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您该回房去了。”
将外边的礼数周全完毕,裴瑀抬头看了看天色,的确是不早了。
柔筠是二公主的贴身宫女,今夜这样的场合,定然也会跟在二公主身边。
只是,一味拖延无用,如今他与二公主已是夫妻,便是已然承担起这份责任,无可更改了。
“公子,您可千万别在此时犹豫。”一旁随侍的卫珂眼中闪过不忍,却还是提醒,“若是与二公主的联姻不顺,不仅国公府,只怕柔筠姑娘也会受牵连。”
他从小便跟着裴瑀,可算是裴瑀身边最了解一切内情的心腹,自然对裴瑀此时的心情多少能够明白。
明白,不意味着能坦然。
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裴瑀心下如此想,面却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清凌凌眸中的墨色浓得似今晚漆黑的夜,负手淡笑。
“不必担忧。”
他迈步,转身稳稳向后院走去。
裴家往上数两代是开国元老,到了裴瑀父亲裴国公这一代又数次替大渝朝出征凯旋,功绩累累,已然封到国公,还生了两个儿子,裴瑀和他的兄长世子裴琢,亦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
人人都艳羡裴家门第,敬佩裴家英勇,然而盛名之下,功高盖主,岂会毫无隐患。
大哥裴琢身子不好,又与尚书府三姑娘两情相悦,而他不过孤身一人,皇家想要以联姻制衡,自然是该他来承担这个责任。
……
“殿下,驸马来了。”
面色匆匆向二公主回禀的丹嬷嬷,脸上除了客套的笑之外,似乎并没有多少真心替公主高兴的喜色。
裴瑀眸光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向赵允灵行了礼。
“臣裴瑀,见过二公主。”
不得不说,裴瑀这张脸长得的确是好。
赵允灵定了定神,打量了他几眼。
可到底是个能上战场杀敌的男子,即便长得眉目温和,身量却比寻常男子高大挺拔不少。
赵允灵迟疑着看了身边的柔筠一眼。
柔筠垂首站在丹嬷嬷身旁,交叠的手微微用力,眼神抬都没敢抬,生怕泄露了紧张的情绪,叫那个心思细腻的人察觉。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过头。
裴瑀看见赵允灵的动作,目光顺着落过去,在那道纤弱的身影身上停留一瞬。
“裴驸马。”赵允灵忽然开口。
裴瑀眼睫一颤,自然地收回目光。
“其实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本宫之所以会应下这桩婚事,不过是父母之言、权宜之事,因此本宫便直说了。”见裴瑀显然也不是因新婚而喜的样子,赵允灵定住心神,拿出了准备好的说辞,“本宫还没做好与人结为夫妻的准备,与你也尚且没有什么真感情,故而本宫希望,驸马每日夜里可以不要留宿……本宫不惯与人同住。”
她试探着看向裴瑀,“可否?”
其实她的意思是,圆房后不要留宿。
然而裴瑀大约以为她说的留宿是指圆房,沉思片刻后,竟温和地抬眸笑笑,守礼道:
“既如此,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什么?”
这下换赵允灵没有反应过来。
柔筠闻言亦没忍住,下意识微微抬起了头。
“既为夫妻,凡事自然要可与殿下商议着来,臣想着往后时日还长,倘若殿下还未适应,便慢慢来也无妨。”
裴瑀的音色温和体贴。
还可以不圆房吗?
赵允灵有些措手不及,语气反倒迟疑起来。
“这……”
她蹙了下眉,目光缓缓地滑过一旁的丹嬷嬷与柔筠。
这下丹嬷嬷也拿不了什么主意,又怕裴瑀发现端倪,只能埋首不语。
柔筠自然更加不会抬头。
只是她置于身前的两手交握,手心已经隐隐被掐出痕迹。
“那……便多谢驸马体恤了。”
赵允灵略作思索后,微微颔首。
逃过一劫。
柔筠的指尖骤然一松。
“柔筠,你领驸马去东院罢。”赵允灵看向她轻声道。
柔筠点点头,应是的声音带着些微颤。
“殿下,倘若今日没有圆房,太后娘娘那边只怕还是会追究。”
看着二人的背影相继从门边消失,丹嬷嬷忍不住低声开口。
想起刚刚见到裴瑀的样子,赵允灵稍稍叹了口气。
“柔筠到底是本宫的身边人,既然驸马主动提了分房,她不用遭这份罪也好,过后皇祖母若问起来,也不是本宫的错。”
她总不能说,是刚刚甫一瞧见柔筠与裴瑀站在一块时被衬得格外娇小,那样的体型差距,叫她一下子有些心悸。
毕竟是自己从小伴到大的贴身宫女,临到头来,赵允灵心中也有些不舍。
“能拖一日是一日吧。”她揉了揉眉心。
丹嬷嬷何尝不明白二殿下的纠结。
柔筠那般心思通透、嫣若芙蓉的姑娘,在丹嬷嬷看来,便是叫人捧在手里怜惜也不为过的。
只可惜这拖字诀,怕是在太后娘娘那里顶不了几天的用处。
*
柔筠一路踏着夜色,将裴瑀和他的人引到东院。
“驸马,这便是东院了。”她垂首轻声道,“您且先在这边住下,里头一应用具仆役都是全的,若要有什么添补的,使人到正院来知会一声便可。”
裴瑀听柔筠说罢,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抬首望了望门上牌匾。
河汉院。
虽在夜色中,也能瞧得出是块新匾。
“多谢引路……此处甚好。”
裴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柔筠,唇边依旧挂着笑,却比方才显得真心又克制得多。
似乎这份刻进骨子中的教养之外,终于也有什么能叫他动容的事物。
“也替我多谢殿下的妥帖安排。”
他静静站着,袖下露出的手指骨节分明,在大红喜服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白。
不像是上过战场之人的粗糙,亦并非单纯舞文弄墨之人的孱弱。
指骨分明,线条流畅,瞧着漂亮却有力。
柔筠不敢再细想或回忆什么,只将头埋得更深。
“那驸马早些歇息,奴婢这便去回禀殿下了。”
说罢,她福了福身,匆匆退下,没敢再向裴瑀看上一眼。
……
“公子,您没事吧?”
待人走后,卫珂小声关心。
“她方才,一眼都不曾看向我。”
卫珂站在裴瑀身后,看不到主子是何表情,却生是从那看似依旧平静的语气中听出来些落寞。
明明是该忧心二公主如今态度的时刻,主子却只是关心这个。
甚至方才还刻意曲解二公主的意思,连房都没圆便回来了。
其实他家公子只是面上温和,亲近的人从小都知道他性情是有些冷的,只除了在柔筠姑娘面前不同。
可惜郎有情,妾不敢有意。
站在两个人的立场上来看,谁都没错,只怪造化弄人。
“那公子先前答应沈扬公子,替他多照看柔筠姑娘的事,可还要属下多帮您留意?”卫珂小心开口。
即便对裴瑀的一切心情都十分明了,可卫珂还是得提醒着主子,今时不同往日。
“你自去办便是。”
听到沈扬的名字,裴瑀的目光落向柔筠背影消失之处,唇角动了动。
“沈伯母催了沈扬这么久,都不见他在何处松口,却原来是早已心有所属。”
“如此……也好罢。”
沈家人并不是十分在意出身,倘若当真能有人叫沈扬收心,沈伯母必定会安心多了。
沈家门第也没有那么树大招风或高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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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若是他们当真互生情意,这也算是个好的归宿,她在沈家,他也能护一护她。
现下他已然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如此,他自然会尽力帮一帮沈扬。
……
翌日,公主驸马进宫谢恩。
这桩婚事是皇帝亲自指的,他自然是盼着二人可以和美,怕自家二女儿因受宠骄纵,给了裴瑀不少赏赐,还单独拉着他说了会儿话,确认他们相处得还可以,这才放下心来。
赵允灵不爱陪着一块听,见过父皇之后,刚好太后派人来寻她过去,她便去找了太后。
“灵儿,我听闻你昨日压根没让驸马进房,此事可是真的?”
一见到人,太后目光责怪,上来便是一句单刀直入的关切。
皇帝不知道赵允灵的心思,所以不会关注这些。
但太后却知道这桩婚事非孙女所愿,定然不会配合,于是派了人打听消息。
赵允灵有些心虚,却还是抱着太后胳膊撒娇道:“皇祖母,是裴瑀自己主动提的分房,孙女不过顺了他的意罢了。”
“你这孩子。”
太后任由她拉着,语气却是十分的不赞同。
她岂会不知孙女如此这般是为了谁?
为了一个贪图富贵的穷秀才罢了,她实在是瞧不上眼。
未经情爱的小姑娘出宫玩了一回便被人把心哄了去,偏又是个执拗的性子,太后也是怕最疼爱的孙女被人哄骗吃大亏,刚好陛下那边提及与裴家的这桩婚事,她便直接答应下来,想要掰一掰赵允灵的性子。
裴家那小子她是见过的,人品脾性都很不错,是个有才有貌的,只要成婚之后相处久了,想必能叫灵儿回心转意。
但总不能一开头就相处错了。
“你是皇家公主,裴瑀是驸马,你自己态度是这般不情不愿,驸马当然也不敢硬要冒犯。”太后一针见血,点破了赵允灵的小心思,“先前说好的试婚一年,倘若你与裴家小子实在合不来,且那秀才金榜题名还算争气,这才许你和离与他在一块,你也都应了。既然说好了就要做到,试婚也断没有半试半不试,竟不圆房的道理,否则到时候本宫也是不认这约定的。”
一听皇祖母用了“本宫”自称,赵允灵就知道这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她抬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柔筠,心中有些纠结。
可倘若自己反悔,依皇祖母的性子只怕她这辈子和寻郎都再无可能。
她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
“孙女知道了。”她含糊咕哝一声。
太后瞅了瞅她别扭的神色,总是不放心,想了想,挥手唤了人来。
“我叫严嬷嬷跟你一同回去,平日里替你打点周到也方便些。”
这意思就是叫人看着她圆房了。
“皇祖母——”
若是有人看着,行事便多了许多不便,赵允灵还想再争取一下。
然而向来溺爱孙女的太后在此事上却没惯着她,“昨日新婚之夜你将驸马拒之门外,驸马嘴上不说,却定然自尊有损,你若想往后日子顺心,还是略低个头跟驸马服个软,你驸马是个好性儿的人,定就不会与你计较了。”
赵允灵心想,倘若与驸马话说多了,那才容易露馅呢。
她偏过头去没说话。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严嬷嬷。”太后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想什么,于是又叮嘱了一句,“裴家人毕竟也是战场英雄,你就算是平日任性惯了,也万不可太过耍小性子,寒了百姓和将士们的心,知道了吗?”
“知道了皇祖母,您别说了。”
裴家的面子重要,她的心意便不重要了吗?
她是敬佩裴家人,可不代表就非要为此牺牲自己的幸福。
赵允灵当真再听不下去,一生气道:
“孙女都记得了,今晚回去便叫他过来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