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秋日的霞光零零散散地铺在前院。
宅子被打扫得整洁,庭中不染一丝灰尘。
老榕树下,花朝双眸轻闭,斜阳碎金落在她白皙的肩颈,小黄鹂站在花朝头顶。
自打离开汴京后花朝的发髻便散了,青丝如瀑垂在身前,松挽半髻,旁缀桂花,一缕黄绦轻巧地垂在鬓边。
王吾抿着笑意,利落地甩出钥匙,砸到花朝手边,“西次间的钥匙我寻到了,你不是一直想进去吗。”
花朝半眯着眼,碎光刺得她双眸含泪,“哦,今日你又与夭夭说了什么?”
语罢,花朝拿起古铜色的钥匙在手里把玩。
王吾勾唇,挑眉道:“你很想知道?”
花朝起身哼道:“有什么好奇的,我只想她快点与我相认罢了。”
花朝心虚地站起身往内院的西次间去,王吾跟着她,缓声道:“倒也没说旁的,不过是她今日又做了些什么,何况她已成婚。”
话音甫落,花朝顿首,疑道:“她和人成婚了?”
妖怎么能和人成婚,人的寿数短暂。爱到白头,人是洋洋洒洒地去了,可妖又不能去了。
王吾凝着眉,他心生悔意,不该同花朝说这些。
花朝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爱了,便成婚,是不是人又有何关系。”王吾似有所感,从花朝手中拿过钥匙,行云流水地打开门。
西次间尚未被打扫,如王吾所说,这里荒废许久,只刚踏进去灰尘便迎着月光扑了出来。
花朝鬼使神差地往里头去,王吾已去条案处点燃烛灯。
清幽月光透过旧窗照进来,房内陈设精美,纵使积满灰尘亦能看出从前的主人家的品味。
西次间的书案摆放着笔墨纸砚,书架陈列古籍不计其数,最令花朝吃惊的是除却书案那一方天地,其余地方挂满了画。
花朝指尖燃起灵火,朝那些画走去,交叠错乱的画纸被风吹得作响,每幅画卷共同之处都是有一女子的身影。
书案上的宣纸被吹飞,王吾快步关上西次间的门。
“这么多画,只可惜墨迹都淡去,已看不清人。”花朝轻柔地触碰画卷,视线落在右下角的徽记。
稚嫩的笔触,花朝勉强认了出来:迢迢。
王吾慢条斯理地站在书架前,花朝则流连满屋的画作,她细细观察每一幅画卷,这些画的落款并非出自一人。
偶尔是以徽记落款。
花朝痴痴地盯着画,凝眉道:“这迢迢的画,似乎不怎么好。”
闻言,王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垂眸凝视画卷,轻笑道:“与你的画可谓是一样了。”
岁月侵蚀墨痕,只能窥见其笔迹。
王吾思索良久才道:“你瞧这笔触,落笔时定然是有了狠劲,否则怎会轻重不一。”
花朝凑上去细细观察,似懂非懂地颔首:“陈娘子先前也这么说过我。”
“你方才在那边做什么呢?”花朝侧身,微微仰头。
指尖的灵火被窗外的风吹熄,只余书案前的幽暗烛火,暖黄的光晕柔和了眼前人的眉眼。
花朝微怔,忽觉他很像一个人。
王吾淡声道:“书案有这宅子主人的传记,我刚去翻阅了。”
花朝不禁好奇,问:“这宅子的主人有什么故事?”
自那书生走后,花朝便无聊得紧,如今这宅子有故事,自然是愿意听的,何况王吾也在她身边。
“还要看么,若不看了,便锁起来别乱了这方天地。”王吾环顾四下,温声询问花朝。
花朝眸光流转,大致扫了一圈,画卷的画不算好,传记之类的书籍她不爱看,也没什么好瞧的了。
“锁起来吧。”花朝转身出去,踏出门前她似想到什么,回首道:“你快些出来同我讲讲你方才看到的传记罢,这几日过得很无趣。”
待花朝走后,王吾将西次间简单收拾一番,理好画卷,书案的宣纸铺平放回原处。
花朝心里欢喜,眉眼弯弯地等着王吾来讲故事。
冷月高悬,秋风瑟缩。
王吾拿了件披风递给花朝,转身坐在石凳上,茶是方才花朝用灵力温过的。
“若是春日品上这茶才算好。”
他眸光微沉,淡淡地瞥向花朝。
花朝耸耸肩,不知其意,疑道:“有何不同,都是茶而已。”
王吾无奈,春水煎茶岂不美哉,秋日总归太凄凉,不是品茶的时节。
“快同我讲讲这宅子的主人。”花朝催他。
王吾抿茶的手一顿,幽怨地盯她一眼,复又叹口气,“且等我喝口茶。”
“这宅子的主人,你听过的。”王吾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抬眼见花朝双手托腮,专注地听他说话。
小黄鹂识趣地飞上花朝头顶。
“我怎么会听过?”花朝摸不着头脑,她从未出过汴京,怎会知道这个宅子的主人。
王吾道:“谢琼林。”
花朝讶然,“书生口中的谢琼林?”
这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
谢琼林幼时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自幼才学过人,几哉寒窗苦读,进士及第是不过十七岁。
官家怜其身世,本欲为他指一桩好婚事,却被回拒。问其原因,才知谢琼林心有所属。那人便是迢迢,与谢琼林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可惜这样的人中龙凤,只在汴京为官两年便被贬谪至徽州,后世相传他在徽州过世,时年二十五岁。
“不过这其间有两妖孽作乱,险些拆散迢迢与谢琼林,还害得谢母病亡。”王吾话锋一转,忽地停顿。
花朝听得入迷,急道:“怎么不讲了?”
王吾起身收起无字扇,得意一笑:“若想知道,明日便早起。”
花朝气恼一番,实在不能拿王吾如何,只得就此作罢。
反正明日便可接着听,王吾还未对她扯过谎。
夜半时分,花朝睡不下,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思量再三,出了门,不知不觉地走到西次间。
西次间的钥匙还在她手上,花朝闲来无事,自个开门进去。
那锁生了锈,不大好开,花朝弄了好半天才打开。
花朝走到书案前,笔墨纸砚摆放整齐,身后的书架落满灰尘。
书架上的书嵌合整齐,每一册都染着灰。花朝心下生疑,这些书并无动过的痕迹,也没瞧见什么传记。
看过书案,花朝又往画卷的一边去,画卷悬在梁上,如帷幕一般重重叠叠。
先前看得急,现下她才有闲心静静地看每一幅画。
确如王吾所说,迢迢的画,与她之前在端王府画的很像,尤其是在见到迢迢画的龙。
花朝怔愣,像,太像了。
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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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势,画的龙和她之前画的一模一样。
花朝上手轻抚迢迢的落款,心间浮起一丝慌乱、熟悉,似有什么在心头悄然化开。
翌日一早,夭夭上门送果子,花朝醒来时已在床上,王吾正与夭夭在宅门交谈。
夭夭眉眼带笑,将食盒递给王吾。
她微微蹙眉,娇嗔道:“公子,怎么不领我的情。”
连日来,她都给王吾送朝食,可却不曾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情意,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未瞧见。
花朝躲在一旁看他二人,不多时,王吾提着食盒塞给花朝,“你吃。”
“才不要,谁知道里面是什么。”花朝推回去。
夭夭来历不明,她可不敢轻易吃旁人送的东西。
“夭夭邀你明日去用饭。”王吾丢开食盒,长眉微蹙,“你去么?”
花朝惊道:“邀我去?她是打算与我叙旧了吗,你去吗?”
花朝凝神看着他,似想到什么,唇边荡漾起甜软的笑:“哥哥。”
王吾微怔,旋即傲娇地别过头,“邀你去的,我不去,倘若她有什么是要与你叙旧,我去作甚。”
夭夭点名道姓只要花朝去,想来是等的急了。花朝心思浅,只一心铺在记忆上。
思及此,他蹙起眉,淡声道:“我在此等你回来便好。”
花朝眼底笑意更甚,她心心念念的记忆,很快就要寻回来了,很快。
寻回记忆之后呢。花朝眸中光彩淡下去,悄悄看向饮茶的王吾。
见花朝欢喜的模样,王吾调转话头,道:“徽州怡养生,街上吃食也多,可要出去逛逛。”
花朝颔首。
二人白日将徽州街巷闹市逛了个边,与繁闹的汴京实在不同,这里安宁得像是水墨画,青砖白瓦,诉说着徽州独特的风情。
花朝打心底喜欢这儿,若不是里山灵母亲太远,她日后定然要在此定居。
长月攀上夜空,繁星如许。
花朝卧在榕树枝头,远眺黑寂的山峦,树下王吾卧在躺椅上,小黄鹂在石桌上休憩。
宅中烛火飘摇,月光交织着烛光。
王吾似是想到什么,薄唇亲启:“夭夭便是当年险些害得谢琼林家破人亡的妖孽。”
长夜寂静,这话很轻,落在花朝心头却狠狠一颤。
先前王吾说有俩妖孽,夭夭是其中之一,那还有一个是谁,为何不现身。
花朝心口闷涩,低声道:“王吾,我心里不舒服,有点疼。”
她对迢迢有种熟悉的感觉,在听到谢琼林险些家破人亡时,仿佛能见到迢迢伤心悲痛的模样。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安,心头不禁怀疑起,她是不是迢迢。
又或是,她曾与迢迢认识。
到底忘记了什么。
花朝思绪翻腾,感知到沉水掀起波澜,很快又被一股气息平息。
王吾长睫微颤,眸光忽沉,他静静地看了花朝好一会,良久才开口:“秋日寒气重,早些歇息罢。”
语罢,王吾转身回房。
月光轻薄地照着他的背影,花朝眼中倒影他离去的背影,他今日穿着群青色长衫,墨发如瀑。
很冷。花朝忽觉他好似生气了,可为什么生气。
他离她好远。
这一瞬,花朝没由来的想要抓住他,这感觉如同溺水之人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