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当初害他中了混药的人便是张寻。
方才他听到醉风楼时,便有许多猜测,却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
但是张寻为何要给他下药?
裴瑀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残局,一枚白子被围在当中,进退不得。
是单纯看他不顺眼?是从二公主那听说他们感情不好,所以希望自己失态,无论是寻了旁人解药,还是他失控冒犯公主,最终都影响夫妻相处?
这样看来,二公主应是没有把替身一事与张寻说过,尚算谨慎。
但无论如何,未免都太过小人行径。
令他中药,他便有与二公主亲近、或是不慎伤了二公主的可能,倘若是真心爱护,又岂会如此?
倒像是什么下三滥的报复。
裴瑀面上现出思索,两指并拢,在桌板上无目的地轻轻敲了两下。
“人证、物证,都控住了?”
“是,小二压在城西暗牢,已经封了口。”
书房又有片刻的寂静。
片刻后,裴瑀忽然又问:“卫珂,你觉得二公主可是个眼底揉得了沙子的人?”
卫珂愣了一下,联想到方才提到的张寻,脑海中瞬间脑补了一出后来者意图抹杀旧爱存在的大戏。
不过他还是迅速调整了表情,神色正经地给出判断:“依属下看来不是。公主殿下很有自己的想法,且受盛宠多年,定然是不会为了任何人退而求其次,也不会甘心叫任何人欺负的。”
裴瑀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被围困的白子上,忽然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是了。”
他重新拿起一枚黑子,将其落在了白子唯一可退之处。
“既如此,赌一回又何妨?”
“主子要赌什么?”
裴瑀笑了笑,随后眉目深沉下来,示意他附耳过来。
……
正院。
青黛从后门回来,将手里来自张寻的信交给柔筠,忍不住小声和她议论了两句。
“不是我多嘴,上回我替公主把银两送给张公子的时候,当真没觉得他看着有多难过,也不知是不是因有驸马这边的对比,总觉着他现在看着虚伪了不少。”
“青黛姐姐,你这当真是不怕叫公主听去。”
青黛吐了吐舌头,“这不是跟你悄悄说么,我看你也一样这么觉着。”
柔筠没有反驳,只是问:“他可还有什么话带来吗?”
“没有,就是说要约公主一见。要我说他当真是半点不体谅公主的境遇,自公主与驸马婚后,哪回公主出去见他时他不是暗暗较劲,要么便是委屈要么便是作郁郁状,没一点先前的气量和风骨,若是当真觉得受了侮辱,便主动与公主各自安好也就罢了,长久如此算什么呢?”青黛撇撇嘴,“我也是惊讶一个人的态度竟能变化如此明显,恐不是又贪图有殿下护着的风光,又要给自己立什么贞节牌坊。”
道理是如此,不过,“这话可不好与公主明说。”
上回柔筠与二公主多言,其实已算是僭越了,既然二公主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她们也就不好再议论什么。
不过将信交给二公主的时候,柔筠还是提醒了一句:
“殿下,您真要这会儿便出去吗?先前严嬷嬷便叮嘱您出行时须得多带些人,若是现下您仍旧只带我们出去,只怕严嬷嬷不仅会责备,或许还会有所怀疑。”
赵允灵犹豫了一下,但是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寻郎那边先前出了事,此时正是需要本宫的时候,本宫非去不可,不然多叫寻郎寒心。也不去太久,只对外说本宫午歇,本宫快去快回,一个时辰也便回来了。”
柔筠无法,只得服侍二公主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戴了顶纱笠遮面,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等下得多留心注意。
马车停在约好的茶楼后街,赵允灵整了整鬓发,这才带着笑意踏入楼中。
街对面另一家茶寮里,裴瑀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竹帘放得很低,几乎只露出一线缝隙。他没有喝茶,面前的茶碗原样摆着,盖子都没有揭开。
他坐得很稳,姿态一如平日。只有卫珂这样的身边人,才能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像风吹过。
他的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望月楼门口。
柔筠跟在二公主身后,穿一袭浅青色的裙裳,衬得人愈发素净。裴瑀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随着她的背影进了楼后,依旧望着门口,目光定定。
卫珂微微弯腰,低声道:“主子,人安排好了。已派人送信给张公子说了二公主今日不来赴约的事。另外引张公子说那些话的人也已经进了雅间,隔壁的暗间也备好了。”
裴瑀没有回答,视线仍落在那扇门上。隔了几个呼吸,才微微点了下头。
“张寻那边,确认过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确认过了,茶里加了点东西,不多,只够让他话多些、心思松些。张公子平日本就喜欢在人前卖弄,高谈阔论,稍微一引,什么话都往外倒。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引他去说那些话的人,可靠得住?”
“靠得住。属下查过底细也打点了许多,扮得是仰慕他才学的商贾,几句奉承话下去,他就得飘飘然了,张公子这种人,最吃这套。”
裴瑀又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茶楼大门移开,但卫珂注意到,主子的指尖在桌上极轻快地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虑极深时才有的习惯。
真是想不到,主子竟当真为了拆散二公主与张寻,如此费心大动干戈,还亲自前来坐镇。
卫珂正暗自腹诽,忽又听到主子问:
“她们进去多久了?”
“不到一盏茶。”他答。
茶寮里有其他客人高声谈笑,有小二来回穿梭,可这一切仿佛都与裴瑀无关,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动声色,却将注意力都凝成了一根线,系在对面茶楼门口来往的人群里。
倘若张寻当真够谨慎或是还没恶劣到那种程度,没叫二公主听到该听的话该如何?倘若二公主比他想象中的能忍,对于如此面目的张寻尚且能原谅迁就该如何?倘若即便她离开了张寻,却回头选择了屈就在这桩婚事里该如何?
裴瑀的指节又收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将那些念头按了下去。
不会出岔子。
他着意留心过张寻和二公主的人品个性,反复推演过,每一步都安排妥当了。
即便是最后真的未如他所料般发展,至少也不会差过当下。
念头至此,裴瑀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沉而定。
……
茶楼后院,天字号雅间。
张寻已经喝了两杯茶,觉得被二公主爽约的心情终于松快了许多。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衣着珠光宝气的年轻人,自称是做绸缎生意的商贾,一进门就连连作揖,说久仰张举人大名,读过他写的诗,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寻被捧得浑身舒坦,方才被人告知今日二公主也要爽约时的不快消散了大半,端身坐着,手中的折扇一开一合,端的是风流名士的做派。
“张公子,听说您最近结识了一位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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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您助益不少。”那人笑着给他斟茶,语气里满是羡慕。
“什么贵人,一个嫁过人的破鞋罢了。”
赵允灵带着柔筠上了楼,刚转过连廊,一个小二模样的人匆匆走过来,满脸堆笑地拦住了她们。
“这位姑娘,您订的天字号雅间在前头,不过隔壁那间雅间的窗子坏了正在修,怕吵着您。劳烦您先在这边暗间稍作片刻,喝杯茶,修好了小的立刻来请您。”
赵允灵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但想着张寻应该也还没来,便没多想,点了同意了。
柔筠上前替她推开了暗间的门。
这暗间与订的雅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壁上有一处不大的缝隙,平日里拿木板挡着,此刻不知怎的,刚巧松动了一角。
是以赵允灵刚坐下,隔壁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跟你说,那种女人,不过是投胎投的好罢了。真论起才学品性,给我提鞋都不配。一个嫁了人的公主,不知廉耻,背着驸马跟人私会,这叫什么?这叫自甘下贱。”
赵允灵的手猛地攥住了扶手。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是张寻。
是那个在她面前满腹经纶、温文尔雅,说“殿下是天上明月,小生不过地上微尘,能得殿下青眼,三生有幸”的读书人。
柔筠也听见了,心口陡然一跳,下意识去看公主。
赵允灵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面墙,先前含羞的笑意荡然无存,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褪去。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得越来越放肆。
“你以为我真是心悦于她才与她纠缠?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一个破鞋,也配让我张寻明媒正娶?我将来是要中进士,当探花的,若是让人知道我与一个已有驸马的公主纠缠不清,同僚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张公子说的是……”那人干笑两声,“不过听起来那位殿下,对您可是痴心一片呀。”
张寻哼了一声,语气里暗含得意:“那是自然,上回与她相约,我故意没去,把她一个人晾在醉风楼等了半天,你猜怎么着?她不仅就干等着,第二天还巴巴地托人来关心我。堂堂公主,活到这个份上,真是笑话。你越晾着她,她贴得越紧,想想就有意思。”
赵允灵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那个驸马,国公府的裴二公子,也是个没用的。自己的女人在外面偷人,他怕是还蒙在鼓里呢。我就喜欢看他戴绿冠的样子,将来有一天,我倒还想当面问问他,自己的公主夫人伺候得舒不舒服?”
那人顿了一息,哈哈大笑起来:“张公子高见,高见。”
“桃花庵里桃花仙,一朝坠泥不值钱。”张寻也笑了,笑得无所顾忌,还端起茶杯,文绉绉地念了半句诗,“金枝玉叶又如何?自甘堕落坠在泥里,也不过是一截任人踩踏的朽木。”
柔筠的眼眶泛红,伸手去扶赵允灵,怕她孤身冲动,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我们走吧,别听了……”
赵允灵没有动。
她听完了每一个字,像把碎瓷片一口一口咽下去,满心都是血。她慢慢站起身,脸上没有泪,眼睛却红得吓人。
她没有立即推门进去,而是快步转身走了出去,几乎像是在跑。
柔筠连忙追在她身后,一路到了马车边,才终于扶住了她。
“殿下,您慢些……”
赵允灵靠在马车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仰头望天,眼眶里泪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回府,快回府。”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