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71. 12次
    第十二次化疗安排在雨水过后。那天早上,苌斓没有坐在床边等忘海帮他穿袜子——他已经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了。忘海把病床摇起来,让他半靠着,然后蹲下去帮他把袜子一只一只穿好。左脚,右脚,动作很慢,和每一次化疗前一样。苌斓低头看着他,说外面下雨了。忘海看了一眼窗外——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梧桐树的枝丫被雨水洗得发亮,枝头鼓起了极小的芽苞。他说,雨水过了就是惊蛰,惊蛰过了就是春分,春天快到了。苌斓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放在他头发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这一次化疗的药量又加大了。医生说白血病细胞在骨髓里复制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骨癌的疼痛也会随之加剧,而肺结核导致的肺功能下降让很多强效药物都变得格外冒险——有些药伤肝,有些药伤肾,可苌斓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器官可以承担更多损伤了。只能加量,在疗效和毒性之间走钢丝。苌斓靠在病床上,看着三袋不同的药水一滴一滴流进手背的留置针里——一袋是化疗药,透明的;一袋是靶向药,淡黄色的;还有一袋是辅助用药,用来保护肝脏的。他说,以前是一袋,后来是两袋,现在是三袋。下次会不会变成四袋。忘海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说不管几袋,他都在这里。苌斓侧头看着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忘海翻了一页书,说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药物进入血管之后,三种疾病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发起了攻击。

    先是肺。苌斓开始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整个胸腔痉挛着往里收缩,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他的肺叶里。他侧躺在病床上蜷着身体,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从粉红色变成暗红色,再从暗红色变成触目惊心的鲜红。护士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扣在他脸上,里面的雾气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时隐时现。他透过那层雾气看着忘海,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你看,它又来了。

    然后是骨头。骨癌的疼痛从腰椎开始往上蔓延,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嵌进骨髓里来回锯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用铁锤在敲他的骨头,从内往外一下一下地砸。苌斓没有出声。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紧牙关,肩膀轻轻颤抖。他不敢张嘴——怕一张嘴,所有的疼痛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像洪水一样把整间病房淹没。他只能把呻吟压在喉咙里,和以前蜷在床角挨打时一模一样。这个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二十多年,哪怕喉咙里塞满了呻吟,他也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吞回去。

    然后是白血病。高烧在傍晚袭来,体温表上的数字窜到快四十度。苌斓开始说胡话,嘴里念着一些破碎的、含糊的字句。忘海凑近去听,听到了几个词——“豆浆……磨三遍……红枣八颗……围巾还没织完……”他在高烧中回到了那些寻常的早晨:豆浆机在响,红枣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两条围巾挂在衣架上,一条深灰一条灰色,分不清哪条是谁的。他以为自己在磨豆浆,以为只是普通的一天——没有化疗,没有疼痛,没有氧气面罩。忘海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苌斓滚烫的太阳穴上,说豆浆磨好了,围巾也织完了,等你睡醒就可以喝了。

    到了夜里,苌斓从高烧中短暂地清醒过来。氧气面罩还扣在他脸上,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慢慢侧过头看着忘海——忘海靠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试温度。他张了张嘴,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疼。”

    只有这一个字。他说完这个字之后,嘴唇还在翕动,但后面的话都被喉咙堵住了。他想叫——想喊出来,想放声大哭,想把五脏六腑里的疼痛全部倒出来。可是化疗太多次了,身体已经虚弱到连呻吟都需要积蓄力气。他攒了很久的力气,也只够说这一个字。他说不出哪里疼——肺里疼,骨头痛,血液里每一个变异的细胞都在疼。疼得他想把自己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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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点,疼得他想把骨头一根一根拆出来放在冷水里泡着。可是他喊不出来。他的身体像被灌满了水泥,疼痛是水泥里唯一还在游走的东西,它可以肆意穿行,却始终找不到出口。它们在他体内膨胀、挤压、冲撞,把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场煎熬,却永远无法从那张紧闭的嘴里逃逸出去。这就是最痛苦的事——不是疼本身,是疼却无法表达,是声音在喉咙里溺死,是求救的手势在抬起来之前就被折断。

    忘海俯下身,把苌斓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轻轻吻了吻他虎口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他说,疼就说疼,不用叫出来,一个字就够了。他知道苌斓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太疼了,疼到语言已经承载不住。就像当初他在天台摔伤后脑勺时,血在雪地上洇开,也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灰白的天空。他一直都是这样——把所有的疼都压进骨髓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现在骨髓被癌细胞占满,肚子被药水和毒素填满,疼痛无处可去,只能在身体里乱撞。他做的这些回应也许并不能让疼痛减轻分毫,但至少能让苌斓知道——有人在听。这个字没有掉进海里,它被接住了,被一双温柔的手接住了。

    苌斓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忘海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里。他很想告诉忘海——每次他握住自己的手时,疼痛好像就会轻一点。不是真的变轻了,是有人和他一起分担那个重量。可是他说不出来,连这一个字都攒了很久的力气。他只是用拇指在忘海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两下,一下,一下,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用指尖写自己的名字时一模一样。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

    那天深夜,苌斓终于睡着了。氧气面罩还扣在他脸上,呼吸很浅,但还算平稳。忘海靠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把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放在膝盖上。书页里夹着去年秋天的梧桐叶、前年春天的玉兰花瓣,还有不知哪一年的银杏叶。窗外雨停了,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头的芽苞被雨水洗过之后透出极淡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