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裴瑀轻轻笑出声来。
仿佛是长久以来积压反复的情绪,终于开始能够向着一个本就渴求的方向疏泄,虽然缓慢,却终于向前。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凉,接着是细微的颤抖,只是被他控制得很好,并没有使他看起来像个在大街上随意发病的疯子。
“公子,你没事吧?”只有卫珂看出了他的不对,没想明白原因,却不耽误他忧心。
刚才公子故意撞上柔筠姑娘的举动也甚是怪异……
也许别人的确不觉得此刻的裴瑀是个疯子,但在卫珂看来,公子却像是离疯掉不远了。
明明最近公子都显得平静许多了,怎么又忽然这样?
是终于再也难以克制这份情感,终于要以一种变态的方式倾泻而出了吗?
卫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若是公子真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到时候他究竟是该帮助公子,还是规劝公子呢?
裴瑀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只是抬手重重拍了拍卫珂的肩膀,笑了一下。
“帮我递张帖子进宫,改日前去看望太后。”
反常,太反常了。
卫珂忍不住在心中碎碎念,口中却立即称“是”。
……
几日后,皇宫。
“清晏今日怎么想起来看哀家?”太后笑得慈祥,“你是个好孩子,先前送来的茶哀家尝过,甚是不错。”
“您是殿下的祖母,是后宫中与殿下最为亲近的长辈,臣本该时常前来尽孝。”裴瑀得体回应,“至于茶便是您维护小辈了,臣也知宫中其实不缺,只是听母亲说是好茶,殿下喝着也觉得不错,便想着给您送来些,能讨您一笑便是了。”
“宫中虽然不缺,但你能有这份心意便是难得。”太后被哄得很是开心,主动关心起小夫妻的相处,“其实哀家也知道你是个胸有大局、懂得感恩的孩子,定然也是能和灵儿好好相处的,哀家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听严嬷嬷说,你们近日相处得还不错?”
“近日殿下与臣,确乎比初时亲近许多,这当算是因祸得福,也是当谢您关切惦记。”裴瑀眼睫微动,想说什么,神色又略显为难,“只是臣有些话,不知能否在您这里寻一个答案?”
听他如此问,太后下意识觉得心中一紧,语气未变,心中却小心起来。
“是与灵儿相关?”
“正是。”
“驸马关切灵儿,自然是好,尽管问来便是,倘若本宫知道,定然说与你听。”
“这些日子相处以来,臣时常觉得殿下于姻缘一事之上似有心结,却不知结从何起,每每见殿下忧思焦切,却无力相助,加之臣于夫妻姻缘之事上也并无经验,更不知从何处入手。又疑心殿下或许是对于臣有所不满。于是便想着来问问您,或许能从您这里得知与殿下心结相关的事,回去后便也好知该从何处对症下药,助殿下解开心结。”
他言辞恳切,皆是在为灵儿着想。
太后见他如此,心下更为欣慰,只是也更加为难。
看起来清晏是当真想与灵儿好好过日子的,只是灵儿……也不知如今收了几分的心,或许近来愿与清晏开始好好相处,也是个好的兆头。
“灵儿这丫头,或许是总还没长大,常有些不务实的想法罢了。”太后自然不可能将事情根本和盘托出,但也觉得既然裴瑀有这个心,不如便借此机会推上一把,“其实……也怪哀家从前心疼灵儿从小失了母亲,对于她便多少有些溺爱,没能严格规训,故而闺中没注意叫她不知从何处接触了许多宫外话本,叫个中诗情画意给迷了眼,便一心也想要去寻什么郎妾情感的水到渠成,不愿听这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论调,生了叛逆之心,故而这桩婚事虽然说成,她也接受了,心中却始终过不去那道坎,觉得你们二人情感从前没有基础,心中才有些不甘不愿。与你品性并不相关。”
“你是个顶好的孩子,懂得爱护妻子。哀家知你是真心为着灵儿,不会因此便看轻她,因而今日才将这些本不该说的话与你讲了,便是希望你不必妄自菲薄,但也不要因此介怀。倘若真能替灵儿解开这心结,便是最好了,你瞧近日你与灵儿相处得更好了,这便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理由,半真半假,倒真有几分恳切在其中。
“原来如此,好在这并非臣先前所担忧的更加严重的心结,不至于束手无策。”
裴瑀面露沉思。
“既如此,的确应当给殿下留些时间才好,或许是臣太心急了。”他试探道,“如今臣与殿下既然已为夫妻,那来日还长,也许不必急于一时,当再多耐心等一等殿下,哪怕两年三年,臣也可以等,便作是培养情感。如此一来,或许随着时间流逝,殿下便逐渐能够解开心结了——还要多谢您对臣坦诚。”
这道理是不错,然而一听到两三年,太后顿觉大大的不妥,赶紧劝道:“清晏能如此想,实是令本宫欣慰,也令本宫明白了你对灵儿的爱护,只是此事之上,你可千万要听本宫一言,莫要如此施为。”
裴瑀似乎不解,“您这是何意?”
“你们这些小夫妻,都太年轻,没有本宫这个过来人看得通透。”太后煞有介事地叹息一声,“新婚之际,是夫妻二人最能名正言顺相处相亲的时刻,倘若此时不抓紧培养感情,往后一旦距离上生了隔阂,没能早早习惯互相亲近,再想亲近起来便更是为难了。”
“那您的意思是……”
“清晏啊,听本宫一言,你该是加紧努力,趁着今年新婚,尽早与灵儿孕育一儿半女才是。”她谆谆教诲,“如此夫妻之间有了最为亲近的共同话题,你也有了悉心照料灵儿的理由,这才是加深你们夫妻感情,叫灵儿放下心结最好的办法。倘若过了新婚的头一年,有些事情便是更加难了。”
太后终于说出了心底最迫切的期望——尽快要个孩子。
她催促他们要个孩子,又特意强调了头一年的期限。
裴瑀垂下眸子,掩去情绪,复又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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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您说的有理,臣回去之后定然仔细考虑。”
“本宫也是把你真正当成自家孩子,这才如此放心将灵儿托付于你。”太后见他听得进去,松了口气,抬手示意身边嬷嬷将早就犹豫着备好了的东西呈上来,“清晏,其实若要妇人有孕,有时男子这方将身体调理好些,也会更易。本宫并非有其他意思,只是灵儿那性子犟你也是知道的,倘若我与她说这些,她定然是有一万个不配合。故而这东西你便拿回去,本宫也并不是强求,但倘若你考量好,有所需要,也不至于没个头绪。”
裴瑀的目光落在那个并未贴任何字条的青色瓷坛之上,掩去了目光深处的淡漠,笑着受了。
“今日听太后娘娘一席话,当真受益匪浅,多谢您解惑,如此,回府后应当如何与殿下相处,臣便心中更为有数了。”
见连自己说这些,裴瑀都没流露出半分不满的情绪,反倒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太后感慨之余,更多了几分愧疚。
于是太后又令嬷嬷多找出了好几件外国进贡的珍贵首饰,拿给裴瑀,让他带给母亲,权当佩戴把玩。
“先前你与你母亲有心,想着本宫,本宫有好东西自然也要惦记着你们,这几样你回去拿给你母亲,想必她会喜欢。”
裴瑀心中岂会不知这是太后对他各样事项的补偿,因而也并未多言,坦然收下后,也不再多停留,告辞离去。
……
不知为何,卫珂觉得从宫里出来后,主子像是忽然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丸一样,数月来的疲惫竟似一扫而光。
可……如果他没听错的话,方才太后娘娘是在催主子与二公主生个孩子吧?
即便他知道自家主子既然选择了与二公主结婚,便是想要好好经营婚姻的,但是刚刚那一番对话还是让他十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主子看起来十分恳切,太后娘娘看起来略显急迫,两个人倒像是一拍即合。
“主子,您真打算尽快要个孩子?”
忍来忍去,卫珂还是没忍住打听了一句。
然而裴瑀闻言,并没有对他抓心挠肝的好奇作出回应,只是回头看他一眼,认真思索后,淡淡笑了一下,忽然开口:
“卫珂,你觉得如果我和阿筠有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卫珂毛骨悚然。
他猛地偏头四下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赶紧回头悄声道:“主子,您有任何想法,属下定然都是万死不辞,只是您做决定之前,可千万想想夫人,想想国公爷,想想世子……”
裴瑀呵地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什么呢?”
说罢,他放下手,转身含笑向公主府内走去。
想什么……
卫珂看着主子从容离去地背影,心中仿若有十头狂狮愤然怒吼。
还能想什么,当然是已经在想,若是主子当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他是不是要在事发之前,凭他与主子亲近不被设防,先将主子打晕冷静冷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