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
她明知故问。
“大人......不要去找玉侬。”
三苏艰涩地开口,妒火中烧,仍旧维持着面容上的平和,庆幸她无法看见,又恨她看不见。
“好,”她爽快地答应了,回身看他,“更衣吧,我还没洗好。”
三苏抿唇,险些又说不出话来,被她带着往汤池边走。
他被她牵引着手,解开了那松垮的腰带......
衣物没立即滑落,三苏视线落在氤氲的汤池中,却觉腰间搭上一双手……
他不敢回眸,却伸手抓住了那双作恶的手。
“大人……”
声音克制又低沉。
她道:“你不愿?”
闻言,三苏松了手。
良久,她没再继续了,“你既不愿,我也不想勉强,出去吧。”
三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失落,他也有些痛恨自己,到底想要阿秀如何做?
亲近他不愿,她去亲近旁人他也不愿。
难道他真甘愿放她离开?
她拢紧了衣物,准备往外走,却再次被三苏拽住了手。
“做……唔……”
她的声音被吞没,双颊被一人捧在掌心,他手烫得不行,往上托着,被他衔住了双唇。
水色晕染她双睫,她微阖双眸,新奇的滋味蔓延到心头,她觉得胸腔热热的,无处安放的双手不知不觉绕过他外裳,抱住了他的腰。
三苏觉得他可以死在这一刻了。
雨望纠缠不清,他能感觉到女子很微小的主动,她不懂,每一步都生涩无比,却让他深陷情沼。
这个吻没能持续多久,他松开唇,眼睫轻抬,不由自主地注视她有些怔忡的表情,他抿了抿唇,喉骨上下浮动,低低道了声:“抱歉。”
她嗯了一声,尾音轻扬,似是困惑。
温热的指腹擦了擦她唇畔的水意,他语气低卑,像是做错了事在潜心祷告。
“奴...不该这么做的。”
他说过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也拐弯抹角地表示过自己同闻伶阙其他男人一般,想要伺候她。
但他不该这样。
至少也该得到她的应允。
他同那群人毫无区别,三苏对自己生出了鄙夷之心。
“我原谅你了,”她道:“陪我沐浴吧。”
三苏顿住了。
知晓她并非寻常人,也不如尘世间大部分女子一般,她古怪,从不避讳男女大防,她从不羞涩,面对伶人们绞尽脑汁的讨好仍旧面不改色,其中包括他。
三苏觉得她似一阵风,无法捕捉更捉摸不透,关于她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总觉得要是有一日她玩腻了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而他永远无法找到她。
奇怪了,她是高高在上的主顾,三苏是任人取闹的伶人,他怎么会、怎么敢对主顾生出这么强的情感依托?
莫不成真如阙主所言,他翅膀硬了,要飞走了吗?
可三苏认为自己飞走之路遥遥无期。
他唯一的大腿主顾,无意将他带走,也没有非他不可。
三苏脱去了外裳,在阿秀的强烈要求下仍旧留了里衣里裤,走下了汤池.....
他泡得惴惴不安,心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要是阿秀现在就要他,他该如何做?
不能太欣喜,她未必喜欢,也不能婉拒,万一她真不勉强自己,去勉强他人呢?
欲擒故纵对阿秀没用。
他这般想着,脑子中的杂乱线条几乎快将整个人缠死,待他回神时,是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阿秀出了汤池,肩上披着长长的外裳。
她说是陪她沐浴,当真是简单的沐浴...而已。
三苏哑然一刻,对自己的鄙夷更深。
他胡乱抹了把脸,垂着眼走了出去。
“过来。”
三苏退后,“大人...奴是男子。”
他不得不再度提醒。
她拍着身侧露出的床榻,示意三苏过去,“我不介意。”
“可奴不想坏了大人名声。”
“我不是净水被人喝过就会脏,也不是不染纤尘的瓷瓶,别人如何想,与我无关。”她问:“你怕吗?”
“怕的。”
她可以不在意,他却不得不在意,他能听到的难听一万倍的话,都是让他害怕的根源。
他不想阿秀成为旁人的谈资。
见她招招手,三苏犹豫片刻还是朝她走去,坐在了她床畔。
“别怕,”她语气极轻,像是安抚,轻描淡写地说出骇人的话来,“谁敢议论你,我杀了他。”
三苏浑身一颤,被她语气中的森然寒意吓到。
因为她的语气太重,不似玩笑。
“我说笑的。”
她笑了,可三苏还是褪不下满身寒意,直到被她拽了下来,俯身险些亲到她。
“大人!”
三苏惊呼一声。
“那你守着我睡。”
三苏稳了稳心神,嗯了一声,说守着她,当真老老实实坐在她床畔,安静地注视着她。
葳蕤火光漫过她睡颜,每一寸肌肤都似镀上柔光,面容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柔,阿秀的表情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淡漠,因此当她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时,格外引人侧目。
他脖颈垂得酸软,索性坐在了床阶上,长长的睫羽垂下,将头倚在臂弯上,凝神看她,漆瞳晦暗不明。
后半夜,她再没做噩梦。
阿秀是整个闻伶阙的最大主顾。
阙主为了讨好她,特意安排了个独特的宴会。
闻伶阙不比琴声多美,要比比谁的琴音最晦涩。
在此之前阙主特意‘关照’了最受阿秀喜爱的三苏一番。
“三苏,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次你可要好好表现自己,千万不要辜负这张脸,知道了吗?”
他循循善诱。
三苏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揉着面团,貌似并不在意午后的宴会。
他在做梨花糕,这是阿秀在闻伶阙吃得最多的一种糕点。
阙主见此,不由扼腕叹息。
蠢哉!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专门将他送给阿秀的局,他不去好好收拾打点一下自己,还在这做吃的!
恨铁不成钢了一会儿,又见他瓷首孤脊,腰围布褛,脸上的表情柔和,端的是一副贤惠模样,不由微微侧目,眼眸转了转。
保不准阿秀大人更喜欢娇夫孩子热炕头呢?
哎.....
真别说。
他压不住笑,俨然已经幻想出阿秀为三苏豪掷千金的情景了。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能将三苏送走了!
“...阙主?”
“啊....”阙主回过神来,三苏正用不解的眼神看向他,他拍了拍三苏的肩,颇有几分感慨:“三苏啊,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往后进了旁人家中,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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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温柔小意些,女人都喜欢。”
这模样很有些嫁女儿的欣喜与感慨。
难得没念过几年书的人扯出这么一句,三苏听懂了里面的意思,没吭声。
阙主乐呵呵走了。
小小的梨花模具脱模,他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生怕将形态弄坏,放进了蒸笼中。
后厨外响起阵阵脚步声,是后厨端着餐盘回来的声音。
“今日怎么回事?怎么多人不吃午饭了?”
另一人回:“难不成是想留着肚子吃听风宴上的?”
“哪能啊,”小厮端起一碗未动过的饭,了然道:“谁都想在听风宴上夺得那位大人的喜爱,自然是得辟谷,拿出自己最佳的状态,饿一顿简直太正常了。”
他说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玉公子连续两日都未进一粒米了,方才我去他屋中送水,啧啧.....”
他咋舌道:“那真真成个病美人了。”
“我觉着阿秀大人真吃这一套也不一定呢。”
“谁知道呢。”
几人又交头接耳说了好久,丝毫没注意到一帘之隔后的三苏。
梨花糕蒸好了,他端着盘子掀开了布帘。
几个小厮呆呆地目送着他走出去。
今日的宴会只有一位主人,这位主人深不可测,听说是北域来的富商,一个年轻的姑娘,冷面貌美,富甲一方,只是这脾气古怪,口味刁钻,不爱雅乐爱糟粕,实在是难以揣测的一个人。
金丝软榻上,女子半依着身子,支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软枕,漫不经心地听着上方传出的古琴音,不由蹙了蹙眉。
台上焚香抚琴的人本就在默默观察,乍见她这细微的举动,心头一凉,便知没有机会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阙主开口:“下去吧,弹这么好做什么。”
什么场合该弹什么,这都不懂么?
那伶人咬着唇,不甘地看了一眼前面的女人。
他都已经很努力在弹得难听了......
闻伶阙本就是最好的乐坊,一群最好的伶人再怎么弹都难听不到哪里去,众人早就默认这碗饭是给三苏吃的,只是面上仍旧不甘心。
很快便到了三苏。
阿秀没有睁眼,支着脑袋似对来人不感兴趣。
阙主站在阿秀身后,瞧见台上的三苏时眼前蓦地一亮,随后立即看向阿秀,她没睁眼,阙主却有些按捺不住心思了。
“三苏今日换了件鲜亮的衣袍,还真是不一样了。”
他故意这般说着,斜着眼睛去看阿秀,对方听罢,当真睁开了一双眸子......
琵琶音没有嘈嘈切切之感,刺耳又尖锐,阙主不由被刺得捂了捂耳朵。
半首未完,阙主看了眼女子的神情,觉得这事妥了。
只是......
“这弹的到底是什么......”
三苏的琴技一如既往,毫无长进。
在场之人没有一人听得懂他到底弹的是什么。
今日未下雨,薄阳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碧色水衫映照得如水纹波动,他端坐木凳上,怀中抱着一只琵琶,长发以一根玉簪挽在脑后,低垂着眉眼,骨白纤长的手拨弄着弦音......
他似乎很热,脸上漾起一层薄红,没有看任何人,弹得异常认真。
悄摸躲在台后的众人捂着耳朵,并非嫌恶而是妒忌。
“我算是知道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三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