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塔第四层,惧境。
错落的木柱间,有人停在通往上一层的入口前。
胸口涌动的强烈情感褪去,苏铃激荡的大脑慢慢平静下来,她摸了摸不再动荡的胸口,发出一声轻笑。
“有点意思。”
在无间塔的加持下,她好像真的回到那段晦暗无光的时间,当时她对未来还抱有不切实际的认知,因此在发现幻想破裂后才会自暴自弃。
“本来以为都忘了的,”苏铃挠头,心想怪不好意思的,毕竟她后来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社畜,兢兢业业当老油条浑水摸鱼,她手指甩了甩腰上挂的弟子令牌,庆幸幸好没人看见。
大家都是成年人嘛!好人不提当年勇!
修仙世界谁不是体体面面过日子!
可走进去的一刹那——
“师……兄?”
苏铃停下脚步,怔愣看着发疯的少年,她从没想过会在师兄身上看到癫狂的模样。颜凉眉目清冷,眼中沁着难解的冰霜,护体灵力化作纷乱的光刃不分敌我四面攻击。
他抬头看向不请自来的少女冷声呵斥:“滚啊!”
前所未有的戾气循声而动,杀气涤荡整层,她瞬间明白为什么无间塔内部能空旷得一尘不染,好家伙是被弟子们造的。
不对,师兄你ooc了知豆不!
苏铃纹丝不动,牢牢踩在自带的防御字纹上,原先嘴角的笑意慢慢平息,师兄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不,是有的。
“杀了我!哈哈哈哈!”
颜凉眼神狠厉,沉渊剑对着虚空一通乱斩,下手丝毫不留情,但苏铃能看出他的攻击很乱,仔细看还没从幻境中走出来。
苏铃不合时宜想到百乐楼戛然而止的冲突,那时师兄好像也是这样。她情不自禁朝着颜凉越走越近,嘴唇抿得紧紧的。
师兄,就让我来看看——
你为什么要杀我。
睁眼刹那,一道寒戾无比的剑气擦着她的脸颊飞过,苏铃及时偏头,才躲过师兄挥向脖子的致命一击。
该死!她明明看准了师兄灵力快用光了!
现实半点不给她反应时间,颜凉不要命地透支灵力朝她冲来,苏铃左躲右闪可惜半点不是师兄的对手,相形见绌下很快暴露自身的致命点。
一道漆黑诡异的灵光停在她的额头,苏铃吓得一身冷汗,停在原地定定看着杀得双眼通红的师兄。
“师,师兄?”
想到师父说入阵的只是一抹神识,对身体没有伤害,苏铃的胆子慢慢大了很多,维持现在的姿势和师兄干瞪眼。
大不了死了再进一次,只要师兄没被监察弟子扔出去她就能一直重进。
对视良久,苏铃没忍住率先移开目光。
她木木地感知心底的情绪,心想原来人伤心的时候真的会心痛,尤其是本来对她很好的人突然性情大变要杀了她。
相处不过短短几个月,她就已经接受不了师兄变坏了。
“你在哭?”
颜凉饱含杀意的眼底讽笑,“有什么好哭的。”
他一边嘴上不饶人,一边心里烦得要死,自己还没哭呢。
苏铃没想到另一种面目的师兄说话这么难听,难不成平时都是装的?现在才是真面目?不能吧?!
注视师妹不可置信瞪大的双眼,颜凉好心情地笑出声反问:“怎么,接受不了自己的师兄是个恶人?还是接受不了——你的好师兄想杀你?”
他像是撕破了之前的假面,毫不在乎展示自身的阴暗,笑得冷漠又阴沉。
“不许哭!”颜凉举剑落在她眉心,空气霎时一静。
此刻之前相处的一切都显得轻飘飘无足轻重,苏铃咬牙忍住莫名其妙的鼻酸,随手拭去不听话的眼泪,无视眉心的攻击,朝着颜凉走去。
她睁着眼,似乎要将少年现在的表情刻在心中。
苏铃进一步,攻击退一步。
“你在寻死?只是因为我要杀你,你就听话让我杀?”
颜凉表情无动于衷,甚至弯唇笑了,“真是个好师妹,放心,师兄会永远记住你的。”
这样看起来师兄更可恨了!
苏铃心道当然不可能,你做梦都没有这样的好事,还躺平让宰,你怎么不示范一遍?
她停在距离颜凉仅仅一步的位置,“为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颜凉抬手就能摸到师妹圆圆的脑袋,摸到他亲手为她挑的衣衫首饰。看到师妹手上因每日练剑磨出的茧子,手指上细碎的小伤口,颜凉条件反射性就想帮她涂药。
她总是很听话,按照他布置的修炼任务乖乖完成,半点没有天之骄子的傲气。
师妹对外物并不上心,每月份例都是他去取,再亲手交给师妹。
颜凉:“没有为什么。”
他被困在黑河两个月,也不知道师妹有没有自己去拿,她对旁人的上心程度高于自己,没人护着太容易吃亏。
颜凉恍然,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知道有关师妹的这么多事,他撇去不该有的情绪,看向一脸倔强的少女。
“师妹,你还小,不知道这世间万事万物并非事事都有原因,无缘由的生死相杀在修士间随处可见,要怪就怪当初斩杀翼蛇时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为什么是你呢?
他说没有原因,眼神中再没有师兄熟悉的样子。
苏铃从没如此清晰意识到一点——
那个对她关怀备至,总是在需要时出现的师兄不是他,只是伪装好的假面。
“既然这样,”她咬牙切齿,“师兄,我就不客气了!”
她不喜欢听的东西,师兄最好老实点。
颜凉瞬间愣神,在他面前,苏铃身上的气息节节攀登,从二境一路升到七境,朝他露出冷笑。
苏铃:我看你是欠揍!
向来沉着镇定的师兄眼中第一次出现茫然。
师妹,变异了?
苏铃捏碎师父交给她的借幻玉符,惊奇体会身上的变化,穹桑剑在眼前延伸,握住剑柄的瞬间,无数招式在她脑海显现。
修炼一道,果真玄妙无比。
简称buff太美妙。
“此物可在幻境中助你短暂获得超越自身的修为,其中剑法都是我年少时习得,等到玉符失效你能记得多少全看自己的造化。”
人的天,外挂恐怖如斯!
“师兄,看招!”
她不客气率先动手,此刻苏铃的信心与怒气一同积攒到顶峰,想打师兄的心也是真的!骗她是吧!欺骗少女真心的都是流氓!
既然不会说话、不想说话,那就打到你说好话!
穹桑剑如指臂使,苏铃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身随心动,一念之下,她的剑挥到师兄颈侧,被沉渊剑挡住。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如出一辙的决然。
颜凉弯眉,“既然师妹要过招,作为师兄当然要满足。”左右不过是外物罢了。
话刚说完,他就踏空而行,步步杀招眼神冰冷,丝毫不因剑下人的伤势有半点退步。
苏铃脑中招式和身体融合得不是很好,因此刚开始时挨了师兄一剑又一剑,她龇牙咧嘴忍痛继续过招,眨眼间又是上百招。
落地瞬间,苏铃身上的衣衫就被鲜血染红。
要不是修为比师兄高上一境,挡不住的地方用灵力硬震开,她早就死了。
慢慢地,苏铃下手同样越来越不留情,颜凉的身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血痕。双方简直把对面当做仇人在打,苏铃不知道师兄有没有留情,反正她没有。
尖锐的剑气相撞,无间塔内部阵纹高速运转,汲取晶玉内的力量高速修补。
楼外的监察弟子挑眉,往里面看一眼,察觉到山长的气息瞬间了然,转而低头继续翻阅手中的中州学报。
不该管的事情最好当没看见。
不过这学报内容不够新啊!
想到典论院给出的报酬,他毫不犹豫打开见心镜赚点外快。
无间塔三层。
两人持剑对立,高强度的厮杀让苏铃身上染上不容忽视的金戈之气,短短静默几秒,他们又提剑朝着对面斩去。
“王道一式,夜雨白云清——”
“沉渊五式,镜花水月云中影——”
轰隆大雨裹挟飞花落下,幽暗的空间霎时大亮,刺得颜凉睁不开眼睛,自然也避不开师妹凌厉的一剑。
剑刃落在他的颈间,雨水打湿黑发,颜凉看着同样狼狈的师妹,扯着唇上扬:“师妹,你赢了。”
也许天命当真无法战胜,他与师妹注定要死一个。
至少在这一刻,颜凉想到了死亡。
并不寒冷的雨水沿着手背滚落,洗净染血的剑身,两人手中的飞剑重新变得干净透亮,似乎又回到初见时那般。
但他们心知再也回不去了。
细雨沿着漆黑的眉眼落下,玉白的脸透出冷傲的陌然,颜凉定定看向天空,视线触及穹桑剑,先夸赞一番。
“很厉害的剑。”
“苏铃,”他没有像往日一样喊她师妹,“是师父让你来的吗?”
看她点头,颜凉笑了,“果然。”
“杀了我吧,我会对你全面放开神识,无间塔内失手杀我,师父会担下后果,想来这也是他让你来的用意。”
苏铃看着他,没忍住“噗嗤”一笑,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想的。再说死掉的不过一缕神识,而且师父哪有这意思。
但师兄现在脑子不好,苏铃自觉承担起师妹的责任,不和失了心智的师兄计较。
看着离穹桑剑只有一厘米的脖子,她好奇问他:“为什么要杀我?”
颜凉的杀意来得莫名其妙又不容忽视,苏铃一定要弄清楚其中的原因,她有预感这很重要。
“颜凉,告诉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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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妹间一直维持的假面被揭穿,彼此都露出最尖锐的锋芒,好像要斩断最后一丝后退的可能,至少在颜凉看来是这样的。
“你有体会过被无时无刻不在的杀意折磨吗?”
苏铃:什么?她有这么招人恨吗?
颜凉轻声说着,双眼清晰捕捉到苏铃眼中的脆弱,他多想像过去一样安慰师妹,告诉她不值得为自己这样的烂人伤心。
“我的直觉和本能无时无刻不在催促我杀了你。”
“在我看到的未来中,只有你死,我才能活。”
“苏铃,是你先要杀了我。”
是你要杀了我啊!
颜凉眼中流下泪来,未散的大雨落在两人身上,他眼中无悲无喜,似是对命运束手无策。
无间塔幻境的威力苏铃亲身领教过,换言之颜凉说的都是他心里的真话,她会杀了师兄?说什么疯话?怎么可能?!
苏铃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师兄拿的什么苦愁大恨剧本?怎么还深信不疑的样子,难道遇上了传销?可脑中稀里糊涂的念头遮不住泛起的奇怪情绪。
沉钝的重响落在地上,她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力道,茫然抓着剑柄问他:“你什么意思?”
颜凉也是穿越来的?或者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天生你我,便是要我们争斗不休,让我成为你的踏板。”他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我是你的师兄,更是你此生必须斩去的宿敌。”
他都看到了。
颜凉注视着苏铃,脑海却浮现梦境中无法摆脱的沧茫海水,弱水已经在方丈海现世,即将到来的危机更是迫在眉睫,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他不得不相信梦中一切都是真的。
“我们没有选择。”
他要怎么办呢?
颜凉的神情陌生得让她心惊,苏铃止不住心中的怒火,收剑用拳头朝他打去,拳拳到肉,颜凉再也撑不住,在苏铃最后一次落拳时向后倒去。
他条件反射抱住了苏铃。
“师妹,对不起。”这对你来说好像太沉重了。
雨水无声落下,苏铃跌坐在他身侧,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满心愤懑散去,她的心脏被前所未有的空旷茫然取代。
开什么玩笑!什么奇怪的走向!她是不是穿错游戏了?!
从引她入道伊始,师兄就成为她道途上不可或缺的存在,一道让人心安的柱子。
可现在这枚柱子却和她说,他认命了,不亚于信仰坍塌。
“凭什么!”她想到师父要师兄去死时,他也是这样不闻不问,那不是他自己的命吗!
苏铃一把揪起倒地的少年,抓着他的衣领前后乱晃,语气恶狠狠道:“凭什么天给你选择你就要去听命!你修炼修成懦夫了吗!兵派的杀生刃讲究一往无前的锐意,凭什么要后退,凭什么为天命让路!”
她咬着牙,声音在雨中哆嗦,却仍然坚定得不像话。
“我偏不要认命!”
“你不敢做的,我做给你看!”
至少在现在,他要听她的,不然苏铃就打他!
“颜凉,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他看着眼神明亮的少女,死寂的心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骤然明亮璀璨,脑中回荡的声音比起百乐楼师妹来救他更要令人颤抖。
“苏铃——”
颜凉抬手紧紧拥住她,脸颊埋在她颈侧。
“好,我答应你。”
黄泉碧落,师妹不让他死,哪怕断手断脚他也要爬回来。
谢谢你的宽恕,苏铃。
苏铃坚定的心跳回荡在他耳中,颜凉的胳膊越抱越紧。这般好的师妹,他如何能不贪心。
有温热的水落在颈间,苏铃没有推开他,她只是看着逐渐减小的雨水,脑中的念头愈发坚定。
去他的天命。
她不信。
*
把话都说清楚后,两人用灵力振干身上的水分,苏铃和师兄并肩走出无间塔时,一眼瞧见黄生正站在塔外等着他们。
颜凉先一步上前,“多谢师父教诲。”
把他扔进无间塔,是为练心,让师妹来找他,是为破局。
黄生:“治疗神识的药,你和苏铃各一颗。”
他扔给颜凉一个瓷瓶,不等两人道谢就凌空而去。
颜凉握住丹药,朝师妹扬起温和的笑容,“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正适合疗伤。”
无间塔虽然对磨砺道心有益,但同样需要消耗大量神识,有师父的丹药在,师妹很快就能消除疲惫感,不影响平时的修行。
可惜师父不知道他注定会站在师妹对立面。
“师兄!”
苏铃先行一步,转头却发现人没跟上来,回来拽着他的袖子,疑惑他为什么不动,“走啊!”
“来了。”
师妹,我答应你,颜凉只会死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