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死生之地
我叫霍心，今年二十六岁，父母双亡，和我最好的朋友阮灵犀生活在一起，前段时间因为出车祸而丧失记忆，目前刚刚出院，这些都是阮灵犀告诉我的。看来这场车祸有些严重，因为我除了基本的自理能力以外，竟然记不得任何人和事。我在家适应了三天后，在阮灵犀的鼓励下开始重新找工作。
阮灵犀帮我写了一份简历，并建议我投递一些办公室坐班的工作。我看到了我的学位证书，最高只读到高中毕业，所以我投了一些学历要求不高的客服岗位，收到了两家公司的面试邀请，我将面试时间预约在同一天的上午和下午，在阮灵犀的陪伴下前往公司地点，她留在楼下等我。
我在公司前台登记，填写简历，接受HR面试。HR向我介绍了公司的基本业务是淘宝店铺售前售后客服，基本是在线打字回复，又讲明了上班时间和工资结构，询问了关于我过往工作经验的几个问题，我都按照阮灵犀告诉我的一一应答，最后HR告诉我如果面试通过会给我打电话。下午三点左右，我结束了两家公司的面试，和阮灵犀一起回家。
阮灵犀在家里给我做饭。她先是烧干了水，然后烧糊了菜，我说不如我来做吧，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记得怎么做饭，但是当我一拿起菜刀，我就开始利落整齐地切菜，炒菜时也自然知道下调料的先后顺序和控制火候和时间，我炒了一盘辣椒炒肉和一盘小青菜端上桌，看着阮灵犀端着两碗米饭在我面前坐下，心里有些模模糊糊的熟悉的感觉，我猜是因为我们曾经这样坐在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我刚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时接到了招聘淘宝客服的那家公司的电话，告诉我面试通过，明天可以到公司报到开始岗前培训。阮灵犀对我点点头，我当场答应下来，挂断电话之后阮灵犀对我说：恭喜你，霍心。
上班这件事比我想象中顺利很多，我很快度过了三天的培训期，第四天开始正式上班。我的岗位是售后客服，只在有顾客主动发起对话时才需要接入应答，有些顾客收到了瑕疵商品或物流异常后对客服的语气不太好，我按照培训时教过的话术安抚他们并为他们解决问题，总的来说，我认为这份工作不算太辛苦。
入职之后的第一个周五下午下班后，邻座的男同事突然叫住我，说他想约我吃饭。我想到周六周日放假，今天晚上也没有什么事，便答应了今晚和他去吃饭。我给阮灵犀打电话说了这件事，告诉她我会晚点回家，她在电话里祝我玩得开心。
在日料店里，男同事向我介绍他名叫郑直，今年二十九岁，入职这家公司已经三年，职级是客服主管，算我的上司。我问他找我来是不是因为我工作上有什么问题，他笑起来，眼角显出细微的纹路，告诉我不是因为工作，只是想和我认识一下。他说霍心，你今天穿的裙子很好看。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连衣裙，是一条剪裁简洁的过膝黑色长裙，这条裙子是前两天阮灵犀送给我的，她说我穿起来会很漂亮。我对郑直说谢谢你的夸奖。
气氛变得轻松了些，他开始讲他生活里的一些事。他说起他父母在外地一座小县城生活工作，是普通的工薪家庭，他本人考来了汉城的大学，毕业后留下来工作至今，目前有意向在汉城定居。随后他又问起我的情况，我尽量说了些阮灵犀告诉我的关于我的事，对于他问到的我忘记的事情，我也要如实告诉他——前段时间我出了车祸失忆，已经不记得了。他看起来很关心我的身体健康，我告诉他恢复得很好，只是身体上留了一些疤痕，不影响正常生活。
席间他没有聊到任何过于隐私的话题，我们仅仅对对方有了一些初步了解，这顿饭便结束了。我主动询问这顿饭花了多少钱，提出和他AA，他却说这顿饭他请了，如果我愿意的话下次可以请他吃一顿，我便答应了。走出餐厅时他告诉我他有车可以送我回家，我便上了他的车，告诉他我的地址。他将我送到小区门口，我下车后才想起来，我甚至忘了问他送我回家顺不顺路。
回到家后，阮灵犀问我这顿饭吃得愉不愉快，我告诉她感觉还不错，只是不知道郑直为什么要请我吃饭。阮灵犀笑了笑，拿出几条新买的裙子让我去落地镜前试穿，说是她送我的，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问她买裙子花了多少钱，等我发了工资还给她，她却说我们之间不用计较金钱。我一一试过了那几条裙子，尺寸完全贴合我的身材，风格也各有不同，只是看着镜子里穿着裙子显得很温柔的自己，我觉得有一丝陌生。
从上班的第二周开始，郑直开始频繁约我吃饭，不仅仅是周五和周末，有时候我们工作日的中午和晚上也会一起在公司附近吃饭。随着话题的深入，我对他的了解也越来越深，我开始知道他小时候喜欢吃的零食，中学时期喜欢的女生，大学喜欢打网游，有两三个朋友会相约在周末一起打篮球和骑行，喜欢听的音乐是摇滚，上一段恋爱谈了五年，因为双方异地和吵架而分开。他也开始深入我的生活，偶尔会来我的出租屋帮我处理卫生间的虫子，帮我修电脑，每当这时阮灵犀就会找借口出门留下我们独处，阮灵犀从来没有和他见过面。
这段时间我的生活过得平稳而简单，我逐渐开始接受我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前二十六年所有人生经历这件事，我想我可以接受开始全新的生活，也许和过去很不一样，我也不再追问阮灵犀关于我从前的事，我想活在当下。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底，这天郑直约我在一家比较昂贵的西餐厅吃饭，我有些犹豫，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回请得起同样价位的餐厅，但我最终还是赴约。等我到了那里，才发现那张餐桌被布置了鲜花，点上了烛台，郑直在席间正式向我表白，他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我，让我现场打开，我拆开来看到里面是一条流光溢彩的珍珠项链。
“我可以为你戴上这条项链吗？”郑直问道。
我终于想起来今天是七夕节，他一直以来的行为是在追求我，现在正在正式向我表白。片刻犹豫之后，我想到我已经下定决心开始新生活，我的新生活里也许应该有一个男朋友，将来也许会变成一个丈夫，于是我点点头，任由他为我戴上那条珍珠项链。项链很沉，压在我的锁骨上，像一道华美的枷锁。
我和郑直开始正式交往。当我告诉阮灵犀这件事后，她主动提出搬离我的出租屋单独租房，我挽留了她，告诉她我还没有决定和郑直一起同居。这天晚上我有些失眠，半夜跑到阮灵犀的床上和她挤在一起睡觉，我问她对郑直有什么看法，她说听你的描述是个好人，这就已经足够了。我不明白，身为一个好人难道不是做人的底线吗，为什么这样就足够了呢？
我和郑直开始频繁约会，与此同时我和阮灵犀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我回到家时她已经独自入睡。阮灵犀的职业是画家，正在筹备她的第一次个人画展，有时候连周末也一直待在画室，郑直提过好几次想要认识我的朋友，阮灵犀都以时间对不上婉拒，倒是我已经和郑直的几个朋友十分熟络，经常一群人一起吃饭唱K，周末无事的时候我也会专程去看他打球，我在这段恋爱关系里投入的时间越来越多，对郑直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到了十月初的时候，公司放假七天，郑直约我一起去海城旅游，我答应下来。
海城是一座位于南方的港口城市，初秋的天气十分宜人，我们像每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在沙滩上追逐打闹，背对大海拍下合影，那天晚上我同意他退掉了提前预定好的一间房，和他住在一起。为期七天的短期旅行很快结束，回到汉城之后我将出租屋留给了阮灵犀，带着自己的行李搬进了郑直租的房子里。
和郑直同居之后，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平淡而有规律的状态。白天我们一起起床上班，中午在公司楼下吃饭顺便聊聊工作上的事，下午下班之后一起回家。我们不再频繁出门吃饭，我会在家附近的超市或外卖平台上买菜，为他做一顿可口的家常菜，他说最喜欢我做的辣椒炒肉和汽水蛋。晚上我们一起看电影或是打游戏，当我感觉生活有些无聊时，他主动买了一只小狗带回家，我为小狗取名叫旺旺。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了大概半年左右的时间。
时间来到2026年初，春节前公司放了十五天的假，郑直邀请我随他一起回老家过年。我明白过年见父母意义重大，阮灵犀让我自己做决定，我想以我们的关系也许到了推进婚姻的进程，最终答应了下来。那座位于北方的小县城并不繁华，一条主路两旁便是住宅和商铺，郑直父母热情的接待了我，强烈要求我在他们家住下。在他家吃第一顿饭时，他家所有相熟的亲戚几乎都在场，他的母亲给我一封厚实的红包，几天后，他的父母向我提起订婚事宜。
结婚对我是一件完全未知的事。我想要寻求阮灵犀的建议，阮灵犀依旧让我自己做决定。我想我已经决定了过正常的普通人的生活，那么我也许就该和其他人一样结婚生子。我答应了郑直的求婚，他们一家人为我办了一场订婚宴，并希望尽快开始筹备婚礼。我明白郑直父母的急切，在他们眼中三十岁已经属于大龄晚婚，备婚结婚之后很快就会开始备孕，我的生活会进入一个飞速改变的阶段，至于我有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切，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郑直的父母同我谈彩礼和三金金额。他们问起我老家的风俗一般是多少，我说我不知道，他们提出给三万三的彩礼和一万左右的金饰，我并不知道这个价格是高是低，我想显得我通情达理，所以立刻答应下来。在筹备婚礼事宜方面，他们对每一个环节都提出了具体的建议，包括婚纱照、婚礼场地、酒席价格。我说我这边的宾客不多，可以将所有礼金都还给郑直，婚礼仪式也可以从简，我并不在乎这些。最后他们神情谨慎地提出支援郑直在汉城买房的首付款，婚后需要我们两人一起还房贷，我也答应下来。所有婚事的细节都在春节假期结束之前谈妥，我带着一千元的见面礼金和郑直一起返回汉城，休息一天后开始上班。
事情的转变是从新员工入职开始的。年前的时候公司有几个客服辞职，所以年后新招了几个员工，其中一个女同事和郑直迅速熟络了起来，他们开始在下班后约饭。我和郑直的下班时间偶有错开，等我在家里做好了饭菜等他回来时，他会打电话告诉我加班结束后和女同事一起去吃饭了，让我不必等他。我们的婚房已经买好，我开始用所有闲暇时间来回出租屋和新房之间为新房布置家居物品，郑直说我做事细心，将这些琐事都交给我来做。我还要在网上货比三家采购性价比高的婚礼用品，尽快推进结婚的流程，而他和女同事的关系愈发亲密，周末也依然去和朋友打球，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和他两人单独相处，连家务和遛狗的琐事都落到了我一个人头上。
终于，我们爆发了第一次剧烈的争吵。我希望他多花些时间和我一起筹备婚礼，他说我干涉和控制他的自由，我说他和女同事过于亲密，他说我不信任他指责他出轨而他们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吵完架之后他径直出门，留下我独自在家中面对分毫未动的饭菜，这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复我的电话和消息。
第二天起床时我感觉很疲惫，但我如常去上班。午休时女同事到茶水间来找我，告诉我她和郑直只是朋友关系，希望我不要误会。她看起来年轻，明媚，充满活力，我并不怪罪她，我只是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晚上郑直很早回到家，带回一束红玫瑰。我们一起吃饭，打游戏，我没有提起他忘了我最喜欢的花是向日葵。
我请阮灵犀来帮我筹备婚礼。我们一起手写婚礼请柬，亲手包扎喜糖和伴手礼，去婚纱店试纱。她第一次来到我和郑直同居的房子里，帮我研究怎么解决下水道的飞虫。我向她展示婚房的房产证，告诉她我即将有一个家。她打开房产证，问我，这上面写的名字为什么不是你和郑直？
我心中一惊，连忙去看房产证内页的文字，果然，那上面写的名字既没有我，也没有郑直，而是郑直的父母的名字。我立刻想起，首付虽然是他父母出资，但我已经同意婚后和他一起还房贷。我不愿相信心中那个怀疑的念头是真的，我要等他下班回来亲口问他。
“是的，房子写的是我父母的名字。”郑直在回家后回答了我。“以后每个月你转一半的房贷给我，我再一起缴费，只要出了资，房子自然就有你一半，为什么你要计较名字写的是谁呢？法律条文已经改了。”
我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我没有经验，无法识别。我告诉他婚礼已经筹备得差不多，连日期都已经定好，半个月后就要举行，希望他这段时间多多陪我。他说他忙了一天的工作有些累，吃完饭将碗放下去洗澡，洗完澡便直接睡下。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背影，想象他就是我要相伴一生的人，想象我未知的婚后生活，我突然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恐惧和心慌。
这天晚上，我做了噩梦。在梦里我独自一人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一直啼哭，我怎样都哄不好他，最后我抱着他一起放声大哭，哭着哭着我醒了过来，手机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郑直仍旧熟睡，而我脸上有泪。我在黑暗中静坐到天明，在郑直醒来后告诉他我要推迟婚礼。
这天我们一齐上班迟到，因为我们在家中发生了第二次争吵。他质问我婚礼已经筹备好为何要延期，我拿不出能说服他的理由，我只说我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考虑结婚这件事。下班后他带我去公司楼下的银行，当着我的面将彩礼和三金的钱转账到我的银行卡，问我是否这样能使我满意，我感觉到他的声音里似乎有恨意，我不明白他为何会憎恨我，是否婚姻就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
婚礼请柬发出几天后，爱英阿姨再次赶来汉城见我。我在家中接待了她，她仔细询问了我婚礼的方方面面的细节，告诉我按莲乡的风俗彩礼至少要六万六起步，三金的克数也不会那么低，我说我不在乎这些，她叹口气，问我：“你就这么爱他吗？爱情是不能当饭吃的。”
在我的理解里，爱不是索取，爱是常觉得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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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我喜欢照顾郑直的生活起居，为他做饭做家务，支持他做他喜欢的任何事，尽量回避争吵，为他付出而不求回报。他从未因这些事感谢过我，他和我一样认为我的付出理所当然，他说希望每天吃到我做的饭，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独自揽过那么多家务，显而易见婚后这些事也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就好，而我未来需要做一个贤妻良母。当甜蜜的生活裂开一丝怀疑的缝隙时，我才惊觉有那么多细节都让我如鲠在喉。但是真的要为了这些在他心中不以为意的细节而推迟婚礼、甚至退婚分手吗？事情又好像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经验，没有判断力，也没有人告诉我怎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想知道郑直对于这场婚姻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因此我做了一件不道德的事。我在深夜偷看了他的手机，他从来都不知道我知道他的锁屏密码，但我从没有主动去查探过他的隐私。在看完他和他父母的聊天记录之后，我感到周身血液都变冷。
在他们的聊天记录里，他的父母告诉他，父母双亡的我不需要赡养老人，因此省下一大笔开支，我的工资可以用来帮他一起还房贷和抚养孩子，而还房贷的这笔钱郑直会打给父母，从父母的银行卡里缴纳，这样不仅房产证署名是他的父母，连出资人也是他的父母，如果离婚我不会分到房子，他们甚至提到我之前出车祸失忆的事，他们说这么单纯的女孩很难遇到，但是如果因为车祸影响了怀孕，要尽快离婚去相亲。在最近的一次聊天记录里，郑直提到我推迟了婚期，他的父母建议他尽快让我怀孕，这样我就不得不尽快结婚，甚至连彩礼和三金都可以重新再砍价。
郑直赞同他父母的一切建议，甚至对我多有怨言，这才是最令我寒心的地方。我又开始做噩梦了，醒来时只隐隐记得在梦里被恶鬼追逐，逃脱无路，被迫从高楼上跳下。睡衣被冷汗湿透，郑直不在我身边，我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他依旧按惯例去和朋友打球。
我感到心慌手抖头晕，似乎是低血糖的症状，连忙起床匆匆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面之后我约阮灵犀在我们之间一起住的房子见面，在这间屋子里我一刻也待不下去。
阮灵犀一直住在那间出租屋里，出租屋里只是少了些我的东西，别的物品都保持着原样。我们一起点了外卖，在家大吃大喝了一顿，我感觉精神重新振作起来，开始对她讲述这件事。
霍心，我永远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你只需要遵循你的心做出决定就好。阮灵犀这样说道。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决定，但现在的我只想退婚，想和他分手。
为什么呢？你要弄清楚你无法接受这些事的根本原因是什么。阮灵犀说。
我说，因为我无法接受感情里有算计，无法接受感情的不纯粹，这对于我来说等同于不诚实，等同于背叛。我知道也许别人可以接受这些，但我不能。
你要的是纯粹的爱情，那么现在的你还爱他吗？阮灵犀继续问我。
爱情？我认为这对他和他的父母来说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我想明白了一切。他为我付出、为我让步、为我牺牲，同时也向我索取、剥削我、侵占我。从现在起他说的每一句我爱你，我都不会再给他回应。我要尊重他就要允许他做自己，我不能要求他为我改变，我只能选择自己离开。
我请了一天假，趁郑直上班的时候从他家中搬走了我所有的物品。我们一起养的小狗旺旺一直站在家门口发出嘤嘤的叫声，我想起在郑直和他父母的聊天记录里，他们甚至提到等我怀孕之后就要把旺旺卖掉，因为养狗对孕妇“不好”。
我重新搬回了我和阮灵犀的出租屋里，约郑直下班之后在餐厅见面。
他来到餐厅之后立刻开始点菜吃饭，全然没有想起这是我们第一次吃饭的日料店。关于分手的说辞，我一直没有想好，最后我决定实话实说，我认为他应该有知情权，这也是我对他的尊重。我说对不起，我看了你的手机，看到了你和叔叔阿姨的聊天记录，我想退婚，我们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为了不影响你的工作，我会辞职。
我拿出装着一千元的红包放在桌上，在他愣神的时候问他旺旺的抚养权可否可以给我。他回过神来之后摔下筷子，一把攥住我的手开始向我道歉，并长篇大论叙述他有多么爱我。他说他对父母说的那些话只是敷衍他们的，他会站在我这边为我争取我应得的利益，他会把房子过户给我们两人，彩礼和三金也可以再往上加，所有令我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依照我的意愿来决定。我告诉他，如果从一开始就这样，我会很高兴，只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他似乎看出了我分手的态度坚决，神情突然开始变得陌生而凶狠，他说我们谈了半年多，都已经快要结婚，我现在退婚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他？备婚的钱也尽数打了水漂。我想了想，告诉他备婚的钱我可以赔给他，至于这半年的时间，我相信我们对彼此都是真心的。
最后他问我，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说别的男人也会跟他一样，也许比他更差，他说我的要求太高。我说也许你没错，我们只是不合适，就像每一对分手的情侣那样，归根到底都是有什么地方不合适。
“你把狗带走吧。”他沮丧地说道。“我是真的爱你。”
我坐他的车回到他家带走旺旺，临出门前他问我：“可以不要删掉联系方式吗？”
不行。我说。再见。
分手对任何付出过真心的人来说都属重创，到谈婚论嫁的程度更不用说。我辞了职，在家里瘫痪了一周，每天点外卖吃重口味饭菜也无法提起精神。阮灵犀帮我遛了一周狗，到分手第二周我终于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开始和她一起出门遛狗，在小区附近的家常菜馆吃便饭。
这天我们在一家面馆吃面，我突然想起，她似乎从没说过自己恋爱方面的事。我问她，你谈过恋爱吗？她说从来没有。我又问她，你为什么不想尝试一下呢？她说，我不需要这个。
阮灵犀说，爱情、婚姻、家庭、孩子这些东西并不是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人生的必需品。社会需要人体制化，过一种有体系的生活，然而人若要遵循自己的自由意志，就要允许自己成为体制外的人。
阮灵犀还问我，经过这件事后，你对婚姻有什么新的看法吗？
婚姻……婚姻是一个死生之地。有人因怀孕分娩而死亡，这是物理上的死，有人在婚后将所有的精力都奉献给丈夫和孩子，可能连工作和爱好都失去，这是精神上的死。在好的婚姻里，遇到一个好人，有人因此挥别过去不幸的生活开始新生，婚姻对她来说是个生地。人在婚姻关系中最重要的是能力不是去爱一个人，而是拥有分辨这里是死地还是生地的能力，进而拥有告别不幸和掌握幸福的能力。
对了，你之前送我的那些裙子郑直说很喜欢，但其实我不太喜欢，我更喜欢穿裤子，这样比较舒服。我对阮灵犀说。
阮灵犀笑了笑。她说，我帮你写一份新的简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