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双饱含希冀的眼神,让京念恍惚了。
若不是生面孔太多,几乎要以为云凰还在,而且就在自己身后。她还是如从前一般,去将爱玩的门主带回来,仙都山还是从前的模样......
她下意识往后看,追寻那个艳丽的影子,却只看到了跟在身后的师无疾。
京念垂了垂眸。
只是短暂的一个转头,她便敛起了所有追忆,抬眸时目光漠然,迈步朝殿中走。
师无疾答应她的事做到了。
京念坐在大殿上,看着下面一群陌生的面孔,有老有少,有敬仰也有不屑,但总而言之,仙都山再也不是空壳子了。
京念不认识这些人,但懂得如何做好一个门主,她脾气不好,每每坐上这个位置都能控制自己,压抑的脾气化为紧蹙的眉宇,淡漠的眼神。
“说说,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下方就响起了一个少年爽朗的声音。
“门主,这两日我们也没做什么啊,就是下山帮村民耕耕田,修点路,在山上种点花施水浇肥之类的。”
“什么坏事都没干。”
他这一副求夸奖的模样实在真诚,说罢还老神在在地朝京念拍了拍胸膛。
耕田修路....施水浇肥.....
京念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朝师无疾看了一眼,冷冷出声,“全都下去吧。”
她不打算盘问这些人,七嘴八舌吵起来烦人至极。
要问,还是得问罪魁祸首。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年轻的门主怎么突然变脸了。
但他们也巴不得京念少说一些,毕竟他们在这也等了一会儿,该去吃晚饭了。
一群人欢欢喜喜地走了,跟在人群后的那个少年摸摸脑袋,朝师无疾挪了几步,小声询问,“师兄,门主好像有些生气......”
师无疾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吃饭吧。”
“哦哦......”
他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离开了大殿。
刚离开,京念的质问声就落了下来。
“师无疾,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
她接受师无疾金盆洗手的建议,接受让他改造仙都山,不代表这金盆洗手是去给人当白工!
什么耕田修路浇水施肥!那不是农户该干的吗?
无利可图,竟然还笑得出来,京念差点没将那少年打一顿,问清楚他为什么开心。
京念很生气。
“仙都山不如从前,这些人虽没有野心,胜在心善......”
“心善?”京念冷笑,“我看全天下只有你最单纯!你见过有人把‘恶毒’两个字刻在脸上的吗?”
她恨铁不成钢。
师无疾被她打断嘲讽一番,仍旧保持着淡淡的神情,继续道:“他们目的明确,只为了仙都山而来。”
“什么意思?”
“世上有人追求名利、汲汲营营,也有人渴望落日浮云....京念,云凰一开始也是如他们一般。”
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他们只想要待在仙都山。
京念最讨厌他这文绉绉的话,听到前半段时不以为意,可一提到云凰,她就不由恼怒了。
“少拿云凰来给我说事,没有钱和权,要不了多久,你照样得跟我走老路!”
什么落日浮云都是瞎扯!
没钱了柴米油盐都是问题,更别说现在仙都山一穷二白,要养一群白工,只出不进,要不了多久这个山都不用待了!
“他们给了钱,所有上山的人,都给了。”
京念一怔,问:“多少?”
师无疾很平静地道:“金库填满了。”
“.......”
京念脸上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你是说他们给钱上山,还以仙都山的名义出去....给人白干活?”
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京念,他们图的只有仙都山。”
他们不在意仙都山是谁当家,不在意仙都山能不能庇护他们。
然而京念还是不相信,“说得好听,谁知道他们说的真的假的。”
她思忖片刻,又问:“你上哪找的这么多傻子?”
师无疾面不改色,“十二京星网。”
十二京星网,是撇出了无望长京,也就是西上所在的京都。
京念蹙起的眉总算松了些,还好,师无疾也不算太笨。
“只有真心热爱仙都山的人,才会守护好这座山。”
师无疾看向京念,“你也一样,不是吗?”
从前的门徒只为了云凰而来,只为了利益而来,云凰走了,自然也散了。
京念自认和那群人没什么分别,甚至还要过分一些,她喜利,占强,可就算仙都山坠入泥沼,她也不会离开。
不仅是为了云凰,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真的将这里当成了家......
她垂下的睫羽颤了下,却没露出异样,抬头朝师无疾嚷道:“你少来揣测我,我为仙都山着想,只是不想让云凰回来后无地可去!”
她裙角坠下,从座位上起身,径直走下。
“好啊,你说他们真心待这座山,我倒要看看,你的笃定能撑多久!”
京念扬裙离开。
绕出石栏莲池,她往自己的院子走。
霞云交织如锦,火红色的花树开了一路,树树花红,青色灵鸟停在枝头,朝她唧唧叫着,少女抬了抬眸,视线扫了过去,灵鸟扑哧飞远,似是终于认出了她。
仙都山很美,即使在这十年京念也仍然这样觉得。
飞升之人所在的神域,或许就是这般场景,又或许...不及仙都。
京念一路走,遇到了不少人。
他们笑着朝京念喊着门主,哪怕京念神情冷淡,还是招呼她去吃饭。
她这副淡定的样子直到触及一抹红时骤然崩塌。
京念停在花田前,木栅栏挡住她,怔怔地看向前方。
仙都山花团锦簇,不论四季不论冷热的花都有,唯独少了一种花......
云凰一直惦念的凤凰花。
那年京念十五,擅自闯到了魔域,被魔域的魔头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吊着一口气带着凤凰花树苗回了仙都山,只到了山下,便不省人事了......
那棵凤凰花树,后来被她种在了云凰最爱待的花田中,不到一年就已枝繁叶茂。
奇怪的是,在魔域芳菲满树的凤凰花,到了仙都山竟然连半片都没开过,无论她用什么灵药浇灌,始终未开。
绯红花色映入京念眼前,她倨傲的神色逐渐呆滞,眼中恍惚又惘然。
六年未开的凤凰花......
开了。
她看得入神,连竹楼中出来的人都没看到。
栅栏前的少女痴痴地望着花树,她青色裙裾斐然,眼中流露出莫名的怅惘,她眉眼敛下,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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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转了转,蹙眉,“你是谁?”
站在木栅栏下的男人一件玄色长袍,他下颌处青茬未理。
他亦是蹙眉看着京念,没有回答京念的问题,问:“这树是你的?”
“谁让你把屋子修在这的!”
“这树是你的?”
两个人各说各话,谁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京念怒不可遏,直接将这弱不禁风的木栅栏踢翻,她单手作刃,飞惯右斩,周遭气脉骤然暴动,被她紧束,手刃落下的一瞬男人下腰闪躲,脚尖轻点,朝后退去......
“小姑娘,你脾气挺大。”
京念不语,一味出击。
自她箭袖中划出一把刀刃,她握住刀柄,眼眸锋利,格刀上前......
刀落,始终没有伤到这男人一丝,也让京念越发暴躁。
就在二人缠打之际,自二人拉开的距离中间生出了一堵气墙......
京念停手,恶狠狠地朝后面看了一眼。
师无疾快步走来。
“江先生。”
京念问:“这人也是你招进来的?”
“是的。”
于是京念看向他,“你叫什么?”
男人挥开气墙,淡淡瞥了一眼师无疾,忽然明白了什么,道:“这就是门主?”
京念:“......?”
师无疾颔首,又朝京念道:“京念,这是江先生。”
京念冷笑一声,问:“十三京姓江的胡子男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显然是对方才男人的无视耿耿于怀。
“十三京姓江的胡子男是多,也不见得谁都能让魔域的树开花......”
男人看了一眼京念,“魔域的凤凰花会记录生平所见,你就是那个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小丫头吧。”
他言辞有意挑衅京念,看起来同样不好惹。
“江先生。”
师无疾朝他摇了摇头。
可京念却不打算发火了,她语气不太友好,问:“是你让这树开花的?”
江离恨道:“如假包换。”
京念偏了偏头,露出些不解,“我曾用无数灵药浇灌都未能使它开花,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离恨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凤凰花树下。
“就是因为你用了太多的天地灵药,才会让它多年开不出一朵花。”他看向京念,幽幽道:“仙都山的土灵气盈沃,魔域的凤凰花被视为‘献灵花’,顾名思义,是要送东西出来,你常年送东西给它,它无法输出,又怎会开花?”
京念从未听过这种理念,一时有些迟疑。
“我抽干了树下土地和树身的灵气,不过三日,这凤凰花树就开了。”
他摸了摸树干,粗粝的树身上萦绕的气脉立即攀了上来。
“有时候,过满则亏.....”
京念瞳孔微缩,因他的这句话牵扯出无数思绪。
她想要凤凰花树开花,却从来没有了解过它,一股脑地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喂给它,阴错阳差地错过了六年花开的机会。
那么她对云凰呢......
她对于云凰而言,是那些盈余的‘天地灵药’吗?
京念的心,忽然迷失了方向。
凤凰花树开花了,喜欢凤凰花的人却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云凰对于京念是灵魂导师,精神领袖,京念是云凰的忠犬,师无疾是京念的忠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