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欢误 > 1. 公主的请求
    “明日便是大婚了,你们中可有谁……愿代本宫与驸马圆房?”

    宽敞的卧房内,二公主一袭织金绣月纹的睡袍,端坐妆台前,望向面前的几个心腹宫女。

    几人闻言皆是一滞,没想到公主最终竟是决定用这样的办法避婚。

    面面相觑间,一时无人应声。

    这沉默也不难理解,虽是奴婢,但也都是清白人家的黄花大闺女。

    二公主如今这打算显然与寻常人家填通房纳妾不同,恐惹上欺君的罪责不说,还要无名无分地去伺候男人。

    即便驸马是芝兰玉树的裴家二公子裴瑀,于她们而言也是失了清白又无名分,往难听了说便似勾栏出身,往后挑选夫家都多有不易。

    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到底没人能立刻下决心去当这个出头鸟。

    二公主赵允灵似也料到这场面,求助的目光看向身旁的丹嬷嬷,丹嬷嬷却也只能为难地摇摇头。

    赵允灵长长叹息一声,背靠回椅中,抬手扶额,目光落在众人身上,只觉头疼得紧。

    她原也不是那等苛刻的主子,只是如今事情逼到眼前,说不动父皇祖母退婚,她只能如此选择。

    目光在几人身上反复逡巡一圈,最终还是落到了更看重些,身形也与自己更相似的柔筠身上。

    她的眼神缓缓带上些迟疑,“柔筠……”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轻了一些,所有重量都凝到了柔筠这一处。

    一抬眼,柔筠与二公主为难愧疚、又隐含暗示的目光对上,呼吸有一刹的慌乱。

    弟弟写来与她提及和陈家婚事的书信,原被她妥帖放在胸口,此刻却似熊熊冒出火来,烫得她心口微灼。

    而她心里的紧张又因此刻默默忆起的另外一个与此事相关的名字,战栗直到指尖。

    “奴婢……自愿替殿下分忧。”

    顶着一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柔筠松开紧握的拳,缓缓跪下俯身。

    在她轻柔的应声中,赵允灵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按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强求与自愿,终归不同。

    柔筠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作为二公主心腹中的心腹,平时享受了半个主子的待遇,该替二公主办事的时候,自然也不能有半分退缩。

    况且她无父母家依靠,一朝为奴终身荣辱便系于主子,二公主向来大方,若要为弟弟的未来铺路,能更进一步得到最受圣宠的二公主重用,自然是好。

    不出所料地,赵允灵眉目间现出些心疼的柔和,起身亲自扶起了柔筠。

    “今日你们能站在此,便都是本宫的心腹,倘若能配合本宫将此事遮掩好,自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她扶着柔筠,清凌的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慢声道,“但倘若让本宫知道谁将此事走漏,或是说出些什么针对柔筠的流言蜚语,可也别怪本宫手下不对你们留情,绝了这些年的情分。”

    其实身边的人受她精挑细选,都是明事理的,但如今毕竟是让柔筠受了委屈,她这个做主子的也须得拿出些态度。

    随后她又遣退了众人,单独留了柔筠和丹嬷嬷在身旁。

    “阿筠,我知此事的确难为你了,但你也知我与寻郎约定今生白头偕老,断不能轻易背信弃义。裴瑀虽好,却不是我心所属。”赵允灵又轻叹口气,“念在本宫多年尽心待你,如今也是当真无法了……”

    “殿下看重奴婢,及至奴婢的家人,于奴婢和弟弟皆有恩。柔筠铭记在心,自当为殿下尽力。”

    这段日子赵允灵也尽力争取过退婚,但陛下不知道她坚持缘由,太后又不喜她为一个穷酸举子掏心掏肺,都绝不许她胡闹耽误与裴家的婚约。

    二公主从小受宠,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认定的事情绝无可能更改,倘若无法解决,只怕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叫皇家与裴家都失了面子,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也未尝能够幸免于陛下太后的责难。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为今之计也只能尽力替二公主拖延,但愿无事发生了。

    只是——抑制不住的情绪还是从柔筠颤抖的指尖微微泄露。

    若那人不是裴瑀便好了。

    “所幸皇祖母虽然瞧不上寻郎,到底给本宫留了一线机会,如今给我试婚约定的期限不过一年,你我且将这一年期限给熬过去,彼时寻郎金榜题名,想来皇祖母便不会再反对本宫与寻郎。”

    二公主面上现出欣慰与如释重负,怜惜的目光从柔筠姣美的面颊扫到她窈窕的身段,轻轻舒了口气。

    “你如今将将十九岁的年纪,还有大把的好年华,到时本宫便放你提前出宫,定给你寻一户好人家结亲,往后有本宫在身后给你和你弟弟撑腰,不怕叫他们欺负了去。”

    二公主看重柔筠,并非浮于表面,而是的确信重。

    她知柔筠看重弟弟徐庭,既然她忠心,她这个做主子的自然也是要威恩并施的。

    ……

    “柔筠,你别怨殿下。”

    从正院中出来,柔筠还没走两步,便被从后面快步追上来的丹嬷嬷叫住。

    “咱们做奴婢的,本就是要为主子分忧,虽说殿下这法子实在荒唐,可是一旦吩咐到眼前,也断没有不听令的道理,否则后果下来,也许未必会比咱们听从之后要好到哪去。”丹嬷嬷这口开得有些艰难,但也属实是怕柔筠更看重女子清白,一时想岔走错路,对公主的心思埋了怨恨了。

    这既是为二公主说话,也多少是为了柔筠考虑。

    大约也是察觉她方才神色情绪不对,故而才有此一说。

    柔筠领她的情,释然一笑,“嬷嬷不必担忧,我是甘愿为殿下分忧的。”

    倘若不是跟在倍受陛下宠爱的二公主身边,宫中明争暗斗下,她未必能有如今人人艳羡的位置,也未必能因受主子看重,就为弟弟求得京中数一数二的致和书院旁听的资格。

    柔筠始终明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二公主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如今需要她分忧,她断是没有推辞的道理。

    即便这分忧的方式,说来的确让人略难为情了些。

    但柔筠既然下定决心给自己和弟弟挣份出路,便是付出性命也未尝不可,圆房这等事情……索性不过一年,想来忍一忍便过去了罢。

    从始至终最令她感到为难的,都不是这个命令本身,而是她将要执行命令的那个对象罢了。

    裴瑀……

    清润的男声仿佛还在耳边响起:“我这些话皆出于肺腑,但既然你不愿……那我也不再强求,只希望你能遵从本心,真的感到开心。”

    “——但倘若你后悔了,只要我还未娶,你都可以随时来寻我。”

    原本听闻裴瑀要与二公主联姻,她也只是稍稍迟疑,便调整好了心态。

    却没想到如今再论及此事,竟又显得更为荒唐了些,才叫她有些心绪难宁。

    “既然你都想的通透,别的我也就不多言了。”丹嬷嬷看了看边上,塞了样东西进柔筠袖子,“女子初次大多不太好过,你且将这个拿回去瞧瞧,能减轻些不适也是好的。”

    柔筠被那薄薄的书皮硌了一下,正想抽出来看,却被丹嬷嬷压住手背。

    于是柔筠一下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书。

    这房中之事……她的的确确是第一回经历。

    她颊边忽而漫起一片红晕,一时正觉得握着书皮的手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却听丹嬷嬷又道:

    “陈家那门婚事,倘若一切事毕你还有意,殿下定也会替你撑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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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筠面上的热意便散下去些。

    “婚事本也还未正式商议,”她抿了抿唇,“女子此生也不是非嫁人不可,我如今便只想尽心服侍殿下,旁的事情便都先不想了。”

    “什么不嫁人呢,竟说胡话。”丹嬷嬷嗔她一句,欲言又止,到底没能继续安慰什么。

    为人奴婢的,能走到哪步,说到底也都是命数,也怪不得柔筠这样说。

    *

    次日。

    锣鼓喧天,人声沸反。

    一方是最受今上看重的二公主,一方是极受陛下信重的国公府二公子裴瑀,这桩婚事无疑在京城百姓口中引发无数议论。

    然而除却少部分人纯看热闹跟着恭喜之外,许多人也有些感叹惋惜。

    “裴公子当真是风华绝代,才貌俱佳,这一尚公主,只怕不知道少闺阁女子的春心都要碎了。”

    “只可惜尚了公主,从此仕途只怕是难了。”

    “裴家战功赫赫,功高盖主,有一个裴大公子继承家业便好,否则晚辈都那么出色,岂不是要叫陛下心生忌惮?这也是裴家的平衡之道吧。”

    “可似乎是这位裴二公子才学更佳些,且裴大公子还尚未娶妻,若论长幼尊卑,怎的却反倒是裴家二公子先尚了公主?”

    “听闻裴大公子心悦尚书府千金,已准备议婚,故而才将婚事推给了二公子。”

    “裴二公子尚无心悦之人?”

    “这……好似从前听闻是有的?只是从未透露是哪家千金……”

    ……

    人潮中不合时宜的议论被嘈杂的热闹淹没。

    柔筠扶着一身婚服的赵允灵站在公主府大门前,一抬头,便看到了裴瑀。

    他从迎亲的马匹上翻身下来,落地站定,果如传闻中一般面若冠玉,气宇不凡。

    那被大红婚服映衬的一双墨眸之中,虽无过多喜悦,却也是平静温和,看起来叫人如沐春风的。

    柔筠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捏紧。

    正好被她最不想被察觉的人敏锐捕捉。

    裴瑀的目光偏过来的一瞬,柔筠神情顿住,唇角原本就算不得自然的弧度更加僵硬,掌心渗出汗来,下意识将眼皮低了低,垂下眼,避开了他停留片刻的目光。

    “臣……恭请殿下入轿。”

    柔筠低着头,感觉到裴瑀上前两步,开口时恭敬之余不卑不亢,温和有礼,却并不似他对待真正亲近之人时的柔和。

    她没敢再抬头去看。

    扶着公主和裴瑀错身而过的一瞬,袖摆与他宽大的婚服边沿堪堪擦过,柔筠嗅到了来自裴瑀身上清冷凛冽的气息。

    似雪原之松,与这大喜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熟悉彻骨。

    裴瑀从来都是这样,气度上佳,风度翩翩、端方有礼。

    他是国公府的二公子,是如今的她早不再能妄想的身份。

    她明明早告诫自己,可……

    扶公主登上马车后,柔筠忍不住再次目光向前,看向了前方重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净的裴瑀。

    想到今晚即将发生什么,柔筠的掌心便忍不住渗出细汗。

    冷静……

    裴瑀直身坐于马上,手执缰绳,感受到背后那道按理来说已经足够隐蔽的打量目光,神色似乎一动未动。

    大约这样的目光,从前着实太多,并不值得他上心。

    但今日不同。

    与公主结亲,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责任,无可亦无不可。

    既然已选择放下过去,为了家族和大局而尚公主,在不触及原则的情况下,他也会与对方相敬如宾。

    只是他原以为自己能够稳住心神。

    ……却在方才与她目光相对的那一刻,才知道有这种念头的自己错得有多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