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铐叮当作响，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晃得吸血鬼睁不开眼。骨节分明的手舒展自如，微微勾起的指尖上下颤动，无不显出手主人的轻佻本色。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夏安讪讪一笑，拒绝和余乐握手。
滴滴嘟嘟的喇叭声打断了她的问题，警局栅栏门应声开放，小汽车一路长驱直入。
“到了，先进局里吧，看看工作环境。”李雪没正面回答，用笑容安抚犹疑不定的夏安，“看完不满意姐再送你走，就当来这里免费参观，不用太有负担。”
夏安还没来得及推脱，就被李雪风风火火地带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李雪步子迈得大，五指紧紧扣住夏安的手，像生怕放走了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警局由五栋楼房构成，建筑样式别致复古，半弧形屋顶漆成淡黄色，红砖墙略显斑驳，玻璃花窗错落有致地镶嵌在墙体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光。
五栋楼大小不一，功用不同，区隔着不同性质的办事组别。几人穿过了最中央的大楼，沿着连接各栋楼的廊道一路曲行，走进了掩藏在最后的5号楼。
5号楼专为特殊事件组所用，严令禁止普通员工擅自入内。
几人畅通无阻，守在5号楼门口的卫兵一看见余乐被拷着，脸上纷纷露出好奇又探究的神色，但他们都不敢多问，只对着四人的背影行注目礼。
楼内的陈设与普通办公大厦类似，一楼是接待区，再往上是员工们的办公区域。四人乘坐着电梯到了三楼。
电梯门刚打开，就迎上来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顶着秃瓢，皱巴巴一张脸堆满笑，热情洋溢地握住了夏安的手。
“这位就是新来的夏安同志吧，你好你好，我叫王长江，特殊事件组的组长，在此代表组织欢迎你。”
一大把花束塞进夏安怀里，花束一看就是精心搭配过的，色彩纷呈，高低错落，中央的向日葵格外耀眼，黄澄澄、圆鼓鼓的花朵像一轮金色的太阳。
另外几个陌生人也忙不迭和夏安打招呼，接二连三地做了自我介绍，都是组里大大小小的领导。
夏安被众人簇拥着走出了电梯，晃晃悠悠走过好一段路，特殊事件组的热情让她有种飘飘然的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令人心旌摇曳。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受欢迎。
过道两旁是玻璃隔断，办公区时不时有人透过玻璃张望着，似乎对过道上的一行人很感兴趣。
吸血鬼的听力灵敏，夏安路过几道微开的小门，能听到里头员工的议论声。
“嚯，头一回见那煞神被拷着回来的，这次是惹了多大祸，有次他把人基地炸穿了，也没见有什么惩治措施，这回不就杀掉个A级通缉犯么，有这么严重？”黑框眼镜男正襟危坐，手指劈里啪啦在键盘上敲击，嘴巴也没闲着，叽叽咕咕地和旁边同事闲聊。
“还放跑一个S级通缉犯呢，可不算小事，估计局里领导也早看不惯这哥们儿了，正好借这个由头敲打敲打他。”一旁的同事搭腔。
“我看未必，按李姐在群里的说法，这次的案子如何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议论声逐渐变小，夏安没能听见后面的谈话内容。
她微微侧过头，观察身旁余乐的表情。
夏安记得余乐的听力也不错，简直不像正常人类。
大四那年，夏安没攒够学分，被迫和低年级学生同修一门专业课。
上课前一晚，她在联谊派对上喝了许多酒，虽然吸血鬼不会醉，但第二天头还是会痛的。
她顶着发胀的太阳穴，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小声碎碎念，吐槽没有心的人类男友。
坐在第一排的余乐仿佛听到了她的吐槽声，他滴酒未沾、神清气爽，回头冲她笑，还在手机上给她发状似嘘寒问暖的贴心短信。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明明就是因为他，夏安才会喝那么多酒。
大学交往期间，余乐人前是温柔体贴的高富帅男友，人后是虚与委蛇的黑心莲花。夏安可没少被他戏弄，笑眼弯弯的人类最会欺骗和伪装了，切开来都是一肚子坏水。
说来也奇怪，余乐大学时装得好好的，谁看见都得夸他两句，如今风评两极反转，旁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犹如看到洪水猛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夏安内心有种微妙的平衡感，颇为同情地拍了拍余乐的肩膀。
余乐只低垂着头，乌黑的睫毛像蝴蝶的羽翅，簌簌抖动，扫落一片阴影。
前男友不会哭了吧，人类果然是很脆弱的。夏安对这种被人群排斥在外的心情深有体会。
考虑到人类不堪一击的自尊心，夏安拉了拉余乐的手铐，示意他低下头来，低声安慰道：“你为人民办事，惩恶锄奸，不容易，心里苦，我知道。”
余乐愣了愣，再看看她略带怜悯的神色，实在压不住笑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压根不在意旁人的议论，没料到夏安还有闲心听墙角，反过来安慰上他了。感谢同僚嚼舌根给他加的同情分，余乐决定最近不去找八卦三人组的麻烦。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余乐边笑边应承她的安慰。
夏安伸手把余乐的嘴角抻平：“难过也没关系，不用强颜欢笑。”
余乐配合地收起笑容，像某种温顺的大型狼犬。他亦步亦趋跟在夏安身后，心情格外晴朗，不自觉又勾起了唇角。
二人交头接耳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李雪的眼睛，她观察力极佳，甚至还留意到了余乐嘴角可疑的笑容。
果然，只要狗找到主人了，一切就都好办了。李雪眼观鼻，鼻观心，在微信群里发了一个“脱离苦海，喜大普奔”的猴子敲木鱼表情包。
一行人走过了办公区，来到了另一侧的审讯区。几个领导与众人告别，王局领着余乐和蒋六一进了审讯房间，夏安和李雪则等候在门外，坐在靠墙的木质长椅上。
“安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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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怎么样，工作环境还可以吧。”李雪先起了话头，继续游说夏安入职，“局里领导都挺重视的，我们这里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夏安没接话，只含糊应了几句。她靠在椅背上，回想着方才余乐的反应。
一年没见，前男友的人缘变得好差。
以前在学校里，他可是出了名的高人气帅哥，家世好，样貌好，待人温柔，做事又面面俱到，人人都想和他攀关系。
但大多数时候，走在余乐身边，对夏安这种不善交际的吸血鬼来说，是一种莫名的负担。
许多人没法直接与余乐交上朋友，就会另辟蹊径，把她当作另一个突破口；又或是在余乐身上吃了瘪，不敢直接报复，便想从夏安这里找回场子，将她当作软柿子捏上一捏。
人们被所谓的光环吸引，像循着花香而来的蜜蜂，不知疲倦地拥簇在余乐身边嗡鸣，似乎这样便也能沾染上些许芬芳，以此来彰显品味，又或者用来验证自身在社会阶层中的排序。
夏安不喜欢人类复杂的社交游戏，也不擅长。
她深知余乐秉性不佳，又困惑于人类对他的盲目追捧，期待着余乐从神坛跌落、被众人背弃的那一天。
可当她真正看到这一刻时，想象中的喜悦并未如期而至，她既不开心，也不难过，只有一点点说不出的同情，就像看见了街边饥肠辘辘的野犬，有一种要给他买条火腿肠的冲动。
“局里待遇蛮不错的，要是你今天确定入职，我再去找领导申请一份额外的津贴，算是你协助组里调查戒血互助会一案的福利。”李雪语气诚恳。
“无功不受禄，我也没出什么力，不好拿这份津贴。”夏安还没脸皮厚到连这便宜都要占，她思忖了一下，继续道，“本来也不是钱的事情，我可以今天就入职，但是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们这么希望招我入职，是因为余乐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雪也不再藏着掖着。
她洋洋洒洒地列举了余乐同志进入特殊事件组一年来的“光荣事迹”，包括但不限于，炸毁北榆市基地只为放烟花，执行重要保密任务时跑去游乐园，私刑审讯通缉犯导致其死亡，身为人类却强占局里的血液代餐份额，威逼利诱同事吸血鬼协助其寻人……
“局里真的没招了，王组长这一年担惊受怕的，仅存的几根头发也都掉光了。”没有主人的野狗是真咬人啊。李雪唉声叹气，字字泣血。
“他做了那么多惹人嫌的事，大概都是为了找你。”
夏安听了一会儿，都替前男友感到不好意思了，连说几声抱歉。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真的很需要你。”李雪泪眼汪汪，真情实感，“但局里也尊重你的个人意愿，如果你实在不想做这份工作，我们也不会强留你。”
“我会留下来的。我也确实需要一份工作。”夏安抱了抱李雪。
她看着紧闭的审讯室大门，开始好奇里面那位不顾一切也要找到她的余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