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64. 化疗
    立秋后的第一周,苌斓开始第一次化疗。那天早上他没有磨豆浆。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泛着极淡的青色,像秋天最后一抹褪尽的远山。他说,今天要化疗了,是不是要把头发剃掉。忘海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电动推子,说不用全剃,只剃后面一小块。苌斓沉默了一会儿,说全剃了吧,反正以后也会掉光的,不如自己先动手。

    忘海没有劝他。他让苌斓坐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把围布围在他脖子上,打开电动推子的开关。嗡嗡的低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第一缕头发落下来的时候,苌斓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轻轻颤动。忘海的动作很慢,推子贴着头皮滑过去,像在修剪一盆很珍贵的盆栽。

    头发一缕一缕落在围布上、地板上。剃完之后,苌斓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头皮青白色,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的头发茬扎着他的掌心。他说,好丑。忘海站在他身后,也在镜子里看着他的光头,然后低下头,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说不丑,很好看。

    化疗的药物是透明的,挂在输液架上,一滴一滴流进苌斓手背的留置针里。他靠在病床上看着那根细细的输液管,说以前都是我给你磨豆浆,现在换成你给我输液了。忘海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说输液也是磨豆浆的一种,都是把东西弄进身体里去。苌斓愣了一下,然后极淡地笑了一下。

    但药物进入血管之后,状态就开始变差了。苌斓先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忘海把病床的被子又加了一层,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暖着,还是冷。然后恶心翻涌上来,他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干呕,胃里翻江倒海,但他还是没出声。不是不难受,是习惯了把痛苦咽下去。

    晚上苌斓忽然说想吃橘子。忘海立刻起身去买。等他拎着一袋橘子推开病房门时,苌斓正侧躺在病床上,蜷着身体,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轻轻颤动。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死死捂着嘴,把声音全部压在喉咙里,和以前蜷在床角挨打时一模一样。化疗的疼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更深更钝的酸痛,像一把生锈的锉刀从骨髓里往外磨。他不敢出声,因为以前哭出声会被打得更狠。这个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二十多年,哪怕现在他爱的人就在身边,他也改不掉。

    忘海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在床边侧躺下来,从背后轻轻环住苌斓的腰。他说,疼就哭出来,不用忍着,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苌斓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把脸埋进忘海胸口,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用手指攥着忘海的衣襟,眼泪浸透了那层薄薄的棉布。忘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和很久以前他做噩梦时把他叫醒的动作一模一样。

    哭完之后苌斓靠在他胸口,鼻音很重地说,橘子呢。忘海把橘子剥开,橘皮的清香弥漫开来,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他把橘瓣上的白色筋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掰成一瓣一瓣放在苌斓掌心里。苌斓吃了一瓣,说酸。忘海也吃了一瓣,说确实酸,等下次给你买甜的。苌斓把剩下的几瓣都吃了,一边吃一边说酸,一边吃一边说下次还是买这家的,酸的也有酸的好吃。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苌斓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说家里好暖和。忘海把针织帽戴在他头上,灰色,和围巾一个颜色。苌斓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然后靠在忘海肩上说有点累,想睡一会儿。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但阳光还是从枝丫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第二次化疗在处暑之后。苌斓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衣领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灰白色的发丝。他每次看到那些掉发都会沉默几秒,然后把它们捡起来,团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里。有一天早上他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斑驳的头皮,说像被狗啃过的草地。忘海站在他身后,从抽屉里拿出电动推子,说再剃一次吧,剃光了就看不出来掉了。苌斓说好。

    这一次剃头的时候他没有闭眼,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推子把残留的发茬一根一根剃干净。他说第一次剃的时候觉得丑,现在觉得光头也挺好,洗脸的时候顺便洗头,省事。忘海知道他在说反话,但没有戳穿,只是把推子关掉,低下头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又落下一个吻。和第一次化疗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第二次化疗的副作用比第一次更重。苌斓开始发烧,体温在三十八度上下徘徊,嘴唇烧得干裂起皮。忘海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涂在他嘴唇上,他昏昏沉沉地靠在病床上,忽然说想吃冰粉。忘海说化疗期间不能吃冰的,等你好了给你做,桂花酱还是去年的那瓶。苌斓说好,然后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第三次化疗在白露之后。苌斓瘦了很多,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得忘海一只手就能圈住。他开始频繁地出虚汗,半夜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忘海用温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擦脖子、擦手臂,动作很轻,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擦掉他脸上的血迹时一模一样。苌斓半睁着眼睛看着他,忽然说,以前都是我给你炖排骨汤,现在换成你给我擦汗了。他把第一次化疗时那句话翻了出来,只是把“磨豆浆”换成了“炖排骨汤”。忘海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了搓,说擦汗也是炖排骨汤的一种,都是把多余的水分去掉。苌斓极淡地笑了一下,说明明是把水分加上去。忘海说那就擦汗是磨豆浆,加水是炖排骨汤,反正都是你教我的。

    第四次化疗在秋分前后。苌斓的味觉开始变了,以前最爱喝的红枣茶现在喝起来有股金属味,他说像在舔硬币。忘海把红枣茶换成白开水,加了极少量蜂蜜,他还是说苦。忘海又把白开水换成梨汤——雪梨去皮切块,不放糖,小火慢炖,炖出来的汤汁清甜不腻。苌斓喝了一口,说这个不苦,好喝。忘海就把梨汤装进保温杯里,每天带去病房。护士看到保温杯上的磕痕,说这杯子用了很久吧。忘海说嗯,从高中用到现在。

    第五次化疗在寒露之后。苌斓开始频繁地流鼻血,比以前更频繁,有时候早上醒来枕头上有一两滴暗红色的血迹。他总趁忘海不注意时把枕套换下来洗干净,但这次被忘海撞见了。忘海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站在水池前搓枕套,手指冻得通红。他走过去从背后拿过枕套,说我来洗,你去坐着。苌斓没有松手,低着头说,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做,现在连洗个枕套都做不了。忘海把水龙头关掉,把他从水池前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说等你好起来,家里的枕套都给你洗。苌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说那你岂不是要买很多枕套,我洗得慢。忘海说那就买一打,慢慢洗。

    第六次化疗在霜降那天。早上苌斓站在窗前看着梧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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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轻轻晃动。他说,今天霜降,以前每年霜降都会把阳台上的薄荷搬进屋里,今年还没来得及搬。忘海说早上已经搬了,放在茶几旁边,和紫砂杯、针线盒并排。苌斓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已经找不到完整的血管了。他说,六次了。忘海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和第一次化疗前剃头时吻他头顶的位置一模一样。他说,六次了。你做得很好。苌斓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靠进他怀里,看着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

    立冬那天,苌斓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干咳,他以为是感冒,自己泡了姜茶喝。姜是忘海切的,姜丝切得很细,和以前苌斓教他的一模一样。他端着姜茶靠在沙发上,咳了几声,说可能晚上踢被子着凉了。忘海没有反驳,只是又给他加了一条薄毯,把姜茶续了一杯。

    但咳嗽没有好。过了几天,苌斓开始咳出带血丝的痰。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有告诉忘海。直到有一天夜里咳得直不起腰,忘海从背后把他扶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手心贴着他后背能感觉到每一声咳嗽时肋骨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肺里拼命挣扎。等他缓过来之后,忘海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把医生开的复查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说明天我们去医院。不是商量,是陈述。和几个月前第一次带他去检查时一模一样,和当年在天台上说“我们去医务室”时一模一样。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忘海一个人在医生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直直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医生说,肺结核病灶扩大了,左肺上叶出现了新的阴影——不是结核球,是肿瘤。长期化疗导致的免疫力下降,让原本潜伏在肺里的结核杆菌趁虚而入,也让癌细胞有了可乘之机。它很小,还没有扩散,但确实在那里。医生说可以做靶向治疗,也可以做射频消融,但考虑到患者目前的身体状况,任何额外的治疗都会增加负担。

    忘海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苌斓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他。他围着那条灰色围巾,戴着那顶灰色针织帽,瘦得几乎陷进椅子里。看到忘海走过来,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结果,只是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盖上。他说,回家再说。忘海说好。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CT片子。苌斓把片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左肺上叶那个小小的阴影在灰白色的肺野里格外刺眼。他说,白血病还没治好,骨癌还在痛,肺结核还在咳,现在又来一个。忘海想开口,但苌斓把片子放下,说,治。靶向也好,射频也好,能做的都做。不是不想放弃,是舍不得——舍不得秋天的枫叶,舍不得冬天的排骨汤,舍不得每天早上保温杯里那八颗红枣。他说以前觉得活着很累,现在觉得活着很值。因为你在这里,因为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花,因为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围巾还没织完,毛线还剩一小半,针线盒的盖子还没合上。

    忘海低下头,把苌斓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都握着他的。他说好,治。我们一个病一个病地治,一个秋天一个秋天地过。苌斓靠在忘海肩上,闭上眼睛。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但春天还会来。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秋天要一起过。他温柔的笑着。

    忘海低下头,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