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苌斓起得比闹钟还早。他站在厨房里,把夏天最后一点酸梅汤从冰箱里拿出来,倒进玻璃壶里,放在灶台旁边。然后从柜子里拿出豆浆机,擦干净灰尘,插上电试了试,嗡鸣声稳稳地响起来。他说今天立秋,酸梅汤喝完这一壶就不煮了,明天开始喝豆浆。忘海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还翘着一撮,说好。
苌斓转身从冰箱里拿出昨晚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里,又抓了一把红枣,一颗一颗去核。动作很慢,和以前一样仔细。他说立秋要贴秋膘,下午去菜市场买排骨,炖排骨汤,放当归和黄芪,你爸的配方。忘海说好,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那双手洗过围巾、搓过冰粉、绕过大半个夏天的毛线团,现在正在去红枣核,每一颗都掰得干干净净。
下午他们去菜市场。苌斓在肉摊前蹲下来挑排骨,一根一根看过去,太肥的不要,骨头太粗的也不要。忘海站在旁边帮他拎菜篮子,看着他的手指在排骨上轻轻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最后挑了两根小排。摊主大姐一边称排骨一边说你家这位会挑,一看就是常做饭的。苌斓耳朵尖微微泛红,没有反驳,只是从钱包里抽出钞票,接过了那袋排骨。
秋天就这样来了。梧桐树的第一片黄叶落在他们肩上,苌斓伸手把它从忘海的头发上摘下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说叶子黄了。忘海说嗯,立秋了。苌斓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和钥匙、零钱、手机放在一起。他以前没有收集叶子的习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口袋里总有一两片梧桐叶——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是黄的,都是从对方身上摘下来的。
傍晚,苌斓站在灶台前,把焯好水的排骨放进砂锅里,加清水、当归、黄芪、红枣,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炖。汤色渐渐变成乳白,药膳的香气混着排骨的肉香弥漫开来。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道旧疤在蒸气的湿润里几乎看不出来了。他搅了搅汤,对忘海说秋天短,再过几天就是白露,要抓紧时间把薄围巾织完。忘海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方案还没保存。他说好,明天开始织,你织围巾,我画图。
秋天确实很短。白露那天,苌斓把衣柜里的薄围巾拿出来晾在阳台上,两条灰色,一条深一条浅,被秋风轻轻吹动。秋分那天,他们去公园散步,梧桐叶落了一地。苌斓走在前头,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忘海有没有跟上来。寒露之后天开始凉了,苌斓把薄围巾换成稍厚的那条,也给忘海换上,站在门口踮着脚绕上去,一圈一圈,和每一个秋天一样。霜降那天早上,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苌斓蹲在阳台的薄荷盆前,发现叶子边缘冻得发紫。他说霜降了,薄荷要搬进屋里。忘海帮他把花盆搬进客厅放在茶几旁边,就在紫砂杯和针线盒之间的空位上。
然后就是立冬。苌斓又起得比闹钟早,把薄围巾叠好放进衣柜深处,把厚围巾拿出来挂在衣架上。豆浆机里的红枣豆浆冒着热气,保温杯并排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窗前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喝了口豆浆,说立冬了,该吃饺子了。忘海系上围裙站在他旁边,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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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比几年前熟练了太多。冬至那天雪下得很大,他们吃完饺子窝在沙发上,苌斓把织了大半年的新围巾绕在忘海脖子上试长短,说好像织长了一点,要不要拆掉几行。忘海低头看着围巾末端那几行整齐的针脚,说不用,长一点好,可以绕两圈。苌斓说那就留着,明年你围着它,我围旧的,还是换着戴。
小寒过了就是大寒。大寒那天冷得刺骨,苌斓炖了羊肉汤,放了当归和黄芪,和立冬时炖排骨汤的配方一模一样。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端,热汤冒着白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然后又是一年立春。
苌斓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两条洗干净的厚围巾。阳光从梧桐树新发的嫩芽间漏下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他回头朝屋里喊,说立春了,晚上吃春饼。忘海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走进厨房。面粉、鸡蛋、豆芽、韭菜,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和去年立春一模一样。窗外的梧桐树又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苌斓把春饼端上桌,忘海咬了一口说酱放多了有点咸。苌斓说明年立春少放半勺。忘海说好,然后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甜面酱轻轻擦掉。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春天洗围巾,夏天搓冰粉,秋天捡梧桐叶,冬天炖排骨汤。每一个立春都吃春饼,每一个夏至都去荷塘看萤火虫,每一个立秋都喝酸梅汤,每一个冬至都包饺子。一年四季,二十四节气,柴米油盐,都在那间不大的厨房里流转。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而他们始终并肩站在路口等对方,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也一样。