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夏安戒血的第365天。
她打开冰箱,捞出了最后一袋植物蛋白代餐。
代餐是戒血互助会统一发放的,可以抑制吸血鬼的本能。
每天一袋,三年一个疗程,疗程结束之后,吸血鬼基本就和普通人类无异,不再会有吸食人类血液的欲望。
变得和普通人一样,是吸血鬼夏安一直以来的愿望。
她扯开代餐的包装,将吸管插入其中,淡红色的液体顺着吸管流入口中,淡淡的苦味和药草香,口感像人类嫌弃的中药。
不会生病的吸血鬼,也逃不过喝“中药”的命运。
好在夏安是个半吸血鬼,身体里有一半人类的血液,不需要三年的疗程,一年就行。
夏安捏着鼻子喝完了代餐,吐了吐舌头,尝试舒缓被敲打的味蕾。
人在吃苦的时候,总会看点八卦来分散注意力。吸血鬼也一样。
夏安拿着手机翻看热搜,歪头探脑,像只瓜田里的猹。
#人鬼和平60周年邮票#
纪念邮票设计精巧,主图是缠绕在一起的红玫瑰和白百合,血似的红与纯净的白交融,象征来之不易的和平。
作为一个处在夹缝中的半吸血鬼,夏安果断切到小程序下单了一套邮票,为和平添砖加瓦。
#人鬼通婚是刑事犯罪物种不同不必强融#
吸血鬼数量稀少,无论男女都长相俊美。
和平年代,不少人类对吸血鬼心生钦慕,极端者会用自身的血液饲养吸血鬼,直至被吸食而死。
尝过人血的吸血鬼,大多无法再压抑本性,往往会继续捕食人类,直至落网,被处以死刑。
畸形的爱恋害人害己,夏安深有体会。
食物就是食物,是不能变成爱人的!
夏安捏了捏空掉的代餐,庆幸一年前的自己迷途知返,没有掉入吸血鬼猎人的陷阱。
说起来让吸血鬼笑话,那位猎人还是她的初恋呢。
夏安悲愤地咬着吸管,还是不解气,又愤愤地捶了空瘪的代餐一拳,空袋子发出噗噗的声音,似乎也在嘲笑她。
笑吧,笑吧,反正这辈子也见不到那家伙了。
夏安将袋子揉作一团,把对前男友的愤怒都发泄在上面,扔进了垃圾桶。
狗东西,欺骗吸血鬼是没有好下场的,和垃圾一起发烂发臭吧。
进行了一通精神胜利疗法之后,夏安还是不解气,只好继续翻找热搜,试图寻找八卦来分散注意力。
然后就猝不及防地吃到了前男友的瓜。
#旧案重审消失的余家义子现身#
夏安点开了这个位于页面底端的热搜。
热搜内容很简短,基本都是当年案情的复述。
真正引发关注的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摄地点是清江市的游乐园,照片里的青年靠坐在摩天轮上。
照片的像素很低,布满灰尘的玻璃像一层雾,笼罩着照片的主人公。
青年套着黑色帽衫,微低着头,桃花眼弯弯眯起,脸上皮笑肉不笑,手边还放着一柄银制匕首。
很熟悉的匕首,曾经差点割开她的喉咙。
夏安后怕地摸了摸脖子,回忆起一年前的雨夜。
那是她和余乐交往一周年的纪念日,也是两人分道扬镳的日子。
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吸血鬼,夏安那天准备跟余乐摊牌,再一拍两散。
毕竟人鬼殊途,物种不同的恋爱终究不会长久。
她可不想和草莓牛奶过一辈子,每天只能看,不能喝,纯纯考验忍耐力。
为了顺利分手,夏安仔细学习了人类分手教程,特意在分手前夜和余乐大吵一架,作为铺垫。
也许是看穿了夏安的心思,余乐那天回来得格外晚,浑身是血,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换作寻常人,可能会心生怜惜,换个时间再提分手。
可夏安不是人,是吸血鬼。
她看着血淋淋的余乐,就像看着一块草莓酱蛋糕。
本能战胜了理智,夏安吃上了吸血鬼生涯中的第一餐。
用餐期间,她还差点被余乐的银制匕首划伤,好在狗男人失血过多,用不上力,只能任由她摆布。
就是那双黑乎乎的眼珠吓人,阴沉地注视着她,仿佛要用眼睛将她一寸寸吞没。
第一次进食的夏安试图找回吸血鬼的尊严。
她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还嚣张地舔掉了余乐眼角的泪水。
可那双桃花眼却弯了起来,没有恐惧,只有笑意。
一直在挑衅我。夏安气鼓鼓地想。
用餐一时爽,事后追悔莫及。
吸食人血是刑事犯罪,吸食猎人是自找死路。
认出银制匕首后,夏安意识到相处一年的男友是吸血鬼猎人。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夏安给昏迷的余乐清理了伤口,将现场打扫干净,还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留在了床头柜上。
虽然钱不多,但好歹是吸血鬼的一份心意,希望余乐醒了之后,能看在三张百元大钞的份上,不要找她的麻烦。
趁着茫茫夜色,夏安消失在雨幕中,一路南下,逃去了清江市。
也是在清江市,夏安遇到了戒血互助会的教主。
教主是个好吸血鬼,潜心研究将吸血鬼转变成人类的代餐,收留了许多像她这样的“逃犯”,给了他们新的身份和重新做人的机会。
在清江市的新生活十分顺利。
夏安每天服用代餐,至今基本没有吸食人血的欲望了。
靠着吸血鬼吃不饱、吃不胖的体质,她还在网上做起了吃播博主。
素食赛道,夏安将平平无奇的蔬菜也烹调得美味诱人,并且每次直播的食量都以公斤来计算。
独树一帜的账号内容,为她吸引了一波忠实粉丝。
自媒体的收入丰厚,夏安很快就攒了一笔钱。
但做吃播不是长久之计,她打算用这笔钱开一家手作甜品店。
她一直想知道,人类口中的甜品,究竟是什么味道。
可能是因为病毒破坏了吸血鬼的大脑,他们没有人类的味觉,只有嗅觉,能闻到普通食物的芳香,却无法真正品尝味道。
小时候的夏安,常常为此难过。
她总是趴在甜品店的壁橱前,像只流浪狗似地嗅闻烤面包的香气,一旦意识到自己既没有钱,也尝不出滋味,就只能耷拉着脑袋走开。
但现在有机会了,教主研究的代餐让她看到了成为人类的希望。
夏安不想做吸血鬼,她想做人,一个能吃饱、能尝到食物味道的普通人。
开甜品店的钱已经攒好,一年的代餐食疗也进入尾声,参加完下午的互助会治疗,夏安就能成为一个崭新的人类了。
美好的未来在朝她招手,夏安光是想想就开心,不自觉咧开了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不过,这张照片给夏安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云。
余乐为什么会出现在清江市?难道是找她寻仇?
一年前她逃走后,就切断了和余乐的所有联系方式,又换了教主给的新身份,溜得干干净净,除了三百现金,连根头发丝都没落下。
以人类的追踪手段,怎么也查不到一个凭空消失的吸血鬼。
唯一奇怪的,就是在她失踪后不久,余乐也消失了。
余乐是富商的义子,余老头指定的接班人。
可分手第二晚,余家起了大火,丢了传家宝,余乐也不见了。
后续警方调查,说是找到了一具烧焦的青年残骸,判定余乐已在大火中葬身,余家的传家宝仍下落不明。
当时看新闻播报前男友的死讯,夏安哭得稀里哗啦的。
虽然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但夏安觉得,应该是对食物的哀悼。
如果她是人类,看到季节限定的草莓冰淇淋掉地上,也会难过得想哭。
如今看到余乐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夏安却也高兴不起来。
他好好活着,她可就危险了。
夏安思索了一番,决定今天参加完互助会的治疗,就连夜离开清江市。
唉,可惜了她看好的甜品店门面,这么好的位置,后面也不知道给谁捡个大便宜。
既然如此,就先把停播公告发出去吧。幸好平时直播都带着面具,没有暴露真容。
直播有时会招来一些奇怪的人,如今这年头,连吃播博主都有私生了。
她选择停播,也有一部分是私生的原因。
停播帖子很快上传,夏安的ID叫披着羊皮的狼,因为素食吃播比较小众,她在吃播圈子里还挺出名的。
公告一发出,底下冒出许多评论。
有不舍挽留的:“主包别走,我每天就指着你的视频下饭(流泪猫猫头)”
有体面告别的:“主包几百粉的时候就在看了,谢谢你带来的每一次直播,祝好(撒花)”
还有几个关注比较久的老粉,知道一些内情,在打抱不平:“是不是因为那个私生?报警了吗?立案调查,绝对不能姑息。”
私生的留言在最底下,ID是一串乱码,这人被封过好几个号,但还是像蟑螂一样无孔不入,在评论区大放厥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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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停播就能躲掉吗?我知道你住在哪个区。”
“走夜路小心哦~你们小区的路灯最近坏了吧~”
“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别以为带面具就能把一切都遮住了。”
……
夏安把友好的评论都回复了一遍,压根没搭理那个乱窜的私生。
威胁吸血鬼,真是不嫌命长的蠢货。
夏安伸了个懒腰,关上手机,草草收拾了一下,出门前往戒血互助会。
外面晴空万里,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夏安一扫心底的阴霾,转身骑上共享单车,车轮划过地上金灿灿的暖阳。
夏安的手机放在口袋里,开了静音模式,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
“把我当空气是吧!你等着,我要鲨了你(带血的刀/带血的刀/带血的刀)”
附上一张夏安骑着共享单车的侧面照片。
消息触发了平台规则,被自动删除。
但死亡威胁很快在圈子里传了开来,变成了一个崭新出炉的瓜条。
对于网络世界发生的一切,夏安全然不知。
她刚到目的地,天空就下起了雨。
戒血互助会在一栋居民楼里,入口处的房檐稍窄,勉强能遮住倾泻的大雨。
没淋到雨,LUCKY!夏安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今天肯定会很顺利。她一面想着,一面输入了门禁的密码,走进黑漆漆的楼道。
这栋居民楼有些年头了,里面的住户基本都是些老头老太,平常也没什么人会来访,只剩下他们这些习惯黑暗的吸血鬼穿梭其中。
雨下个不停,今天的不速之客格外多。
夏安进去没多久,一个矮小的身影就尾随而入。
过了好一阵子,茫茫雨幕中又冒出两个黑影。那俩人都没撑伞,套着暗色的厚雨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楼前。
其中一人带着皮手套,手里捏着一张相片。
相片拍下了戒血互助会的某次活动,教主的头被红色记号笔单独圈出。
那人却没看红圈,直愣愣盯着相片角落。
相片角落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身量瘦削,皮肤呈现不自然的冷白色,神色放松,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自顾自咧着嘴傻笑,暴露了吸血鬼特有的犬齿。
“还是一副傻样。”余乐摩挲着相片,大半张脸都被雨披的阴影覆盖。
旁边凑上来一个脑袋,看看相片,又看看余乐,困惑道:“余哥,你认识这个女的?”
脑袋的主人叫蒋六一,性子直,大老粗,三十来岁,叫余乐一声哥是出于过命的交情。
他为了给妻女报仇,杀了人,蹲了几年大牢出来,又差点被仇家反杀,后被余乐救下,两人就成了搭档,专职追捕穷凶极恶之徒。
虽然和余乐相处了几个月,但蒋六一完全捉摸不透他这个人。
余乐对什么事都不在意,能笑着割下罪犯的耳朵,仿佛只是在料理一道家常凉菜。
可刚才的余乐看起来在动摇,悲伤?高兴?
蒋六一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仔细想想,或许是活人气儿,刚才的余乐才像个有正常情感的人类,而不是一具只会杀人的行尸走肉。
蒋六一看着相片角落的女人,隐隐觉得有些熟悉,掏出手机翻找群聊记录。
他是个吃播爱好者,平时喜欢看点下饭视频。
余乐已经将相片收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答道:“不认识。”
“诶?余哥你不认识,我认识,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熟悉。”
蒋六一把手机递到余乐眼前,放大了瓜条截图,截图右下角有个水印ID。
“披着羊皮的狼,是她是她,这个吃播博主被私生蹲点了,今天上午私生还发了偷拍照。”
群里又弹出几条消息,说是私生一路尾随博主,还公然在社媒上同步最新进展。
有粉丝尝试报案了,但是目前联系不上博主,情况不太明朗。
私生最新一条帖子是3分钟前。
配图两张,一张是博主进入这栋居民楼的画面,另一张是私生蒙面站在楼前的自拍照,配文“狼来了”。
余乐拿过蒋六一的手机,熄了屏,塞进自己兜里,一言不发地撬开门禁,朝里走去。
“余哥,你……”蒋六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余乐的嘘声打断。
余乐回转过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笑,被雨打湿的黑发贴在颊侧,半个身子浸在昏暗的楼道里,像刚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每次看见余乐这样笑,都会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蒋六一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