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一张长方桌，隔开对坐的两人。
刺眼的强光打在余乐身上，他没有反抗，只静坐着，一下一下用手铐敲着桌面。
王局长坐在他对面，不停用布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蒋六一不在桌前，他隔着一层玻璃，负责观察并记录审讯情况。
“我不得已才动手的。当时那个A级通缉犯袭击了人类，现场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就不用我再给您赘述一遍了吧，也节省大家的时间。”
余乐神色自如，手铐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似乎真是迫不得已才砍掉了吸血鬼的头颅。
“眼下教主已经潜逃，与其把我扣在这里当犯人审，不如放宽些对我的限制，给我想要的信息，我才能更好地帮你们办事，不是吗？”
余乐向前探了探，把手铐举了起来，眼尾弯弯，笑道：“如果我不想，你们也没办法把我拷起来，我可是诚心诚意想和组织合作的。”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汩汩而下的溪流，即便是暗藏锋芒的威胁，也令人不自觉放松警惕。
王局不作声，只一味地擦汗。明明强光灯打在对面的余乐身上，可他却感同身受，浑身上下都像被炙烤着，有苦难言。
这么尊大佛，怎么就偏偏选中他们清江市分局了呢？
上头专门吩咐过，要用好余乐，也要小心余乐，这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永生计划”的001号实验品，多年前毁掉实验室潜逃，间接导致珍贵的实验试剂和资料丢失。他消失了好几年，政府私下搜寻，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实验试剂和资料也不知所踪。
“永生计划”牵扯了不少大人物，又挑战了人伦道德底线，是政府的绝密研究项目。若资料和试剂一旦流出，后果不堪设想，001号作为参与极深的实验品，他所知晓的信息也绝对不能被公之于众。
当年实验室被毁，少量幸存者已被政府完全控制起来，只有001号还潜逃在外。
由于实验资料的丢失，官方并不知晓001号的具体信息，也不清楚001号在实验中获得了什么样的能力，他成了一把悬在政府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五年过去了，官方永久封存了“永生计划”，并且将001号的状态变更为死亡，一切都将成为一段被埋葬在时间长河里的历史。
可001号像不会消散的鬼魂，幽幽地找上了门。
他说他叫余乐，要和政府做个交易。
当年实验室被毁，不全是余乐一人所为，还有“永生计划”内部的实验人员协助了他，那个人也逃走消失了，带走了实验最核心的资料和试剂。
余乐会帮政府找回实验资料和试剂，政府则要提供他想知道的一切信息。
政府起初怀疑他的动机，这是个风险极大的交易，他消失了五年，又一声不吭地出现，还主动提议要帮他们找东西，余乐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或许有了一部分的答案，但对于他真正想做什么，政府始终抱着怀疑又谨慎的态度。
与虎谋皮，需得事事小心。
他们并不想再经受一次“永生计划”那样的毁灭。
“我们已经确定，戒血互助会教主就是当年潜逃的实验人员，但原本是人类的他，为什么会变成吸血鬼，我们不得而知。”王局抹了把汗，粗短的手指一圈圈绕着档案袋封口的棉线，“我已经让人在清江市的各个交通要道设卡，一旦有新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同步给你。”
余乐听到了想要的答复，兀自站起来身来，活动了下手腕，银制镣铐应声脱落。
他把镣铐摆在桌上，冲王局微笑：“事情您都了解清楚了，那我就可以出去了吧。”
“晚上还有个新人入职的欢迎会，我可不想迟到。东街那家餐吧，吸血鬼友好，适合新人，局长您考虑得真周到。”
哪来的欢迎会啊。王局呆若木鸡，反应了三秒，随后在微信群里发布了晚上聚餐的消息。
————
小轿车在街道中穿行，暮色渐浓，街边的路灯零星亮起，暖色的灯光洒在车窗上，映照出夏安略显兴奋的脸庞。
东街算清江市最热闹的一片地儿，大大小小的餐馆聚集在这条街上，再往旁边走两步就是清江市最大的夜市，晚间人流量很大，多是东边大学城里出来放风的学生。
夏安很少来东街玩，虽然在清江市呆了快一年，但像这种人流特别密集的地方，她都会特意避开。
她刚来清江市的时候，也想好好逛一逛热闹的片区，感受下江南小城的烟火气。
可教主告诫像她这类特殊的教众，他们是曾喝过人血的“逃犯”，如果想隐藏踪迹，就尽量不要外出，尤其不能去人多的地方，避免行踪暴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除此之外，人类的气息会放大吸血鬼的感官，加重他们对血液的欲望，为了能使治疗的效果最大化，也要减少和人类的接触。
夏安其实很喜欢热闹的感觉，处在人群之中，会让她有种生活的真实感。
可她总是很难进入人群，那张别人唾手可得的门票，对她来说，就像一只随时都会拍拍翅膀飞走的小鸟，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鸟飞走。
余乐和夏安相反，他总处在人群之中，被形形色色的人围绕着，总有看不完的热闹，可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只觉得吵闹。
人们围绕着他，但并不是为他而来，人们为了余家义子的身份、金钱、权势，又或者为了他精心装扮的温柔性格、姣好皮囊。
离开实验室之后的生活，和在实验室中的生活并无区别，他仍是笼中供人观赏的野兽，只是那个笼子变大了些，令人看不清边界。
餐吧灯光偏暗，每桌都配了一个补光蜡烛，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来点燃。橘红色的蜡烛火苗上下窜动，玻璃酒杯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金黄色的酒液和鲜红的代血浆饮品晃动不止，激荡起层层欢快的声音。
特殊事件组人来了不少，几乎坐满了整个餐吧。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抠门老王请客聚餐还包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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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给我们点奶茶，都点最便宜的蜜雪冰城。局长终于是被余乐折磨疯了吗。”
“我上次进组，别说聚餐了，连个蜜雪冰城都没喝着，入职第一天就加班到十点，晚上回家走路都是飘着的。这新进组的吸血鬼什么来头，这么大排场。”
“你仔细看看李姐在群里发的消息，新来的同志可不是一般吸血鬼，她有望救我们于水火，以后就不用提心吊胆害怕被分到余乐那队了。”
在众人的笑闹声中，王局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欢迎陈词，又领着夏安认识了一圈组内的核心骨干，并让他们平时多多关照新来的吸血鬼同志。
每一位核心骨干都用看女儿一般的慈祥眼神注视着夏安，他们心里在默默流泪，苦日子总算要熬出头了。几乎每位核心骨干都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随后一饮而尽，用这样的方式，庆祝光明的到来。
几位前辈都豪饮如注，夏安也不好意思只抿一口，她把血浆饮品换成了啤酒，正欲举杯一口饮下，手中的酒却被拿走了。
余乐替她挡了酒。
青年单手支在桌子上，微仰起头，举着酒杯，澄澈的酒液滑入口中，浸湿了偏薄的唇瓣，几滴酒液顺着脖颈滑下。
夏安有些不解，她记得余乐不擅长喝酒。
大学和余乐交往之后，夏安突然收到了很多聚会邀约。
有些人没法直接邀请到余乐，就把她当作了一块踏板，表面上是邀请，实则是要挟。
她一开始并不了解里头的弯弯绕绕，被人群突如其来的热情冲昏了头脑，她欣然赴约，也在聚会上交到了一些朋友，几次聚会之后，朋友们总会说想见见她的男友，她才失落又无奈地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
在聚会上，余乐会被许多人围着敬酒，敬酒的人喝得多，余乐却不怎么接茬，多是以茶代酒，或象征性的小抿一口。
有些时候实在躲不过，余乐也顶多喝一杯，就会找个由头离场，徒留夏安在聚会上，应付那些不讲道理的酒蒙子。
这样的聚会去了几次，夏安也觉得没意思，热闹是他们的，而她什么也没有。
玻璃碰撞的声音将夏安拉回这个属于她的欢迎会。
昏暗的灯光下，余乐还在一杯接一杯地替她喝酒。酒液使他的手有些不听使唤，余乐感觉眼前出现了重影，他踉跄了两步，手牢牢扣住桌面下缘，才勉强站稳，不至于摔倒。
夏安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余乐，没有了往日的运筹帷幄和潇洒自如，只一言不发地吞咽着酒液，黑沉沉的眼睛都染上缱绻的醉意。
夜已经深了，众人都有些晕乎乎的，陆陆续续离开了餐吧。李雪已送走了其他喝醉的人，只留下一个最大的麻烦交由夏安自行处置。
余乐趴在餐吧的桌台上，不醒人事。
夏安拧了拧余乐的耳朵，他一点反应都没有，长长的睫毛轻合着，呼吸平缓，像某种陷入深度睡眠的犬科动物。
她扛起他的一条胳膊，放到自己肩上，拖着余乐，慢慢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