她指尖,又系在她腕间,“这样我就能找到阿淮……”

    楚弋淮摸索着手链的边缘,第一次没有拒绝。“多谢王爷。”

    “阿淮,我好害怕,“季准容眼神已开始浑浊,“你说过不喜欢红色。”

    楚弋淮当时随口一提,她被师父抱回家的时候还很小,意识里只有熊熊大火,呛得人喘不过气,天边烧的一片红,分不清是火还是血。

    “玩笑话而已,没有不喜欢。”

    他已经稳不住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在发抖。“喜欢就好……”

    他的嘴唇微动,近乎气声,极快地带过几个模糊的音节,“阿淮……别走……”

    那声音太轻了,刚刚传到她的耳朵就消散了。

    “我疼……”紧跟着半句破碎的呢喃,楚弋淮心里揪成一团。

    “我不走。”

    一夜无眠。

    他说想听她说说她小时候的事,她就讲,直到嗓子哑了、口干舌燥也不停止。

    她只是可怜这个和她师兄相像的人,仅此而已。

    再次天亮的时候,楚弋淮正半跪在季准容床前,端着一碗早就凉透的汤药。

    申齐一把推开门,刺眼的阳光让楚弋淮有些睁不开眼,“谁?”

    申齐上前想夺走她手中的药,“你有你该去的地方。”

    楚弋淮只是麻木的甩开他的手,又拿起药勺。

    贺殊也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蒙面的老者,随后立刻关紧门。“沈大夫,是王爷交待的,你只跟着他去就是了,再多的话来不及解释。”

    楚弋淮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她看到了季准容睁开眼,“去吧,阿淮……”

    “求你了……”

    楚弋淮顿时泄了气,他要她放弃他。

    这满满一屋子医书偏偏没有一页救得了他,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无能为力。

    这个人就要和她天人永隔了。

    她心里说不上来的难过。

    来不及再多说几句话,她被申禹和申齐两个人拉走,眼神是心如死灰。

    季准容嘴角弯了弯又落下去,手指无意识在空中抓了抓,几乎是气声。“会怪我吗?”

    涣散的瞳孔执拗的望着她的方向,却并不聚焦。

    ‘噗’的一声,一口黑血从嘴里吐出来。

    贺殊也表情一下维持不住,脸上写满了焦急,扬声道:“快!不然来不及了!”

    一位老者立即进来喂给季准容一颗黑色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