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化疗后,苌斓在病床上安静地睡着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动,斑驳的树影落在白色床单上,像一幅缓缓流动的水墨画。忘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书页里夹着去年秋天的梧桐叶、前年春天的玉兰花瓣,还有不知哪一年的银杏叶。他没有看书,只是看着苌斓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和很多年前在病房里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一模一样。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时脚步很轻,换完药又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传来远处的电话铃声,响了几下就断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和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傍晚苌斓醒了,精神比上午又好了一些。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树玉兰花,忽然说想出去坐坐。忘海把轮椅推到病房门口,又回来给他加了件外套。春天的傍晚还是有些凉,他把围巾从床头柜上拿起来,轻轻绕在苌斓脖子上——一圈,又一圈,和很久以前在路口时一模一样。苌斓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说这条围巾织了好多年,边都磨毛了。忘海说,磨毛了也好看。
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傍晚的光线温柔得不像话。夕阳从梧桐树新绿的叶子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石子路上,落在草坪上,落在苌斓摊开的掌心上。他坐在轮椅上,忘海推着他慢慢走过玉兰树、走过迎春花丛、走过那片刚冒出嫩芽的草坪。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特有的清甜——玉兰的花香、青草的涩味、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被晚风轻轻吹散。苌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春天真好。忘海停下脚步,把轮椅停在湖边。湖面上的冰早就化了,碧绿的水面上倒映着梧桐树和玉兰花的影子,有几只野鸭子在湖心游来游去,身后拖出长长的V字形波纹。
苌斓看着那几只野鸭子,忽然说,以前我们学校操场后面也有一个湖,比这个小,冬天结冰的时候有人在上面滑冰。有一次放学他在湖边等忘海,忘海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深蓝一个浅蓝。忘海说他也记得——那天苌斓等了很久,鼻尖冻得通红,他把保温杯塞进苌斓手里让他暖手,苌斓说你傻不傻,保温杯是保温的,外面不烫。他说,那也比没有强。苌斓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说那时候他真傻。忘海说现在也不聪明。
天渐渐暗下来,花园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暖黄的光映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苌斓看着那些灯光,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忘海,他们在一起多久了。忘海说,从高二开始算的话,很多年了。苌斓说,很多年是多少年。忘海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每一天——第一年,在天台上给他递热牛奶;第三年,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第五年,帮他剥橘子;第八年,陪他第一次化疗剃光头发;第十年,在除夕夜把红灯笼挂在输液架上;第十二年,在他掌心里写“以后每年元宵节都煮汤圆”;第十三年,在春分过后的病房里,他问他,如果他变成石头怎么办。每一年都有很多天,每一天都记得。苌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说,他以前觉得自己命不好,现在觉得命太好了——好到能有一个人记得他每一年的样子,好到能有一个人陪他看过这么多春天。
忘海没有说话,只是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停在玉兰树下。玉兰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有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苌斓的肩头,落在他的掌心里。苌斓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伸手把它别在忘海的耳朵上。他说好看,像春天的王子。忘海把花瓣从耳朵上拿下来,别回苌斓耳边,说王子只有一个,不是他。苌斓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去看湖面的灯光,耳根被玉兰花瓣衬得更红了。
那天晚上,苌斓吃下了大半碗荠菜馄饨。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嚼,每一个都嚼了很久,和以前在厨房偷吃刚出锅的饺子时一样认真。忘海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碗,他说够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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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胃装不下。忘海把空碗收进保温袋里,又把保温杯里温着的梨汤倒了一杯给他。苌斓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梨汤清甜。他说,今天的梨汤比昨天的好喝。忘海说,今天多放了一颗红枣。苌斓说红枣放多了会抢梨的味道。忘海说,那明天少放一颗。苌斓想了想,说还是放两颗吧,红枣多一点甜。忘海说好,两颗。
吃完馄饨,苌斓靠在床头,腿上盖着那条灰色薄毯。他说有点累,但不想睡,想再和忘海说说话。忘海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挂在梧桐树的枝丫之间。苌斓问忘海还记不记得去年秋天他们在枫树林里堆落叶,他把忘海整个人埋进落叶堆里,忘海的眼镜歪到一边,脸上全是泥土和草屑。他伸手把忘海头发上的一片碎叶子拿掉,说你看起来像一棵秋天的树。忘海也伸手把他头发里的叶子一片一片摘出来,说你更像,头发上全是枫叶,鼻子上还有一片。
忘海说记得,他还记得苌斓躺在那堆落叶里,看着头顶的枫树,说以后每年秋天都来。他也说好。苌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以后没有机会再去怎么办。忘海把苌斓的手指轻轻握住,说那就把以前去过的每一个秋天都记在心里——前年的枫叶还夹在书里,去年的山楂酸得他嘴角直抽,但他说不酸。每一片叶子都还在,每一个秋天都没有丢。
苌斓靠在忘海肩上,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那弯细细的月亮,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台上堆雪人,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安静。那时候他以为雪人堆完就没了,后来才知道,雪化了会变成水,水渗进土里,第二年春天会开出花。他不是回光返照,他是终于熬过了最冷的冬天,等来了属于他的春天。这个春天里有玉兰花,有荠菜馄饨,有一个愿意趴在他床边学猫叫的人。还有明天——明天早上保温杯里还是会放两颗红枣,围巾还是会换着戴。他们会继续并肩走过每一个春天,就像过去那些年一样,也像未来那些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