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夜。
一场暴雨刚停，窗玻璃上的水珠正往下淌，潮湿的水汽模糊了车窗外灯红酒绿的世界。
夏安靠在车窗边，手放到玻璃上，抹擦出一片干净的区域。她将脸探上去，想向外张望，却只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下意识露出笑，两颗尖尖的犬齿犹为显眼，圆圆的眼睛在暗处闪烁出猩红的颜色。
用手捏捏脸，又或者龇牙摆出鬼脸，镜子里的吸血鬼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她很少如此仔细地观察自己，因为镜子里那个过分苍白的倒影，那副尖利的牙齿，那双幽红的眼睛，都会将她不可逃避的真相以一种具象化的方式摆在面前。
夏安是个吸血鬼，她无法否认镜子里的自己，就像她没法否认对血液的渴望。
“喝点缓缓。”余乐递过来一个血液代餐包。
夏安背对着他，摇摇头。
她与镜子里的吸血鬼对视，为那双猩红眼睛里闪出的渴望感到羞耻。
余乐：“不想喝，那要咬我吗？正好排练一下。”
他说着便解开领口，裸露出大片肩颈，不依不饶地凑上来。
今晚要潜入荆棘之夜，几人正乘着车前往夜色。
前排副驾驶座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李雪已经后悔和这对冤家共乘一辆车。
开车的蒋六一浑然未觉：“雪姐你嗓子咋了，车座前头隔板里还有血液包，要不喝点润润嗓。”
大老粗对这次的任务还有点兴奋：“局里出动不少人，真是大场面。可惜这次不是我潜入，没法亲眼见识荆棘之夜。”
李雪扶额看天，对蒋六一的粗神经感到无语。
她扭过头，看了沉默的夏安一眼，难言的忧虑和不安泛了上来。
“安安，如果你有问题，还有备选人员，我可以向上申请……”
“没事，雪姐，我可以的。”
夏安转过身，推开靠在身上的余乐，冲李雪点点头。
她努力抻开嘴角，扯出个安抚的笑。
“好吧。”李雪见夏安坚持，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她看了余乐一眼，那青年像往常一样噙着笑，只是那笑的温度仅向夏安散发，等那笑转向她时，李雪只感到一种被蛇类盯视的阴冷。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李雪打了个哆嗦，木然地转回身去。
夏安又开始看着车窗上的倒影，外头杂乱的景象逐渐与吸血鬼的面容混杂在一起，扭曲成一片片灰暗不清的光影。
在出发之前，她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夏安一般不会接这类电话，便随手挂掉了，可之后的几分钟里，这个号码连续给她打了5个电话。
她以为是工作上的来电，可能同事有急事找她。荆棘之夜是个重要任务，王局专门拉了群，并在群公告里写了相关人员的紧急联系方式。
电话接起后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夏安察觉有些奇怪，便没先开口，等着对方的话头。
对面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沙哑的嗓音了。
夏安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接到父亲的来电。
少时逃走断联后，她藏在茫茫人海之中，不再提起过去，试图将自己的身世掩埋进时间的长河。
她想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有一个吸血鬼父亲，是她无法面对也不愿揭开的过往。
夏安一句话也没说，在她听到那个声音的刹那，就慌乱地摁了挂断键。
也许是过度慌张，她忘了拉黑那个号码，挂断电话没多久，几条短信又弹了进来。
【不要去荆棘之夜。】
【离余乐远一点。】
【如果你想回来，去城西的墓园，那里有人在等你。】
手机叮叮响个不停，夏安手忙脚乱地拉黑了号码，却没有删除那几条短信。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屏幕渐渐暗下来，倒映出吸血鬼失魂落魄的神情。
汽车行驶在路上，开过几个水坑，颠颠簸簸，起起伏伏，正如夏安忐忑不安的内心。
她是个吸血鬼，这是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她爱上了一个人类？这是个无法确认的问题。
游乐园里的烟火转瞬即逝，可那丝甜甜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她的唇齿之间。
熟悉的香气再次漫了过来，人类把她拉了过去，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温热的体温烫得她的背脊酥麻，胸腔中的心脏也如那日一般咚咚作响。
“等会儿看到不好的事情，就像这样捂住眼睛。”
人类的手很宽大，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眼皮，夏安陷在黑暗之中，耳边只有他不急不缓的呼吸声，一切的感官都被彻底放大，包括那缕香甜的气息。
“别小看我，我好歹也是个吸血鬼。”
夏安拽住那双手，掀开眼前的黑暗。
她转过头，凑近嗅嗅人类身上的气味：“你闻起来很好吃，荆棘之夜里的吸血鬼肯定会对着你流口水。”
余乐满不在乎地笑笑：“要记得逃跑，我是鱼饵，你不用做到那份上。”
夏安摇摇头：“一起跑，我会保护你的，你不是一个人。”
她想象着余乐被吸血鬼包围的场面，她没法丢下他离开，没法只将他当作一块食物。他不是会说话的人型血包，他对她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躁动不安的食欲之下，藏匿着隐秘而懦弱的爱。
狭窄的车厢里，脱口而出的话语显得分外亲昵。
夏安干笑两声，看着前排队友的后脑勺，补充道：“还有其他队员在外面接应我们，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任务。”
蒋六一不会读空气，顺嘴接茬：“是啊，有我们在呢。”
李雪扶额看天，用手大力捅了捅蒋六一，示意他闭嘴开车。
油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轮胎卷过地面，激起阵阵水花。
晃动的水面倒映出缤纷的流光，夜色的招牌微微晃动，荡漾起圈圈涟漪。
夏安提起裙角，踩着高跟鞋下了车。她很少穿带跟的鞋出门，并不习惯这种颤巍巍走在路上的感觉，三步一扭，五步一斜，差点踩进路上的臭水坑。
余乐自然而然地挽上她的手臂。
为了潜入荆棘之夜，两人的装扮都与平日大为不同，穿上了礼服和西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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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很适合这副衣装。他本就生得好，姿容俊美，身高体长，宽肩窄腰，戗驳领暗色西服，酒红色衬衫微微敞开领口，搭配一条花色领带，举手投足之间，颇显出几分斯文败类的气质。
夏安则有些别扭。她不爱穿裙装，更不爱惹眼的红色，可偏偏荆棘之夜有着装要求，这次的主题色还是红色。
她套在一条缎面红裙里，两条腿和裙摆打架，拉着余乐才稍稍站稳。
雨后路面湿滑，夏安边走边看脚下，掠过一个个水坑。
水坑里浮着深深浅浅的红，她透过血似的红与水中的自己对视，看见了那点不可言说的欲望。
夏安挽紧了余乐的手臂，她靠在人类的身上，任由那馥郁芳香将她团团包裹。
她想，她喜欢他，并不出于食欲。
水坑中的人类正冲她笑，她希望这个笑容能维持得更久一点，她开始后悔参加这个危险的任务。
夏安仰头看他：“我是吸血鬼。”
余乐：“所以我们才能来参加荆棘之夜。”
夏安有点想流泪：“我是吸血鬼。”
余乐笑着看她：“要和我交换角色吗，可惜我没有你那样的牙齿。”
夏安冲他龇牙：“我是吸血鬼。”
余乐摸摸她的牙齿：“我是喜欢吸血鬼的人类。”
他顿了顿，将夏安搂得更紧：“你是喜欢人类的吸血鬼。”
余乐望向吸血鬼的眼睛，那里面流淌着鲜血般的红色，倒映出他的身影。
夏安问他：“人类为什么喜欢吸血鬼？”
余乐反问她：“吸血鬼为什么喜欢人类？”
她和他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却一齐笑了起来。
夏安看着夜色的招牌，想起那天余乐说的话。传闻荆棘之夜有某种神奇的药水，能将吸血鬼变成人类，将人类变成吸血鬼。
她侧头问他：“是真的吗？”
余乐看她一眼，笑容渐渐淡去了：“我也没见过，进去了就能知道真假了。”
夏安轻声说：“吸血鬼想变成人类。”
余乐脸上没什么表情：“人类也想变成人类。”
夏安拍拍他，像在给两人鼓气：“会实现的，我们的愿望都会现实的。”
她又凑过来问他：“那个教主，和你的过去有关吗？”
余乐抬头看天：“他偷走了我的东西，得拿回来才行。”
黑色的天空倒映进水坑，将那些红色吞噬殆尽，流淌的水光漫向远方，倒映出街角不起眼的汽车。
李雪和蒋六一待在车里，通过监听耳机，密切关注着潜入夜色的两人。
进入夜色之前，耳机短暂地断线了一会儿，好在那时夏安和余乐都还在视线内，看起来并没有大的异常。
蒋六一本想上报耳机断线的情况，但李雪制止了他。
断线并没有维持很久，在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前，耳机又恢复了正常的通讯，余乐也在频道里做了简单的回应。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天空中没有一点星光，夜色浓重，阴沉沉的铅云布满天空，像厚重的戏剧幕布笼罩着清江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