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允灵并不是很想和裴瑀沟通。
这两日好不容易有些心情准备在公主府设宴玩乐,玩都还没玩呢,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这时间便一拖再拖。
两日后,准备好的宴会终于在府上开办起来。
门庭冷清数月的公主府又重新变得宾客如云,衣香鬓影。
大渝风气尚算开放,因此前来赴宴的宾客男男女女都有,十分热闹。
宋雪凝搭着侍女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仰头望着公主府熟悉的牌匾,心中生出几分惆怅。
“小姐,裴公子如今都已经是驸马了,您又何必非来让自己难过。”侍女小声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去,为何不去。”宋雪凝摇摇头,提起精神,“我就是要亲眼来看看裴公子与公主相处如何。”
说到底,她就是心里放不下这桩断了的姻缘。
倘若没有与公主这场联姻,原本裴伯母都已经属意她与裴瑀议亲。
她本就不觉得裴公子与公主有多般配,更何况,她还亲眼见到过二公主与一个书生往来亲密。
这事没有人传过,想来只是自己无意撞见。
她也不知道裴瑀是否知道此事,为了自己的家人考虑,她不敢私下议论皇家秘辛。
只是她总不甘心。
这样的二公主如何比得上一心一意的自己?
所以她实在太想来看看,想看看裴公子与二公主到底是不是如外界传的一般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只不过她原以为这是公主府新婚之后的第一场宴会,驸马也会出席,却没想到宴会上裴瑀竟然连一面都没露。
宋雪凝坐立难安。
二公主看起来是十分容光焕发的,衣饰流光,头面华贵,看得出今日的高兴,并不像是不满婚姻的强颜欢笑。
故而这场宴会应是因有兴致而开,而不是为找兴致才开。
这个意识并不让宋雪凝觉得高兴。
台上烛火映在桌面轻轻摇晃。
她终于坐不住起身,打算去花园透透气。
大约是方才闷酒喝的太多,越走越觉得有些晕,跟在身后的侍女没反应过来,走过月亮门的时候,她险些被自己绊倒。
却被一双带着淡淡清香的手稳稳托住。
“宋小姐。”温柔的声音刻意压低着询问,“您还好吗,可需要奴婢安排您到偏院暂时休息?”
宋雪凝抬头,对上一双清澈的眼。
绊这一下叫她清醒许多,迟钝地摇摇头,眨了眨眼。
公主府的侍婢都是如此好看吗?
“那您可以先在这边稍微坐一下,奴婢找人给您盛一碗醒酒汤。”
宋雪凝点头,恢复了淑女的姿态,只是声音还听得出几分醉意,“好。”
今日来宾多,要注意的事宜也多,既然客人说没事便也无需多纠缠,于是柔筠唤来一个侍女,让她送一碗醒酒汤来,自己则又四处查看。
只是她正到廊下站住脚,便听身后有人唤她。
“柔筠。”
她转身,便见一身书生打扮的张寻。
柔筠心猛地揪了一下,四下匆忙一看,蹙眉低声道:“张公子,您怎的这时来了?
也不知道张寻为何偏偏要选这样一个府上外人众多的日子来公主府,倘若被有心人瞧见,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好在应当无人认识他。
张寻上下打量她一眼,淡定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来来往往有些人在,只是少有人关注这样的角落之处。
他也压低声音,翩翩笑道:“麻烦替我通传一声,我想见殿下。”
……
不远处,绿荫掩映的凉亭下,宋雪凝放下抵在太阳穴的手,顺着缝隙中那道影子看去,微微睁大眼。
那道男子的身影,虽只一面之缘,她却印象深刻。
她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咬了下嘴唇,忽而转头掩住唇,向身旁侍女吩咐两句。
……
“知道二公主设宴,我还当是你们夫妻融洽些了,谁知道到了宴上你是连个面都没露。”沈扬将手上的果核往堆满果核的碟子里一丢,单手支住脸,百无聊赖地又拿起一个新的果子咬了一口,“我说,你该是想和公主好好过日子的吧,还是先前那个问题的话,要不要兄弟帮你想想办法?”
裴瑀端坐椅上,仰头望了望外面还亮的天色,眸中静水微漾。
“怎么说?”
“你兄弟我虽然洁身自好,但见识过的东西那可不少。闫大夫医术虽然厉害,但对那种东西的研究还是有限。我帮你找点更厉害的好东西,助你先把心里那关过了,跟公主好好磨合,说不定慢慢感情也就来了。”
沈扬咽下果肉,“我娘说了,未婚前发乎情止乎礼是出于尊重,但夫妻之间,这种事还是很重要的。”
“可伤身?”
“少用无碍的,你是我兄弟当然不能害你。”沈扬摆摆手,咧嘴笑笑,“只是想着你与公主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下去,往后日子还那么长呢……这药大约相当于浅酌几杯,能让人稍微放轻松些,不至于老紧绷着精神,我看你这些时日的精神状态,觉得你大约需要。”
裴瑀沉思片刻。
“试试吧。”
“不愧是我兄弟,不端着那些没用的架子。”沈扬哈哈一笑,心情也轻松了些,“试试看吧,总要有一个契机来增进夫妻关系,为了好好经营姻缘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瑀一叹。
这的确是他当下最过不去的一关。
倘若公主愿意与他好好培养感情也就罢了,只是如今也不知是否因为在此事上不得要领,平日赵允灵都是能不与他一处便躲着,属实无甚机会沟通。
难道就任由发展下去,最后做一对怨偶吗?
这只怕也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
裴瑀只能尽力说服自己。
正这时,有下人前来禀报。
“驸马,有位宋姑娘说,有些关于驸马的要事要与您说,想请您过去一见。”
宋姑娘?宋雪凝?
宋家夫人与母亲交好,这裴瑀是知道的。
如今这时机虽说有些奇怪,但宋家人都不是没事找事的性格,或许真有什么事要说也不一定。
……
隐蔽的廊檐树荫下,赵允灵提着镶金暗纹的华贵裙摆脚步匆匆,一见到人,便乳燕投怀般扑进对方怀里,语气中带着几分羞涩。
“寻郎,不是约好了明日相见,你缘何此时过来?”
“自然是想你了,灵儿。”
张寻自然地回抱住赵允灵,微微一笑。
柔筠抿了抿唇,自觉地站在远处放风。
“我也想你。”赵允灵离开他的怀抱,伸出手去牵住他的,软声道,“只是今日的确不大合适,寻郎,人来人往的,我怕叫人瞧见。”
如今她为了瞒住太后祖母,什么都得防着,也怕万一叫人看到告诉祖母,祖母一个生气便不兑现诺言了。
张寻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语气似乎有些受伤:“灵儿,我对你来讲,便如此见不得人吗?”
“自然不是……”赵允灵一下有些慌,小心看他,“只是寻郎,如今不太合适,你且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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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想办法的,咱们一定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
再等什么?
最宠的孙女的撒娇都没能让皇帝和太后改变让裴二公子来做驸马的决定,如今婚姻都已经成了,还能有什么办法让他这个穷书生名正言顺?
说白了,他也不过只是尊贵公主闲暇时的一个见不得人的消遣罢了。
什么山盟海誓,海枯石烂,都是她玩弄他的托词。
张寻的拳有一瞬紧握,下一瞬又松开。
“殿下,我都明白的。”他安抚地开口,回握住赵允灵的手,“只是我在上京,认识的人少,许多事情都有不便,刚好我看到今日公主府有宴……灵儿,不如你将我向他们引荐一二,往后我能越来越好,也能叫太后娘娘更加认可。”
“这……”
“灵儿,咱们互通心意这么久,我都没向你要求些什么。如今我开这个口,也是实在为难的。”
“可是……”
“终究如今名正言顺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张寻轻叹一声,“罢了,到底我还是外人。”
“不是的,寻郎,你相信我,我有办法的……”
赵允灵用力握住他的手,想向他证明自己的一片赤诚心意,绞尽脑汁,却到底在将要开口时咽下。
代替圆房的事情并不只关乎她自己,对柔筠来讲也是件大事,她已经很对不住柔筠了,倘若又将这事讲给旁的男子,她心中也有些过不去。
“寻郎,你这般有才华,定然可以蟾宫折桂,我相信你。”她只能道,“左右也不过一年时间,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那时我师出有名,再将你引荐给他们,也为时不晚呀。”
“我们如何能够名正言顺?”张寻质疑,“殿下会与裴瑀和离吗?可倘若能够结婚后和离,为何殿下如今只能接受这桩婚事,不能从一开始就拒绝呢?”
说到底,他不认为她能够左右皇帝与太后的意思。
不过就是说来哄他的罢了。
又或者她自己当真觉得能够和离,可是凭他对她天真程度的了解,他不信她能够做到。
原本他哄好了公主,驸马的身份该是他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是如今……
“寻郎……”
赵允灵无言以对,怔愣地松开了他的手,泪花漫上了眼眶。
她觉得今日的张寻,与她往日的寻郎好大不同。
“你别不高兴……”
“殿下,该回去了,似乎有人过来。”
柔筠忽而从后面过来提醒,语气有些微紧绷。
方才她一回神时看到附近有人影闪动。
赵允灵擦了擦眼泪,压下心中许多话,忙对张寻道:“寻郎,你真的信我,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好吗?”
张寻有些不甘心就这么离开,然而再三斟酌,也明白此时不是纠缠的好时候,只能深深地与赵允灵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柔筠,我是不是让寻郎失望了?”回去的路上,赵允灵尽量抑制着情绪,却还是难掩哽咽。
今日的张寻的确与从前见到的那个学识渊博,又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翩翩君子不尽相同,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殿下,您别想太多。”
柔筠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微蹙眉,压下心中奇怪的情绪。
总觉得方才那一道人影似乎有些熟悉。
……
远处消失的几道背影,影影绰绰,看不太分明。
裴瑀暂且收回目光,看向一旁正俯身轻揉脚腕的宋雪凝,淡声问:
“宋小姐,你说有要事告知于我,不知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