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少年抱着器乐,其中一个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朝四周看了看。
“玉侬呢?”
下一个就到玉侬了,这人又去哪里了呢?
“玉侬上不去的都无所谓了吧,你没看阿秀大人都被三苏迷得五迷三道了。”
“那可不一定,你们方才都没瞧见玉侬.....”他话说半截就止住,朝着投来好奇目光几人道:“反正你们待会就知道了。”
此时宴厅的后院中,一人站在廊檐下,隔着重重的屏风,侧耳听着这刺耳的弦音,低声轻喃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男人轻笑一声,眉眼间嘲弄意浓。
凤求凰啊.....
闻伶阙第一废物,第一音痴...这样的人,竟也敢同女子表达情意么?
他弹得实在蹩脚,连擅长音律的伶人们都听不出来,更毋用提那个女子了。
微凉的长风穿过檐下,拂开他阴鹜的双眼,男人抬眸,半边檐角之上,天幕灰沉,浓云缱绻过境,看得出不过多时就要落雨。
这时,里头的音止了。
台上的人抱琴而下,看得出仔细打点过的装扮,又少了几分刻意。
三苏眼眸睨向下方走来的玉侬,二人对视,止不住的敌意。
玉侬无疑是恨三苏的,这里面也掺杂了许多其他情绪,三苏一无是处,却因为一副好皮囊被阙主好生相待,三苏不会讨好人,还是能让阿秀这样的大人物青睐......
这个世间,万万不能有不劳而获者。
三苏什么都不会,只能做下等伶人,不配享有他人的青眼。
他青衣如仙袂,轻轻瞥来的一眼足够淡漠,却已是情绪外露,让玉侬品出几分怨恨的意味。
玉侬却是丝毫不掩饰,冷冷扫了他一眼,与他撞肩而上。
三苏蹙眉回头望了一眼,见他脸上已然换上了笑颜,看起来陌上如玉,真乃是温润君子,他在焚香净手,一举一动都带着莫名的吸引力。
他敏锐地捕捉到玉侬的不同,眼眸动了下,转而看向下方的女子。
斑驳的纱帘之下能看到琥珀色的双眸,她姿态慵懒,视线焦点俨然落在了台上男子身上。
那眼神与她看自己时毫无区别。
这个认知让三苏心头荡开层层空落感,萦绕的失落与嫉恨牵丝交缠,在他心间织就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难以呼吸,也不敢再看。
琴瑟失律的古琴声飘荡在整个宴席中,比起三苏的更要难听上几分,众人捂住耳朵,觉得耳心生疼。
玉侬的琴技在整个闻伶阙都是排得上号的,自从那一日知晓阿秀的口味后,他便也弹得晦涩起来,甚至有些描摹三苏的意思。
玉侬是个骄傲的人,放低姿态时也只是为了更好的达到目的,无可厚非,这事换做旁人可能会心生不满,毕竟讨好感太重,可这位阿秀大人显然不是寻常人。
一曲罢了,阙主哑口无言。
玉侬站在台上,等待其他人一起上台。
其他人都愣愣地看着玉侬,从来没想到过他竟能装得如此像,完全超越了三苏。
玉侬今日特地收拾了一番,看起来异常瞩目,和三苏那般容颜站在一起竟也不逊色,甚至...还有些令人移不开眼的光华。
阙主心头纳闷,玉侬和三苏较劲一事他早知道,说实话二人谁被这位大人瞧中他都欣喜,只是三苏毫无一技之长,玉侬好歹琴技不错,将三苏送出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说话,决定将决定权交给大人物。
“大人,”他将一朵朱红海棠递给斜倚的阿秀,“您看谁的琴音最好啊?”
阿秀捻着手中的花,轻抬眉眼,琥珀色的双眸缓缓扫向台上的一排人,眼中情绪难测。
玉侬垂眸,斜睨了一眼身旁的人男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道:“你很紧张啊。”
三苏眉心微拧,几乎是立即意识到他的不对劲。
他太过镇定,比起先前和自己争抢时从容太多。
阿秀在他和玉侬之间,明眼人都能瞧得出她更喜欢自己,玉侬何以这么有恃无恐?
旁人说阿秀必定会选择自己,他虽不说,心中那块隐秘的心思却按耐不住,他的忧虑从来不是自谦,而是害怕期许落空。
他始终不了解阿秀。
或许呢。
或许她会选择自己,他已经做好了梨花糕,待他们回到秀苑,吃了梨花糕他再也不会扭捏作态。
那琴声她没听懂没关系,他会告诉她。
这里的雨太扰人,他会随她一起离开。
他并不回应玉侬的挑衅,狭长的眼尾带情却不自知,专注地凝望一处。
无可反驳。
他确实很紧张。
台上的人早有预料,左不过是玉侬和三苏之间选择,再怎么都不可能选到他们......
朱红海棠自她指尖飞出,拖曳在空中的流萤动人,所有人都不禁看向那朵海棠,屏住了呼吸。
瞧见海棠的方向,有人失落有人兴奋。
三苏抬眸,眸中沉郁被点亮,他呼吸几乎是一息之间止住,一颗心止不住地掀起涟漪,咫尺之间,随着海棠花的飘动而沉浮心跳。
然而下一刻,那朵海棠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撞进了身侧人怀中。
众人目瞪口呆间,玉侬已经捧起了怀中的海棠,嘴角内敛地弯了弯,看向前面的女子。
“多谢大人。”
人群哗然。
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他身旁的三苏,就见这青年已经石化了般,脸上的神情几乎凝滞,错愕震惊不可思议交织,那张绝色的容颜一时间失了光华,变得灰暗。
短短一瞬,三苏垂眸,难堪的神色被他强行敛下,整个人被铅灰色的天际蒙住,沉冷阴郁。
阙主的惊讶不比三苏少,足足愣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道贺。
阿秀懒懒应了声,语调不明,她道:“马车备好了吗?”
“啊....”阙主错愕了下,“准备好了,就在门外!”
他犹豫着,还未从这出乎意料的结果中回过神,瞥了眼失落的三苏,又看向已经有些不耐的阿秀,硬着头皮问了句:“大人,您什么时候离开,要不...我让三苏和玉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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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跟您走吧,这一路上也好彼此作伴。”
“不必,”女子站起身来,墨色的裙摆落下,她看也未看台上,道:“就他了,现在就走。”
不容置喙的口吻让阙主闭上了嘴,招呼众人散了,让玉侬过来。
玉侬目不斜视,忙着赶下去时一抹朱色从他袖口滑出,鲜嫩的花蕊沉入地下,却没有换来主人的一次回眸。
它被遗弃了。
宴厅凌乱,雷声乍响,众人都纷纷离开,声音嘈杂。
耳畔出现了很多声音,有人在叫他,口吻悲悯带着些看戏的感慨,眼前人影重重,伶人们不解地看着他,心有戚戚、交头接耳,打量的目光一寸一寸顺着台上青年凌迟着。
没有一人驻足。
雨落了。
露台的雨砸在了台上,笙箫墨乐不再,只有起乐之人静静伫立。
水珠顺着他眉骨低落,额上碎发浸湿,鼻尖嘀嗒嘀嗒坠下水粒,他垂眸,眼睫湿透,眸色蒙上水雾.....
一滴艳色被雨晕染开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捡起了地上被碾碎半边的海棠,花蕊失色黑沉,再不如先前明丽夺目。
被赋予的意义失效,它也不过是朵再普通不过的花。
不值得人侧目,也不值得人收敛。
......
“大人要去何处?”
马车足够宽敞,玉侬坐在东角,瞧着北角往外观雨的阿秀。
一开始他主动靠近,被阿秀要求走远一些,玉侬有些黯然,却还是依言照做。
马车在街道上疾走,不一会儿就驶离了街道,来到城外。
阿秀不说话,冷得出奇。
她这模样玉侬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因此也没太在意。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帘布外传来一人沉稳的声线。
“主子。”
玉侬尚未发现什么不对劲,以为是接阿秀的小厮们来了,却见一只手掀开了帘布,阿秀搭上了那只纤细的胳膊,出了马车。
玉侬随后出来,瞧见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身穿墨色行衣的数十人挡住了整条路,神色肃冷,为首的女子腰间别着一根长鞭,犀利的目光扫了一眼他,随即便看向前面的阿秀,压低声音似在说些什么。
巨大的黑色尾鱼立在人群后,足足有十人相垒的高度,玄黑色,即使在夜色中也并未隐没,碎光在它鳞身闪烁,圆瞳黑白分明。
鱼......
玉侬心中大撼,呆呆地站在马车前。
阙主不是说阿秀大人是北境的富商吗?
他即便是没见过大世面,也能看出眼前这群人不是善茬。
对面的人偶尔投来的一个眼神都足以让他胆颤,玉侬心头忽生一股惧意,有些退缩。
然而不等他反悔,那头的阿秀已经踩上了黑色尾鱼,腰缠长鞭的女子走到他身前,毫无波澜地开口:
“走吧。”
跟玉侬想的一点都不同,他被那个女子带着踩在了剑上,瞧着前面站在尾鱼上的阿秀,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脸上刮来生冷的夜风,他唇色惨白,脸色同样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