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游乐园里也冷清下来，只几个人影三三两两地散落着。
夏安眼圈红红的，抹着鼻子，和余乐并肩走在路灯下。
她用手肘戳戳他，问：“为什么来游乐园，你要抓贪玩的小孩吃掉吗？”
余乐答非所问：“你之前一直想去游乐园，难得今天有时间。”
夏安怔了下，她望望余乐，又环顾四周，人影稀疏，游乐设施沉默地矗立着，上面挂着的彩灯带估计有些年头了，接触不良，一闪一闪。
她想象中的游乐园不是这样的。
游乐园应该充满欢笑声，热闹，盛大，人头攒动，光影绰绰，溢出的喜悦会飘在乐园的上空，对每一个参观者都洒下幸福的魔力。
夏安没法不感到失望，她像块耗尽电量的电池，臊眉耷眼，靠到余乐身上。
人类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了过来，温温的，暖暖的，令吸血鬼不自觉想再靠近一些。
好像这样也还行，虽然和想象中的并不一致。她茫然地想。
远处有一对人类情侣，他们搂抱在一起，似乎没料到这条小道上还会有其他人，那对情侣正停在路灯下，激烈地拥吻着。
明黄色的灯光洒下来，将唇齿交叠的情形映照得分外分明。
夏安急忙捂住余乐的眼睛，又拽着他匆匆忙忙略过了那对情侣。
两人脚绊着脚，手绊着手，像一坨不甚灵活的四足生物，跌跌撞撞地走了好一段路。夏安回头张望，那对拥吻的情侣已缩成了一个视野中的黑点，她松开捂着余乐的手，又走到一边，靠在路灯上微微喘气。
吸血鬼的脸染上了可疑的红色。
余乐失笑：“你害羞，为什么要捂住我的眼睛？”
夏安支支吾吾：“你…我…我没害羞。”
她顿了顿，又自觉这个反驳毫无力道，将头别向一边：“你们人类真是没有羞耻心的物种。”
余乐笑得更大声。
吸血鬼太可爱，让人类忍不住想捉弄她。
“要试试吗？”他走过去，俯下身，把脸凑到夏安面前。
夏安像烧开的水壶，脑门上腾腾冒出蒸汽。人类的嘴唇偏薄，颜色淡淡的，在路灯的照射下，泛出润泽的肉粉色，散发出甜甜的香气，看起来很好亲……看起来很好吃。
心脏怦怦地跳动着，胸腔中有种奇异的冲动，是食欲还是爱情？
夏安分不清这两种感觉，她想今天不是个适合接吻的日子。
和余乐相处的日子里，吸血鬼常常会有错觉，她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想和他待在一起？
看见他，闻到他，她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胃部痉挛而胀痛，连身体都会莫名兴奋颤抖。
她想靠近他，想撕咬他，想剥开那层他精心伪饰的皮囊，想舔舐溢出的鲜血，想看那张脸流下求饶的泪水；可她也不想离他太近，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吸血鬼的本能，她讨厌遍布他全身的丑陋伤口，她不想他因自己而受到更多的伤害。
“离我远点。”夏安捏住余乐的嘴，将那点旖旎的氛围破坏殆尽，“吸血鬼会咬人。”
余乐歪过头，又冲她笑：“求之不得。”
夏安没理会他的疯话，拽着他往前走。
她知道余乐不是个正常的人类，她也在慢慢了解他的过往，可她依旧无法理解余乐对她的执着，她因为食欲而无法抗拒人类的接近，可人类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一直追着她不肯放手呢？
夏安不懂人类的爱情，她只知道吸血鬼与人类的结局注定是悲剧。
母亲的告诫言犹在耳，可现实的发展已脱离了夏安的掌控，她一开始只是想和人类交个朋友，如今兜兜转转却成了他的妻子。
人类总是漫不经心，他对她撒过许多慌，再次重逢，他做的许多事浮出水面。
夏安才发现，余乐之于她，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山，那些藏在海面下的秘密庞大而不可估量。
她对人类脱口而出的喜欢感到畏惧，在食欲和爱情之间摇摆不定，像航行在冰川间的一艘小船，不知何时会触到暗礁，以至于既不能完全相信他的真心，也没法和他一刀两断。
肚子的咕噜声打断了夏安的思绪，她低头看看，才发觉声音是从余乐那边传来的。
“好饿。”她第一次听见人类发出进食的需求。
那些纷繁的思绪都被这句话抹去，夏安心中跃动出一抹新的火焰，她无法理解没有形状的爱，却能感同身受实实在在的饥饿感，也许是因为她曾经饿过许久，所以没法看到人类也饿肚子。
她打开手机，点开小绿书和小众点评，搜索附近的餐厅。
余乐拿走了她的手机，摁上关机键。
夏安不知所措：“不去吃饭吗？我们先离开游乐园。”
余乐点头又摇头：“吃饭，在游乐园里吃。”
夏安困惑：“这个点，游乐园里能有什么吃饭的地方。”
她随即反应过来：“没事，我逛好了，可以走了。”
其实她不想再逛下去了，游乐园在晚上显得好冷清，他们走的这条小道更是没什么人气，完全打破了夏安对于游乐园的幻想。
夜风吹过，扬起地上几片落叶，颇有种凄惨感。
余乐狡黠一笑：“走，跟我来。”
现在换成人类拽着吸血鬼前行。
两人穿过条条小道，掠过灰绿色的树丛，远处隐隐有光亮，伴随阵阵悠扬的广播音乐声，再往前绕行一段路，视野骤然开阔，巨大的摩天轮映入眼帘，底下是一长溜小摊贩，挂着各色招牌，五颜六色的灯珠闪烁不停，纷杂而浓郁的香气窜进鼻腔。
俨然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小世界。
余乐边走边说：“夜间摊位，周五特供。”
他挽着夏安，微微侧过头，附在她的耳边絮语。两人姿势亲密，与周遭来来往往的情侣并无二致，夏安却觉得耳畔发烫，靠近余乐的半张脸都像在蒸屉里过了一遍。
夜市人来人往，没有多余的空间给她，夏安总不好大喊一声叫旁人给她腾空，索性就别扭地和余乐挨一起。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夜市？”夏安没话找话，试图缓解尴尬。
余乐：“秘密。”
夏安被这话一噎，原先乱糟糟的思绪又都一下涌了上来。她撇撇嘴，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余乐有自己的私心。
一年前和夏安分开后，他总想着那个没有完成的约定，此后每到一个城市，他都会把那里的游乐园转个遍，也许夏安会在那里出现呢？他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像嗅闻主人踪迹的弃犬，来来回回地寻找那一点可能性。
他知道，夏安喜欢热闹的地方，她向往人声鼎沸，他向往她。
“吃什么？”夏安瘪着嘴，讷讷问他。
余乐看她，弯起眼尾，凑近反问：“我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夏安愣了愣，脸腾一下红了，赶紧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道：“胡说什么，这么多人。”
余乐的舌尖舔过夏安的手心。
夏安一下缩回手，又用力拧了一把余乐的大臂，再蒯他一眼，警告他的得寸进尺。
“没人留意我们，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余乐耸耸肩。
夏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夜市上人来人往，间或夹杂几对情侣，人们都在和自己的玩伴交谈，无人在意她和他之间的口角。
“那也不行，不准问这种别有用心的陷阱问题，遵纪守法的吸血鬼不喝人血。”夏安拒绝回答。
余乐：“我想吃和“我”类似的食物。”
夏安奇怪地看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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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为什么？”
余乐：“好奇。”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夏安的眼睛：“好奇我在你口中的味道。”
正如夏安想了解他的过去，他也想了解夏安作为吸血鬼的生活。
夏安拗不过执着的人类，她思忖了一下，回忆血液的味道：“甜甜的，有时酸酸的，偶尔还会咸咸苦苦的，闻起来很香，有点粘稠。”
余乐：“听起来像怪味八宝粥，不怎么好吃。”
夏安摇头又点头：“不是粥，但很好吃。”
她说完脸又有点红，连带耳朵尖都微微发烫：“总之很难描述，味道会随着人类的心情发生变化，你开心的时候闻起来香香甜甜，会让我想起挂着露水的新鲜草莓。”
“你难过的时候闻起来像咸湿的大海，潮乎乎的，感觉一个浪头会迎面打来。”
“还有些时候，你闻起来酸酸涩涩的，吸血鬼搞不懂你的心情……”
余乐笑了：“看来我要保持良好的心情，不然连味道都会变得糟糕。”
两人走走停停，已经到了夜市的尽头。
尽头处是一个略显老旧的摊位，纸板做的招牌缺了角，上面写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大字——“屯手工棉花糖”，旁边停着一辆老式小板车，其上摆着个铁质大圆桶，圆桶中央的小孔往外冒着亮晶晶的糖丝。
“要一个草莓味的。”余乐扫码付款。
老板应声开做，轻盈的糖丝飘在空中，一根细杆上下翻卷，眨眼间，就变出了一个热腾腾的胖团子。
“好嘞。”
余乐接过棉花糖，在夏安眼前晃了两下。
吸血鬼有点想吃，但一想又尝不出味道，就又摇头拒绝。
她问咬了一口的人类：“好吃吗？”
余乐不置可否：“甜的，太黏糊。”
夏安表示认可：“是你的味道，粘牙。”
走了一路，她已经习惯被人类挽着，棉花糖的糖丝飘过来，有几缕粘到了她的鼻子上，闻起来是淡淡的草莓香精味。
吸血鬼打了个喷嚏，她晃晃脑袋，又凑近闻闻人类，酸酸甜甜纯天然，比棉花糖好闻许多。
“应该没有你好吃。”夏安郑重其事地更改了评价。
余乐点点头：“我想也是。”
他几口吃掉了棉花糖，轻飘飘的东西落到胃里，空落落的。
“摩天轮，当日最后一班，需要乘坐的游客请自行排队，有序上前……”广播声回荡在园内。
余乐拉着夏安坐了上去。
巨大的轮盘开始转动，五彩缤纷的灯光像流水一样旋转，失重感使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偌大的世界恍惚间变作了一个微缩模型，静静躺在他们的脚下。
夏安趴在窗玻璃上，俯瞰着清江市的夜景。
鳞次栉比的楼房连绵成片，透出星星点点的昏黄光芒，城市里的公路化作了一条条金色的游龙，奔流不息，直通向没有尽头的远方，繁华，静谧，令她心驰神往。
“好美…”夏安喃喃自语，“人类的城市，真的很漂亮。”
余乐坐在她的对面，静静注视着沉醉其中的吸血鬼，光怪陆离的世界被隔绝在外，小小的玻璃屋子里只有她和他，流光影影绰绰，将她欣喜的眼眸映照得分外明亮。
他也不禁笑起来：“是很漂亮。”
烟火在空中四散，绽放出重重叠叠的花朵。
夏安惊奇地回过头，想分享这份出乎意料的喜悦，却撞上了一个草莓棉花糖味道的吻。
甜甜的，酸酸的，混杂着湿热而粘稠的香气。
她应该没法尝出人类食物的味道。
夏安下意识舔了舔，嗯，是人类的味道。
烟花声透过玻璃传过来，听起来闷闷的，掩不住她愈来愈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