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苌斓开始了第七次化疗。
那天早上他站在窗前,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歪的。
“去年第一场雪,我们在天台上堆雪人。”他说,“你堆的那个连眼睛都是对称的,我堆的那个连头都歪了。”
忘海站在他身后,把羽绒服披在他肩上。
“今年也可以堆。”
苌斓没有回头。他看着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新新旧旧地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地图。
“好,”他说,“等雪停了就去。”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
化疗的药是透明的,和之前六次一样。但这一次苌斓觉得格外冷。他靠在病床上,身上盖了两层被子,手里捂着忘海塞给他的暖水袋,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以前也冷,”他说,牙齿轻轻磕在一起,“但这次怎么这么冷。骨头缝里像结了冰。”
忘海把暖水袋又换了一次热水,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暖着。
“外面下雪了。化雪的时候最冷,明天就好了。”
苌斓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的副作用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苌斓吐得几乎抬不起头。胃里翻江倒海,吐到后来只剩酸水,酸水吐完了就干呕,整个身体弓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凸起,隔着病号服都能数清楚。
他趴在床边,一只手攥着垃圾桶的边缘,指节发白。另一只手被忘海握着。每一次干呕的时候,忘海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猛地收紧,然后慢慢松开。收紧,松开。像一只鸟扑腾几下翅膀,又无力地垂下。
忘海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苌斓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和自己十指相扣。
“吐出来就好了,”他说,“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苌斓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忘海的手背上,呼吸又急又浅。
到了夜里,他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痰里带一点血丝。和之前肺结核的症状差不多,苌斓没当回事。他用纸巾擦掉,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但后来血丝越来越多。
痰从淡粉色变成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成暗红色。像铁锈,像干涸的玫瑰花瓣碾碎了泡在水里。
忘海去叫值班医生。
医生安排了紧急CT。苌斓被推进检查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忘海一眼。
忘海站在铅门外面,把手贴在玻璃窗上。和他第一次化疗前剃头时站在镜子后面看他的姿势一模一样。隔着那道门,隔着那层玻璃,隔着十六年。
CT片子出来了。
忘海一个人在医生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雪停了,积雪反射着路灯的光,把整个办公室映得惨白。
医生说,左肺上叶的肿瘤增大了。化疗在抑制白血病细胞的同时,让他的免疫力几乎降到零。原本被压制住的癌细胞趁机扩散了。不是转移——是原发性的肺癌。长期化疗导致的二次肿瘤,不算常见,但在他这样多种疾病叠加的身体上,风险本来就比普通人高出许多。
肿瘤不大,还没有侵犯到主支气管。
但位置不好。靠近肺动脉,手术风险极高。可以考虑射频消融,也可以做立体定向放疗。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任何额外的治疗都会是巨大的负担。
忘海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苌斓正靠在病床上等他。
他又戴上了那顶灰色针织帽。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锁骨窝深得能盛住窗外的雪光。咳嗽已经停了,但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忘海走过去,用拇指轻轻擦掉。然后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苌斓低头看着忘海拇指上那抹暗红,沉默了很久。
“又得了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答案。
“白血病还没好。骨癌还在骨头里。肺结核还在肺里。现在又多了一个。”他一个一个数过来,语气平淡,像是在数今天吃了什么药。“肺里长了新的东西。也是癌,对吗。”
忘海说:“对。但很小,还没有扩散。”
他的声音很稳,和每次在路口说“红枣茶,八颗”时一样稳。但他握着苌斓的手,指节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可以做靶向治疗。也可以做射频消融,把那个小结节烧掉。”
苌斓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病房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冒着热气——梨汤,不放糖,和之前的每一次化疗时一样。
“那就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是那种被反复碾碎又重新粘合之后,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微弱而执拗的光。
“射频消融也好,靶向也好,伽马刀也好。能做的都做。”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段很长的话。比他平时一整天说的话加起来都要长。
“以前觉得活着很累。每天睁开眼睛就想,怎么又天亮了。后来你来了。后来我又有了爸妈。后来发现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花,春天有玉兰,夏天有栀子,秋天有桂花,冬天有腊梅。以前从来不知道腊梅是什么味道,去年你折了一枝放在病房里,香的,冷香。”
他换了一口气。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一扇生了锈的风箱。
“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围巾还没织完,毛线还剩一小半,针线盒的盖子还没合上。去年夏天你说桂花酱是立秋之后才放的,那年你放错了。我想再吃一次放桂花酱的冰粉。你答应过的。”
忘海低下头。
他把苌斓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贴了很久。嘴唇是干燥的,手背是冰凉的。那些凸起的骨节和凹陷的针眼硌在他的唇上,触感清晰得近乎残忍。
病房里很安静。雪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好。”他说。“靶向药先吃,射频消融等身体条件允许了再做。我陪着你。”
他停了一下。
“每一步都陪着你。”
苌斓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忘海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忘海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关节僵硬,握不紧,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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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尽力收拢了每一根手指。
忘海把他的手翻过来,一根一根亲过去。食指上残留的针眼,中指的指甲盖泛着淡青色,无名指上那枚旧戒指——他父亲的,搬进新家那天父亲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给他的。
每一根手指都冰凉。每一根手指都在轻轻发颤。
但那个发颤的人还在。
还在他身边。还在呼吸。还在努力地活着。
那天夜里,苌斓侧躺在病床上,蜷着身体,额头抵着忘海的胸口。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一扇生了锈的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弱的哨音。
忘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和很久以前他做噩梦时把他叫醒的动作一模一样。
“化疗加上靶向药,副作用可能会更重。”忘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可能会更吃不下饭,更想吐,更疼。还会掉头发。连剩下的那一点都掉光。”
苌斓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好啊。掉光了好。掉光了就再剃一次。”
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你剃得越来越好了。第一次剃的时候还夹到我头发,疼得我龇牙咧嘴的,你还说‘忍一忍马上就好’,结果又夹了一次。后来就越来越熟练了,上次剃的时候我都快睡着了。”
他停了一下。
“下次剃完我想吃冰粉。你说化疗期间不能吃凉的。那等春天补上。从秋天拖到冬天,从冬天拖到春天。你欠我一碗冰粉,不许赖账。”
忘海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苌斓的头顶。
那里已经长出了一层极短的灰白色绒毛。软软的,像初生的小猫的胎毛。化疗掉光之后新长出来的头发和以前不一样,更细,更软,颜色更淡。每一次长出来,都像是重新开始。
“不赖账。春天补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积了一天的雪扑簌簌地往下落。保温杯里的梨汤已经凉了,暖气片还在咔咔地响。床头柜上放着剥好的一瓣瓣橘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苌斓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握着忘海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眼底投下淡灰色的阴影。
忘海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直抱着他。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映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但他是温热的。他的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隔着两层衣服,隔着皮肉和骨骼,传到忘海的胸口。
“春天。”忘海在黑暗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不是问句。不是承诺。只是一个词,一个还没有到来的季节。
苌斓在睡梦中动了动,含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忘海把他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个冬天要熬。但他们会一起走。从秋天走到冬天,从冬天走到春天。从冰粉放错桂花酱的那个夏天,走到下一个可以补上桂花酱的夏天。
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他们有一辈子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