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想和自己打个招呼,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像片没有形状的雾气,又像阵飘忽不定的风,徜徉在树木的枝叶之间,只能远远观望着十七岁的自己。
夏安逐渐意识到,她身处在梦境之中。
可为什么偏生是这样一个梦呢?这是夏安最不愿意想起的一段回忆。
十七岁的这天,母亲去世了,夏安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一个在乎她的人。她什么都没有了,连公墓的钱都付不起。
她抱着母亲的骨灰,失魂落魄地走进了荒山,想挖两座坟冢。
一座给母亲,一座给自己。
母亲是夏安活下去的希望,她是牵着风筝线的人,夏安是一只小小的风筝,母亲拉扯着夏安,默默注视夏安在天际间翱翔。
也许母亲曾期盼着,终有一日,风筝会变成鲜活的小鸟,夏安会长出强劲而美丽的翅膀,挣开那条可有可无的细线,独自飞往远方。
可母亲没等到那一天,她运气一向不好,疾病蚕食了她的生命,那条细线从她手中滑落,连带风筝也一齐跌落到地上。
夏安丢失了活下去的理由,也没有赴死的勇气。
她将母亲的骨灰葬在一边,躺进了另一侧的土坑,默默闭眼,等野兽来啃食她,等风沙来掩埋她。十七岁的她太过懦弱,又无能为力,悲伤的阴翳充斥全身,甚至连回忆都被泪水浸染得模糊不清。
她如何度过那个难熬的夜晚?夏安已经不记得了。
夏安望向远处挖坟的少女,想冲上前给少女一个拥抱,可她像阵风似的穿过了她,不留一丝痕迹。
磨人的梦境似乎没有尽头,十七岁的少女坐在土坑边发呆,二十三岁的夏安看着十七岁的自己发呆。
这注定是个漫长而痛苦的夜晚。二十三岁的夏安出神地想。
细细簌簌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有人躲在旁边的草丛里。
枝叶掩映之间,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庞,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那人身上套着一件破烂长褂,还沾染了星星点点血迹,像刚从某间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病号。
夏安不记得十七岁的夜晚出现过一个奇怪的少年。
再仔细看看,这个少年长得好像余乐啊。
二十三岁的夏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没料到在梦里也会碰见缠人的冤家。
十七岁的少女没发现躲在暗处的少年,她依旧坐在土坑边,低垂着头,泪水已然干涸。
少年手里握着把短刀,猫起腰,借着草木的遮掩,缓缓朝土坑边的身影靠近。
二十三岁的夏安惊觉,但她无法出声提醒,扑上去也只能穿过少年的身躯,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鬼般的少年一步步逼近十七岁的自己。
真是个无比糟糕的噩梦。夏安飘浮在空中,张牙舞爪,愤然与空气搏斗。
好在十七岁的她先一步回转了身,看见了不怀好意的少年。
“你是谁?”少女愣怔,没想到深夜的荒山还会撞见人,下意识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少年颇为自然地收起短刀,反问道,“你是谁?”
少女警惕地往后退几步,她瞥见了少年别在腰间的短刀。那是把银制匕首,露出半截饱含威胁意味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凛凛寒光。
十七岁的夏安听说过吸血鬼猎人的故事,小时候母亲为了哄她听话,将吸血鬼猎人渲染得十分可怕,以至于夏安长大了也仍心有余悸。
吸血鬼猎人随身佩带银制匕首,他们会在吸血鬼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用匕首割下吸血鬼的头颅,以此来慰藉被吸血鬼杀害的人类。
“我是吸血鬼,你是吸血鬼猎人。但你不能杀我,因为我从来没有害过人……”少女喃喃自语,好似在说服自己活下去似的,双眼又止不住地流下泪来。
少年古怪地瞧了她一眼,把匕首插进刀鞘:“别哭了,声音轻点,小心哭声引来山里的狼,你和我都活不下去。”
“若狼真跑来了,你要先一刀杀了我。说实在的,我本来也不想活了,被狼一口口咬死,倒不如被你一刀了结爽快。”少女垂首默默流泪,尽量哭得小声,她像泄了气的皮球,颓丧地坐了下来。
“……”
没听见少年答话,她又自顾自说道:“倘若你真杀了我,也别让狼来啃食我的尸体,我挖好了土坑,只麻烦你把尸体扔进坑里,将我埋起来,不费你什么功夫的。”
十七岁本就是少女多愁善感的年纪,夏安又刚送走了母亲,悲戚之情难以言说,都化作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
“说来也奇怪,我今天本来就是来寻死的,可临到关头又退缩了。荒山人烟稀少,怎么偏生就碰上了像你这样的吸血鬼猎人,可能命中注定,我今日必有一劫难,非死不可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隐有决堤之势,声量也渐渐大起来。
“可我还不想这么死掉,母亲也必然是想要我活下去的。可活着好难,我既不是完整的吸血鬼,也不是完整的人类,哪里也容不下我。我按照人类的活法过了十七年,如今却要以吸血鬼的身份被你杀了,我不甘心。”
“我不会杀你,你且小声些。”少年拧了眉,他谨慎地观望四周,细听除了少女哭声以外的声响。
远处传来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在往这里靠近。
他弓起背,手刚放到腰间的匕首上,就被少女使力拖拽进了土坑。
二人满身尘土,蜷缩在土坑的角落。
“你不杀我,我也不会害你的。”少女已止住了哭泣,她抽噎了两声,尽力把声音压低,“刚刚外面有奇怪的动静,我才拉你躲了进来。听着不像是狼的声音,更像人类的脚步声。”
少年讶然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隐瞒:“是来抓我的人。”
少女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人类总是有很多秘密,吸血鬼猎人肯定也有他的秘密,好奇心害死猫,吸血鬼尽力克制着涌动的好奇心。
嘈杂的脚步声漫过头顶,间或夹杂着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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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交谈声。
“这一片都找遍了,压根没看见半个人影,黑乎乎的荒山,我们也没带手电,这么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实在不行就先回去。”
“难不成是我幻听了?刚刚这个方向确实有不对劲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像谁在哭。”
夏安紧贴住土坑壁,屏住呼吸,还用手将少年往身后撇了撇。
少年有些不自在,但碍于两人的处境,并没有拨开横在身前的手臂。他侧过头,黝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凝视着身旁紧张的少女。
“真瘆人,要不是你的幻觉,我都有点害怕了,那跑出去的东西还会哭?它可没有正常人类的感情,只是实验室里的活体生物罢了。”
“你又没亲眼见过它,怎么知道它有没有感情。要我说,就是因为这违背人道的实验,才招致来了这可怕的灾祸。说不定,它就躲在哪个角落里,远远地监视着我们。”
交谈声逐渐远去,那些搜查的人已然走远了,他们拨开草叶,身形隐入浓重的黑暗之中,继续寻找那逃亡在外的“非人之物”。
夏安松了一口气,她无力瘫坐下来,灰扑扑的泥土沾了一身,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也沾上不少灰尘,像只失魂落魄的流浪动物。
她转过头,望进少年那双黑幽幽的眼眸,莫名有种松快的感受。
“原来你也不是人。”少女眼睛一下亮起来,直愣愣看着他,像发现了某种珍稀的宝物。
少年没料到她的反应,他继续与她对视,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可少女只是望着他,还露出了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你说过不会杀我的。”
“人类都害怕我。”
“可我不是人类,我是吸血鬼。”
“吸血鬼不能相信人类的承诺,人类总是阳奉阴违,两面三刀,我说不准还是会杀掉你。”
“可你也不是人类,我想你会信守诺言的。”
“……”
少年幽深的眼眸像没有尽头的黑洞,任谁望上一眼,都会陷入无尽的深渊。少女也被迷惑了一瞬,好似头脑中的东西都被抽空了一般,可她很快又清醒过来,只冲着那双眼睛发笑。
“你和我都不是人,不再孤单的感觉真好。”
“不再孤单么……”少年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移开了视线,转而望向夜空。天空中的乌云已渐渐飘散了,露出一轮圆白的月亮,洒下缕缕清浅的流光。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孤单的日子太难熬,但是有个朋友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一直都想有个朋友。”月光鼓舞了少女,她发出了第一次交友的邀请。
少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早都快要忘记这个词了,“朋友”听起来是如此的陌生而遥远。
“那我就当作你答应了。”少女已替他应了下来,她靠在土坑壁的一侧,似乎在对谁说话,“妈妈,我交到了第一个朋友,我好像又能继续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