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则安轻轻晃晃他的手。
徐隐章立在原地不动,依旧握着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又让她无法挣脱。他看着她,执着地非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你不要羞辱我。”则安挣脱未果,有些恼怒:“否则我又要变成泼妇了。”
“你明知道我父亲只是六品主事,你明知道我是庶出。”
徐隐章再次躬身,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笑着说:“你不要曲解我,否则我也不做君子了,我要咬你,掐你。”
说罢,徐隐章当真要吻她。则安连连后仰,口中急呼:“好!好!好!我说,我说。”
徐隐章慢慢直起身,则安说:“其实……”
“你快看!有狼!”
等徐隐章再扭头回来时,则安已经挣脱了他的手,提着裙子往回跑,边跑边回头看他。
她穿了一袭竹叶白暗纹罗裙,料子薄的透光,月光竟然直接穿了过去,给她通身晕开一层朦胧的雾气。跑跑跳跳的,像是精巧灵动的仙子,美则美矣,却有种转瞬即逝的苍凉。
徐隐章心头莫名有些低沉,加快了步子跟在她后面,始终留了十几步的距离,并不逼近。
则安跑进门时,衔珠等人刚到,正在收拾行李。见则安跑的气喘吁吁的,衔珠慌忙迎上去,踮脚往她身后张望:“小姐,怎么了?”
“没事。”
见众人已经来了,则安不好失态,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说:“都辛苦了,早点歇着吧,晚上不必来伺候。”
话毕,徐隐章也迈进院子。则安看他一眼,他眉眼还带着笑。她拿不准他的心思,急忙忙往进屋,上台阶时还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衔珠见二人如此,笑着摇头。
衔玉问:“姐姐,你笑什么?”
“你还小,不懂这些。”
衔玉也笑:“姐姐为少夫人高兴,对不对?”
衔珠手上动作一顿,看着衔玉,欲言又止。
“姐姐高兴,我也高兴,我为姐姐高兴。”
衔玉从衔珠手里接过包袱,往厢房去。衔珠立刻追进去,拉着她的手说:“你和小姐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没有高下之分。”
“少夫人救了姐姐的命,也救了我的命,她是我们的大恩人。”衔玉一脸认真,甚至有些嗔怪:“姐姐应该把少夫人放在第一位,我就把少夫人放在第一位。”
说罢,衔玉抽出自己的手,自顾自去收拾行李。衔珠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出去收拾行李了。
……
夜里,则安迷迷糊糊醒来,恍惚看见书案前有个人影。她吓的瞬间清醒了,下意识去摸床褥下的剪刀,没摸到。她又想叫醒徐隐章,一摸,身侧没人。
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定睛细看,原来书案前坐着的是徐隐章。
徐隐章正好转头往床上看,则安立即闭眼装睡。很轻的脚步声,徐隐章摸了摸她的额头,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慢慢走远。
则安悄悄睁开眼睛。
看样子,他好像在处理公务。
他说的衙门事多,原来不是托词。
只点了一盏油灯,太暗了,多伤眼睛。
看了一会儿,则安翻身面向墙壁,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这么一熬就熬到了天亮,徐隐章叫她起床。
“起这么早做什么?”则安问。
“早晨不热,带你去打猎。”
“要不,再睡一会儿吧。”则安看他,他身体倒是好,熬了一晚上精神还这么好。
徐隐章几乎是将她抱起来的,让她靠坐在床头后,去衣柜里拿了一套秋香色镜花绫骑装过来。
“待会儿日头一大,哪都去不了。”徐隐章给她穿衣服,继续说:“趁着现在去打猎,等热了再回来歇息。”
收拾完毕后,侍卫牵来一匹小巧的白马。那马通身纯白,无一丝杂毛,漂亮的很。
徐隐章抱她上去,说:“今日你单独骑一匹马。”
等到了林子,侍卫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一张精致小巧的弓。则安看过去,最中间抓握的地方还缠了罗布。
她猜,缠着的罗布大约是防止磨手的。
徐隐章从袖中取出一个鹿角扳指,给她戴在大拇指上。又从托盘中拿起弓递给她:“试试。”
他站在则安身后,将她的左手放在缠着罗布的地方,大手握住她的手。又教她用扳指抵住弓弦拉弓,成功射出了一箭。
则安自己又试了试,两只手都不疼。弓也很适合她,能拉满。
表哥沈既明是武将,则安大概也知道一些,弓和箭是分大小的。但是像她手里的这把弓和这些箭,好像有点太小了,需要专门定制。要是能买到的话,表哥早就送她了。
“怎么了,不高兴?”徐隐章低头问。
则安摇头,立即露出笑容,小跑着往林子深处去。
还不到巳时,徐隐章就说:“回去吧。”
“日头还没出来。”则安说。
“马上就要出来了。”徐隐章将她抱到自己的马上,“再待会晒伤。”徐隐章也翻身上马,策马小跑着往庄子上去。
则安声音中有些嗔怒:“可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听话,下次再来。”
顿了顿,则安又提起精神说:“我要骑我自己的马。”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徐隐章声音淡淡。
“进来时就是我自己骑的。”
徐隐章说:“你自己骑太慢了,我们要早些回去。”
则安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打猎是为了让你高兴,若是你不高兴,那就不必再去。”徐隐章继续说:“那些东西不过是身外之物,为了些死物勉强自己,实在得不偿失。”
则安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不高兴,是你不高兴。”
徐隐章无奈一笑,并不反驳。
回去之后,则安拿了本书歪在罗汉床上看,徐隐章非要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则安不耐地推他:“你不是还有公务吗?快去处理公务吧!”
“昨晚你看见了?”徐隐章仔细看她:“早上就为这个不高兴?”
“昨日已全部处理完了。”他笑着解释。
则安想起身,但不止怎的,腰好像使不上劲,手脚并用都爬不起来。她生气地说:“你身上太热了,松开我。”
徐隐章依言松手,温声解释:“横竖都是我的差事,尽快料理完,我也能松快几天。”
则安并不说话,只埋头看自己的书。
衔玉进来奉茶,不知怎的,茶水竟然泼到了徐隐章袖子上。她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磕头请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则安赶紧下床扶起她:“好了,没事,没事,下去吧,让你姐姐进来。”
衔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怯生生看着则安。
“怎么了?”
衔玉似乎不敢说。
则安看一眼徐隐章,他面上无甚表情,也谈不上生气。则安心想,估计还是上次素砚之事,衔玉表面没什么,实际还是吓着了。
她也往外走,没走两步,徐隐章淡淡开口:“何事?”
则安也不敢再出去,只笑着对衔玉说:“别怕,你说,有什么事?”
“姐姐……姐姐让我问问您……还做不做绿豆汤?”衔玉像只鹌鹑似的缩着。
早上出门时,则安确实交代过衔珠,让她找些绿豆来泡着,等她回来了煮绿豆汤,分给众人解暑。
则安回头看一眼徐隐章,又看一眼畏畏缩缩的衔玉,下了决心,说:“做,我待会儿就过去。”
衔玉走后,徐隐章说:“这些事何必你亲自动手。”
“闲着无聊,做了玩。”
见徐隐章没有生气的意思,则安便去厨房找衔珠。说是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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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也就在一旁动动嘴皮子,凡事自有厨娘动手。
做好后,则安吩咐衔珠:“分下去吧,每个人都要喝。你亲自盯着,每人都要喝。”
衔珠狐疑:“万一有人不爱喝呢?”
“不爱喝也得喝!”
则安亲自端了一碗去给徐隐章,徐隐章尝过之后说:“不错。”
第二天,他们早上去山上摘果子,日头出了之后回来歇息,则安依旧吩咐人煮绿豆汤。傍晚,徐隐章拉着她的手,出了宅子,去看农户的庄稼地。晚上,二人又回昨日的溪边散步。
则安生怕徐隐章又抓着她问东问西,一路不敢多言。好在,他似乎已经忘了这茬,并未多问。
到了歇息时,则安睡不着了。她也不敢翻身,毕竟,徐隐章就像她肚子里蛔虫,什么都能猜到。
明天就要回去了,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她维持这一个姿势太久,身子都麻了。仔细听了一会儿徐隐章的呼吸声后,则安小心翼翼转过身,面向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他的脸。
星眉剑目,端方持正。
眉骨尤其高,鼻梁也高,眼睛镶嵌其中,更显深邃。
只有他睡着时,则安才敢如此打量这双眼睛。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成亲都快一年了,她始终不曾真正的了解他。
良久,则安又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不该好奇的事不要好奇,不该插手的事不要插手。
徐隐章慢慢睁开了双眼,盯着则安的背影看了许久,而后又缓缓闭眼。
翌日一大早,徐隐章带她去了另一座山头,听说那山上有一处灵泉,泉水清澈见底,喝下可包治百病。
等他们回来后,京城来了侍卫,徐隐章听了禀报之后,立即让则安收拾东西:“京城有急事,我们现在就回去。”
他们原本打算今日傍晚回去的。
明知不太可能,则安还是不死心,和他商量:“你先回去好不好?我傍晚再回去。”
徐隐章摸摸她的脸:“下次有机会再带你过来,快去收拾东西吧。”
则安不情不愿往里走,忽又转过身说:“日头太大了,我怕晒。”
确实太晒了。
徐隐章着急往回赶,必然要骑马,他能吃得了这个苦,则安却不行。马车里面也闷的很,闷上两个时辰……
徐隐章点头:“好,你等到傍晚时再走。”
“我去给你收拾东西。”则安提着裙子往里间跑,很快就将徐隐章的东西收拾好,交给一旁的侍卫。
“早些出发,天黑了路上危险。”徐隐章叮嘱她。
则安见侍卫们没有要跟着走的意思,说:“你带些人吧,免得路上……有危险。”
徐隐章笑:“不必。”
接过包袱后,徐隐章翻身上马,刚准备扬鞭,则安忽然说:“等等!”
徐隐章立即又跳下马问:“怎么了?”
则安有些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地问:“等藏锋回来,你打算怎么和他说?”
徐隐章笑:“放心,我心中有数。”
“给他一笔银子,让他去别处谋生吧。那是他亲妹妹,别让他难做,也别让你自己难做。”则安劝他。
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带来了不知名的花香,将徐隐章心中的焦躁全吹散了。
他靠近则安,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则安推他:“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徐隐章浑不在意,轻声问:“如果抛开身份,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则安不答。
徐隐章并不着急,又说:“想清楚,晚上回了敛玉榭,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说罢,他在则安额头印上一吻,而后利落翻身上马,又交代一遍:“早些走,不要走夜路。”
说罢冲则安一笑,扬鞭而去,只留则安一人迷茫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