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次化疗结束后第三天,苌斓在病床上睁着眼睛躺了整整一个上午。窗外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极小的嫩绿色芽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攥紧的小拳头。他盯着那些芽苞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也是这样的三月,他坐在轮椅上,忘海推着他在公园里看玉兰花。那时候他刚做完移植,头发还没长出来,但身体在慢慢恢复。他以为熬过移植就能好起来,以为靶向药能让肺里的阴影缩小,以为第十二次化疗会是最后一次。可事实是——白血病细胞还在骨髓里顽固地活着,骨癌的疼痛一次比一次剧烈,肺里的阴影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在最新的CT片子上又扩大了两毫米。
两毫米。他盯着天花板,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数字。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六次化疗加六次化疗,靶向药吃了三个月,射频消融做了一次又一次,所有的努力换来的就是这两毫米的退缩。不是没有进展,是进展的方向反了。他想起第一次化疗前忘海帮他剃光头发时,他对着镜子说“好丑”,然后忘海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落下一个吻,说不丑,很好看。想起第三次化疗时他把红枣茶喝出金属味,忘海换成梨汤,每天装在保温杯里带来医院。想起第七次化疗咳血时,忘海跪在地上用纸巾接住他咳出来的血,手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想起除夕夜,他们分着吃完一碗汤圆,忘海说很甜。想起元宵节,忘海在他掌心里写——以后每年元宵节都煮汤圆,花生馅的,放红糖。想起那些他攒了很久的力气才说出口的“疼”,被忘海一一接住了。
足够了。他想。这些温柔足够让他撑过十二次化疗,足够让他在每一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咬紧牙关,足够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虽然千疮百孔,但还算完整。可是不够让他继续撑下去了。第十二次化疗之后,他第一次在忘海面前哭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痛哭——肩膀在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眼泪浸透了枕头。他说太疼了,真的太疼了,他不是怕疼,是看不到尽头。他问忘海能不能不要再化疗了。
忘海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都握着他的手。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落了一根枯枝,他才开口。他说,好。不化疗了。接下来不再继续化疗了,只保留靶向药和止痛,让身体休养一段时间,等指标稳定下来再做打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握着他手的指节微微发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决定暂停化疗。但他没有告诉苌斓,医生说的后半句话是,如果完全停止治疗,按照目前的扩散速度,可能只有六个月。他把这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按住苌斓流血的伤口时把恐惧咽进肚子里一样。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忘海在走廊里和主治医生谈话,苌斓一个人在病房里,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把水果刀。那是忘海用来给他削梨的,每次削完都会把刀收进抽屉最里面。今天他忘了——第十二次化疗之后他太累了,削完梨把刀随手放在抽屉边缘,没有推进去。苌斓拿起那把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刀刃很薄,反射着窗外梧桐树嫩芽的淡绿色光泽。他的手指很凉,刀柄握在掌心里也凉。他想起化疗药物流进血管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想起骨癌发作时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碾的钝痛,想起咳血时血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咸腥。太久了。从六岁到十七岁,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他忍了太久太久,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
他把刀片贴在左手腕上。刀刃很凉,和他掌心那道旧疤的温度差不多。他没有犹豫太久——不是冲动,是积攒了很久的决定。刀片划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锐利的疼痛从手腕蔓延到指尖,然后是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指滴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他闭上眼睛,听着监护仪开始发出急促的警报声。他想起父亲说过——小斓这个名字很好听,斑斓的斓,是把所有颜色都涂在一起的那种斑斓。他想,自己的名字里有一种颜色,应该是血的颜色。
忘海是在走廊里听到警报声的。他转身冲进病房,看到白色床单上那滩还在不断扩大的血迹和苌斓垂在床沿的左手,以及他掌心那把沾了血的水果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扑到床边用手死死按住苌斓手腕上的伤口,和多年前在天台上按住他后脑勺的伤口一模一样。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有人把忘海从床边拉开,他挣扎了一下,最后被按在走廊的墙上。他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人围着苌斓忙碌——止血、输血、缝合。他慢慢滑下去,靠着墙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术室的灯亮了一个多小时。苌斓被推出来的时候是醒着的,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神很安静。他看到忘海站在病床边,眼睛红肿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想死,我只是太疼了。
忘海低下头,把苌斓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握住。他不敢用力,只是极轻极轻地托着,像托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说他知道,他知道苌斓不是想死,只是太疼了。他一直都知道——从秋天第一次化疗时苌斓说好丑,他却听出了藏在玩笑背后的委屈;到冬天靶向药和化疗药同时打进血管里,苌斓吐得昏天黑地,他却看到了每次吐完之后苌斓接过温水时手指的颤抖;再到今天,他在门外听到苌斓崩溃的哭喊,终于明白他说的每一句没事背后,都藏着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他知道化疗的痛、骨癌的痛、咳血的痛、口腔溃烂喝水都像吞刀片的痛。他知道这些痛像潮水一样日夜冲刷着苌斓,每一次快要退下去的时候就会以更大的力气涌回来。可是他不知道——不知道这些痛加起来会让他最爱的人拿起那把水果刀。
苌斓看着忘海,说其实他没想真的死,只是想跟自己的命赌一把——如果醒不过来,就算了;如果能醒过来,想请求一件事:能不能不要再化疗了。他真的撑不住了。
忘海把苌斓缠着绷带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贴了很久,肩膀在轻轻颤抖,但他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说好,不化疗了。上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半句藏进了肚子里,这一次他决定把后半句也告诉苌斓,和他一起面对:医生说过如果完全停止治疗,可能只有几个月。但如果这是苌斓想要的方式,他会尊重。剩下的日子怎么过,他们一起决定。
苌斓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根枯枝。然后他说,够了。几个月也好,半年也好,哪怕只有几天,他不想再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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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时间耗在医院里了。他想回家,想在沙发上坐着绕毛线团,想和忘海一起煮豆浆、看窗外的梧桐树一天天长出新叶。他说化疗了太多次,已经不怕死了,他怕的是活着却什么也做不了——怕躺在病床上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怕咳血时被氧气面罩扣住脸,怕吐完之后连漱口的力气都没有。他怕自己变成一个只能被人照顾的废人。如果剩下的时间不多,他希望每一天都像从前那样——豆浆还是八颗红枣,围巾还是换着戴,茶几上紫砂杯还是杯口朝外。忘海听着,把苌斓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让他的手背感受着自己侧脸的弧度。说那就不化疗了,带他回家。
第二天,忘海去找主治医生谈了很久。医生办公室里窗帘拉着,白炽灯把墙上那些CT片子的阴影照得格外清晰——左肺上叶那个白色的结节,脊柱上被骨癌侵蚀的暗影,还有骨髓里那些还在疯长的坏细胞。医生看着最新的化验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完全停止治疗的话,可能只有几个月。如果继续化疗,也许能延长一段时间,但副作用会让他的生存质量急剧下降。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长度还是质量,没有人能替他做决定。
忘海把那沓化验单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包里,说不用替他做决定,他已经自己做了。不化疗了,带他回家。
那天下午,忘海开始收拾病房里的东西。保温杯、针线盒、那本夹满叶子和花瓣的旧书、没用完的尿不湿和护理垫,还有那个输液架上挂了一个冬天的红灯笼。他把红灯笼取下来的时候,穗子歪了,他用手一根一根捋顺,和以前父亲捋灯笼穗子的动作一模一样。苌斓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两个人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行李袋里。他说那个红灯笼带回家吧,穗子歪了也没关系。忘海把红灯笼小心地放进袋子里,说好,带回家,明年除夕还挂。苌斓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梧桐树新发的嫩芽,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出院那天,苌斓坐在轮椅上,忘海推着他慢慢走过医院走廊。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跟他们说再见,苌斓也说再见。他没有说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只是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双眼睛里有光,和很久以前在病房里说“明天豆浆红枣的,三颗”时一样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在金属门的倒影里看到忘海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把手,围巾被穿堂风吹得轻轻飘起,和多年前在路口等他时一模一样。
回到家里,苌斓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灰色薄毯,看着茶几上熟悉的一切——紫砂杯安静地立在杯垫上,保温杯并排放在一起,针线盒开着盖子露出那团灰色毛线。阳台上薄荷被忘海搬进了屋里,放在茶几旁边,叶片绿油油的,熬过了一整个冬天。忘海把红灯笼挂在阳台上,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苌斓看着那个红灯笼,忽然说穗子歪了。忘海说刚才在病房里他捋过了,怎么又歪了。苌斓说等风停了他去捋。忘海把行李袋放进储物间,在他旁边坐下来。窗外的梧桐树正在发芽,极小的嫩绿色芽苞从枝丫上冒出来,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正在松开的小拳头。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并肩靠在矮墙上时一模一样——一个歪扭,一个精致,被风吹歪过,被雪埋过,但还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