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的书册还躺在床头的台几上,一眼望过去就能看见的地方。
裴瑀走过去拿起来,略顿一顿后,无声一叹,丢进了一旁的箱笼里。
“谁要和你相敬如宾?”
二公主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裴瑀原以为,即便他们婚后这些时日的相处不能算是亲密夫妻般如胶似漆你侬我侬,但至少也该是有共识地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但倘若二公主没有想与他往一个方向努力,那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唱得又有什么意思。
从袖中摸出一个薄薄的木片小像,裴瑀指尖轻轻摩挲。
倘若二公主自己没有想与他好好经营这段婚姻,他这段日子的清醒克制又算什么?
不。
他不能这样想。
理智回笼,裴瑀再一次否定了自己荒唐的念头。
是人便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夫妻之间争吵拌嘴也是寻常事。
或许只是宴上有谁惹了二公主生气,自己又去的不是时候,所以才引得二公主一时说了气话也不一定。
他怎么能因为这样一句气话,就否定了他们先前所有的交流。
这样对二公主也是不公平的。
毕竟她从小受尽宠爱长大,要适应这桩婚姻或许的确是还需要时间,偶尔有些情绪,他这个做丈夫的也应当给予宽容。
也许是他逼得太紧了。
是他自己急于从混乱的思绪和难以克制的情感中走出来,所以太过心急了。
以至于在面对二公主时,或许有些举动是他自己不自知但并没有做到位的。
夫妻,夫妻。
他对于二公主的了解的确是太少了,还是先让卫珂去多做些了解再说罢。
阖上眼,裴瑀决定先将此事搁置一边。
……
春光乍泄,满室旖旎。
细密的喘息声打破了漆黑暗室中的寂静。
分明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夫妻事,不知为何感官的体验却似被十成放大,敏锐到令人克制不住地感到颤栗。
然而一抬头时,借着窗棂不慎滑落的月光,他看到的却是那张内心深处再熟悉渴望不过的面容……
裴瑀猛然从梦中惊醒。
后背被一层汗液浸湿,衣料潮腻腻地贴在身上,他仰躺在榻上久久没能回神。
一种极致的后怕、满足与惭愧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围拢了他。
幸好,不是真的。
可惜,也不可能会是真的。
裴瑀坐起身,借着月光点了盏烛火,将已然湿透的寝衣换下。
都收拾好了,他却坐在烛火前,没有立即吹灭重新入睡。
火苗明明灭灭地跳动,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大约那书册虽然没翻几页,却到底还是在心底留下了痕迹。
以至于引出如此荒唐的梦,牵扯出他内心中最不该被放在台面的念头。
可是那感觉太过清晰,太过分明。
分明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顾忌和束缚,最原始的爱意和冲动。
原来真正的和谐,该是这样一种蚀骨成瘾的滋味。
如果和他成婚的是她……
可惜。
可惜没有如果。
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即便只是一场梦,也是一种亵渎。
这夜后来烛火长明,裴瑀一夜没有再睡。
……
“柔筠,你说昨日我对待裴瑀的态度,会不会有些太过了?会不会惹他起疑?”
向来心大的赵允灵晨起梳妆时,后知后觉地有点后悔自己昨日的情绪起伏。
柔筠替赵允灵挽了一个漂亮的飞仙髻,轻声安抚道:“昨日殿下情绪不佳,一时说错话也是有的,驸马不像是会计较的人,您若觉得不好,遇见时说几句软话也就是了。”
依她昨日对裴瑀的观察,应当是没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何况以她对裴瑀的了解,他对事一向宽和,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既然他已经决定要与二公主好好过日子,便肯定也会是一个宽和大度的好丈夫。
“只是殿下,驸马看起来是真的将这桩婚姻放在心上的,奴婢有些担心……”
“可是本宫一开始都已经跟他说了,想要什么真心实意本宫是给不了他的。”
赵允灵看起来也多少有些烦躁。
她大约能明白柔筠的意思。
裴瑀像是太把这桩婚事放在心上了,当真想和她做一对好夫妻的样子。
可是她不想啊!
她不想,所以就算他做再多努力,看在她眼里也只有厌烦。
但她也明白样子还是要装的。
“罢了,走吧,别让寻郎等久了。”
昨天的事情闹得两个人都不开心,今天他们还得好好把话说开呢。
赵允灵暂且抛开了那些让人别扭的想法,准备高高兴兴地出门。
只是行至半路,刚好与同样准备出门的裴瑀碰上。
看见柔筠的一瞬,裴瑀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驸马这是也要出门?”赵允灵在见到裴瑀一瞬的心虚之后便恢复了正常,一如往常般打招呼。
今日二公主的情绪看起来倒是稳定许多。
或许昨日语气中的厌烦真的只是他多想。
“有些公事。”裴瑀微微一笑,“殿下今日心情看起来好了许多。”
赵允灵哑了一瞬,咬了咬唇,“昨日不过是气话,驸马别放在心上,若是驸马还有什么想和本宫说的,过两日本宫闲下来再请驸马来。”
真心想听是不可能了,但是先稳住还是可以的。
没想到二公主竟会先低头宽慰于他,还主动提出与他谈谈,裴瑀少许有些意外。
这般看来,二公主当真只是昨晚情绪不佳,实则的确还是愿意为这桩婚姻做出努力的。
这样的意识让裴瑀更加为昨晚的梦感到羞愧。
这般隐藏在他心底深处的肮脏念头,既亵渎了柔筠,亦对不住公主。
千头万绪,此刻也不适宜展露于人前。
只能化作一句音色微哑的,“好,臣等殿下。”
擦身而过的时候,柔筠下意识偏头,看见了他眼下没有遮掩的淡淡青黑。
他昨夜是没睡好吗?
莫非是她想错了,对于昨日二公主那句无心却伤人的话,他实则十分在意?
所以他现在是当真喜欢上二公主了吗。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柔筠一面觉得庆幸,一面又感到更深的不安和难过。
好似他这样好的人却不该喜欢上她们任何一个人似的。
不值得。
这样的念头叫她良心难安。
“柔筠,你一直想些什么呢,这般入神?”
今日赵允灵出行带了丹嬷嬷,柔筠和青黛。
这会儿丹嬷嬷在里,她们二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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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门边,左右无聊,青黛便凑过来小声问。
“我在想……驸马是个很好的人。”咽下了想说的千言万语,柔筠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没想到青黛却看起来十分认同。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她深以为然地点头,“其实从前便听说驸马文武双全,武可随父兄沙场安邦,文亦斐然,为了藏拙才只进士出身,也听闻驸马貌似潘安——只是听闻是一回事,如今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且不说驸马长得是真好,只说他平日里待人也都是温和有礼的,半点看不出武人的杀伐气,也没有高门大户出身的傲气,哪怕对待咱们下人都是平易近人,我就觉得这位裴二公子当真是很不错的人了。”
裴瑀的确是当得起这些夸赞。
“那你觉着,驸马可喜欢殿下?”
“这……倒不好说。”青黛显然一顿,看她一眼,抿了抿嘴,“看得出驸马似乎真想与殿下好好做夫妻,只是你也知道……我倒是盼着驸马别先喜欢上殿下,殿下也别对驸马有喜欢才好,不然到时候连你夹在其中也难办得很。”
如今一切都错位得厉害,最好是谁都别对谁动心才好呢。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青黛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木门,再次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最近隐隐的担心,“近来的张公子看着似乎没有往日那般面善了?”
柔筠的心提了一提,赶忙凝神听了听屋内的动静,听到无异,才敢用气声道:“现下还在外头,还是谨慎些好。”
“没事的,此处没什么人经过。”青黛也用气声回她,“看来你也这么觉着对吧?你想先前张公子对待殿下那是何等的温柔体贴、克己复礼呀,我还觉得殿下虽然舍了裴公子这棵芝兰玉树,到底眼光还是极不错的,可近来却越来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总觉得那张公子的眼神变了许多,态度也急切了些,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其实青黛说的,何尝不是柔筠同样察觉到的。
“昨日殿下在府中设宴,张公子竟不避讳直接从花园入内,还说希望殿下帮忙引荐几位大人,我也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昨日竟是如此吗?”青黛嘶了一声,“难怪回来时殿下脸色不佳,张公子如此作为,岂非险些叫殿下这些时日的辛苦周旋白费?殿下不是已经与他说过会设法与裴公子和离的事吗,他怎生还偏要在这关头如此显眼?”
“他说是为了往后仕途提前准备。”
气氛一时沉默。
“倘若张公子不值得托付,怎么办呢?”
青黛用气声问出这句话后,与柔筠面面相觑。
没人否定这种可能性,但也没人再顺着话接下去。
这种可能性暗含了一种足以令人手足无措的荒唐,没人敢在此时去戳破它。
好在二公主的声音及时打破了这片沉默。
“走吧,回府。”二公主看起来像是被哄好了些,精神状态虽算不上最佳,但到底还是比来之前要显得开心些。
这才像是二公主寻常见过张寻后该有的样子。
暂且将杂乱的念头搁置,二公主仍旧低调地带着人回了府。
为了不叫人察觉,二公主如今每回见张寻的时候,甚至都舍弃了自己从小到大坐惯了的装饰精美的马车,只坐最最普通的那种用以来回。
只是即便如此,却还是一不小心便被有心的人察觉。
卫珂望着偶然瞥见的背影仔细确认一番后,抬头看向面前的酒肆,思索片刻,抬脚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