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院内,裴瑀端坐院中,望着黑白各执一方的棋盘有片刻出神。
须臾,他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卫珂。
“先前派人去宫中探查的事,有眉目了?”他低声问。
“是。”卫珂从怀中取出一封今日才送来的信件,置于案上,“这些便是探子递上来的消息——关于柔筠的。”
裴瑀将纸张缓缓展开。
片刻后,不知看到什么,裴瑀的目光忽而怔忪。
卫珂自然察觉了到主子的异样,然而他没有看过那封信,所以并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主子的情绪。
他只是看着主子蹙眉将那封信读完,又将信纸搁回案上,眉目压得有些沉。
似是严肃,却又好像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释然。
卫珂守着规矩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隐约听见主子好像低低说了一句——
“竟然是她。”
……
正院。
“你下去收拾一下吧,今夜本宫会让裴瑀过来。”二公主百无聊赖地敲了敲桌面,看向站在桌旁的柔筠。
柔筠心下微紧。
二公主见她迟疑,心生不悦,“你都已没有回头路了,还这般扭扭捏捏的,是又想反悔?”
今日进宫时,母后又提醒她不能长久分居,适当也需要维系一下夫妻感情。
二公主自己是不耐烦的,但是一想起上回进宫时父皇提起柔筠的事情,心里便又生了些警惕。
的确也得时时警醒着柔筠,叫她记得自己的身份,免得她还不安分,惦记着什么不该有的。
“这样吧,你亲自去请驸马过来。”二公主忽然生了些恶趣味,转而这样吩咐。
柔筠愣了一下:“可是这样,或许来不及……”
“无妨。”二公主打断她,“就你亲自去请,请驸马过来,让他先去旁边净室沐浴干净了,而后你再进屋,不会来不及。”
她笑了下,又接了一句:“除非你不上心。”
她就是爱给柔筠些难堪,好提醒她时时记得,她如今只是个奴婢,没有反抗主子的权力。
二公主惯来懂得如何找些软钉子磨她,柔筠都已经见惯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柔筠也的确没有再反驳,又一次去到河汉院找裴瑀。
今夜的月色比之先前稍显明亮,柔筠到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院中裴瑀。
他端坐于院中石墩之上,一身玄色宽袍几乎融进夜色里,却更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颜上,一双映着烛火的眸子格外明亮。
而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执着一枚黑子,面前桌上是一副木质棋盘,看样子是正在与自己对弈。
柔筠的心跳了一下。
这回卫珂早早发现了她,双手在胸前一抱,有些不大欢迎:“柔筠姑娘大驾光临,可是又有什么好话传来?”
再次听到这个如今已十分熟悉的名字,裴瑀执棋的指尖微顿,微微侧首看了过来。
夜色里,女子执一盏灯茕茕而立的身影,一瞬间仿佛与回忆中的许多个瞬间重逢。
裴瑀一时没有说话。
“驸马,殿下派奴婢来,请您……”柔筠顿了顿,强忍心底的异样,硬着头皮道,“请您今夜到正院去。”
院中静默了一瞬。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卫珂心底默默吸了口气,下意识往自家主子看去。
却见裴瑀神色没动半分,沉默中像是反应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才将那枚棋子缓缓放至棋盘之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是因为今日二公主入宫,见过了皇后?”他的嗓音如似今夜流转的月华,澄净空明,如此说了一句,却也不知是在问谁。
这般的心平气和,不像是在说一件令人不愉的事,语气反倒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柔和。
柔筠没有说话。
裴瑀看了她一眼,从石墩上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柔筠的目光盯在他投下的影子上。
那影子的一半遮在她身上。
裴瑀的睫羽遮住了眸中的神色,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这是沈扬托我带的,先前放在屋中,现下刚好交予你。”
他摊开手,是那张木刻的小像。
柔筠怔了怔,却没有接,“奴婢不能要……”
“他还说,若有空,想寻你出府一叙。”裴瑀说完,停顿几秒,见她没有说话,便又自然地合了手,将小像收了回去,“话已带到,既然你不愿收,我也会与他讲。”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在夜色里莫名显出些令人安定的气息。
但这般不等人反应的动作,倒像是本就没打算将那个小像交给她似的。
柔筠因他干脆的动作而愣了愣,不过的确没打算接,便松了口气,抬眼看向他。
裴瑀却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你且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便来。”
柔筠刚放下一半的心因这一句话又提起来。
她不知道裴瑀说的收拾是指什么。但倘若是说沐浴……
柔筠再次硬着头皮开口,面上因惭愧而有些烧:“殿下说,请驸马去正院净室沐浴。”
裴瑀的身影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才转过身来,眸色晦暗不明。
“知道了。”然而他依旧没生任何怒意似的,只是道,“姑娘带路吧。”
裴瑀看起来很淡定,甚至似乎有几分格外不同于寻常的宽仁,但是卫珂却没办法一样淡定。
“世子……”卫珂的目光扫过柔筠,显得有些愤愤。
这哪里是对待驸马,呼来喝去,处处要求,简直像是、像是对待男宠一般!
他们裴家怎么说也是在战场上守得国土安定之人,是大渝的英雄,二公主如此做派,当真不怕寒了裴家,寒了百姓的心吗?
“卫珂,莫要多话。”裴瑀打断了他,目光中有些不知名的情绪浮动。
卫珂到底还明白顾全大局的道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他着实替自家世子感到委屈。
于是在柔筠将裴瑀送进正院净室之后,卫珂两手在身前环抱着剑,径直挡在了房门口,瞪了柔筠一眼,“我们世子不用人服侍。”
柔筠止住了脚步,与刚巧转过身来的裴瑀对视一眼。
裴瑀的目光凝了凝,唇角微动,似是想说什么。
然而惦记着等下会发生的事,柔筠的心便因这一对视更为慌乱。
她迅速垂下眼掩饰住情绪,没等裴瑀说什么便先行道:“奴婢告退。”
她全然没注意到裴瑀的动作,转身便走,裴瑀也便收了话音,顿了顿,回身入内。
只可惜柔筠没走几步,还是与过来查看情况的丹嬷嬷撞上了。
“怎么不进去服侍驸马?”丹嬷嬷面上的神色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像是在责怪她的失职。
丹嬷嬷明知道此刻她须得抓紧回房中做好准备,却偏偏说这样的话,分明是故意刁难。
大约因为尽日受了旁人压迫,便总忍不住去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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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处境更加不如自己的人,试图从中得到些许无法向上施为的压迫的快感。
就如同此刻,丹嬷嬷明知柔筠着急,却偏要当着卫珂的面让她更急又无法表露一般。
“嬷嬷。”柔筠心中似坠沉石,却只能低头解释,“是驸马说无需人服侍,奴婢便想着先去服侍殿下。”
她语速无意识地较寻常有些快。
丹嬷嬷冷笑一声,先看了一眼净室那边,随后沉下语气来道:“你跟我过来一下。”
柔筠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净室的方向,脚步却没挪动,“嬷嬷,殿下那边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
也不知裴瑀沐浴会用多久,她的心微微有些揪,还是紧张的。
丹嬷嬷欣赏够了她紧张的神色,终于不咸不淡地怒斥一声:“当真是没规没矩。”
斥完,她意识到后边的卫珂似乎看了过来。
“罢了。”像是终于满意了,丹嬷嬷假意叹了口气,瞪着柔筠,“今日便算了,明日自己先去领罚后再来找我。”
罚不罚的,早已习惯,柔筠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她听着净室中些微的响动时有时无,手中已不自觉冒了些冷汗出来。
“方才外边是什么动静?”
夜色里,裴瑀披上外裳,沐浴过的眉眼显得冷清淡漠。
卫珂答得有些别扭:“貌似是柔筠姑娘被丹嬷嬷斥责了。”
他虽然因为柔筠每次来传的都不是什么好话,有些不乐意看见她,但也并没有想要看她受斥责的意思。
“因何?”
卫珂小心瞥了眼裴瑀身上的外裳,没敢说。
裴瑀沉默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你回去吧。”他道,随即在不远处丹嬷嬷殷勤的视线中,向着正房走去。
因是在正院,卫珂虽然心疼主子,欲言又止后,到底还是只能目送着自家世子进了门。
就像是进了“虎狼窝”。
那个二公主虽说长得不差,但实在太不尊重人,不愧是皇家的人,着实叫人敬谢不敏。
卫珂双手合十,冲天道了声“阿弥陀佛”,这才念念叨叨依依不舍地退开了。
……
丹嬷嬷引着裴瑀到了房中,殷勤地替他关上了门。
面对着突然漆黑下来的光线,裴瑀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真是每回都全然相同的黑暗。
裴瑀缓步走入内室,望着深洞洞的床榻,眸色晦暗不明。
今日不知为何,脑海中一闪过柔筠那张柔和姣静的脸,他心中竟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生出了隐隐的厌恶,甚至有种想要转头就走的冲动。
“殿下。”无论他心中是如何想的,面上还是按例向二公主行了礼。
床榻上依旧没有回复,只是能听到代表掀开被子躺下的窸窣声响。安静中透露出几许二公主此人对此事、与对他同样的嫌恶。
强行将心中情绪压下,裴瑀调息几瞬,随即加快速度走到床边。
他只想赶快将事情了去。
路已经走到此处,总不能前功尽弃。
柔筠屏住呼吸,感受到身旁一具灼热的身体靠近。
隔着衣料,她能触碰到他结实有力的躯体。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柔筠心中发紧。
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似乎有些不耐,但到底是克制而收敛的。
柔筠的呼吸乱了一下。
随后紧紧闭上了眼睛,小心地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